第260章 西域之行兇險
身披鎧甲的陳子昂站在城垛邊,向西望去。
關外是一片緩坡,坡下是乾涸的河床,再遠就是茫茫戈壁。落日正沉入地平線,將戈壁染成血色。幾縷孤煙在遠處升起,不知是牧民炊煙,還是吐蕃探子的營火。
“他們一般何時出現?”陳子昂問道。
“多在清晨或黃昏。”李敢道,“趁視線不清,靠近窺探,有時還會射幾支響箭,挑釁一番。”
正說著,關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飛奔而來,是派出去的斥候。
“報——!”斥候在關下勒馬,氣喘吁吁,“關西十五里,發現吐蕃遊騎!約三百人,正朝關口移動!”
城牆上頓時緊張起來。
李敢臉色一變:“三百?往日最多百人……特使,是否閉門堅守?”
陳子昂沒回答,只是望向西方。
戈壁盡頭,煙塵漸起。
“魏大。”陳子昂開口,聲音平靜。
“標下在!”
“帶你那一隊,出關列陣。”
“得令!”魏大轉身就跑,鐵甲嘩啦作響。
李敢急了:“特使!吐蕃三百騎,咱們只出二百?是否太過冒險?”
“不是二百。”陳子昂道,“是一百大唐精銳足夠了。”
“一、一百?!”
“弩手上城牆。”陳子昂不理會李敢的震驚,“陌刀手守關門。騎兵隨我出關。”
“將軍要親出?!”李敢聲音都變了。
陳子昂已走下城牆。
關門緩緩開啟。
一百精騎兵魚貫而出,在關前列成錐形陣。人馬皆披甲,在落日餘暉裡閃著暗沉的光。陳子昂騎在陣首,手握橫刀,刀未出鞘。
戈壁上的煙塵越來越近。
三百吐蕃騎兵出現在視野裡。他們穿著皮甲,戴著氈帽,馬是矮小的吐蕃馬,但耐力極好。為首的是個禿頭漢子,臉上塗著赭石顏料,手裡提著一把彎刀。
兩軍相距三百步,停下。
禿頭漢子打馬出陣,用生硬的唐話喊道:“唐將!此路不通!回去!”
陳子昂不語,只是抬手。
身後,一百重騎同時舉起長槊。槊尖指天,在夕陽裡反射著血光。
禿頭漢子愣了下,顯然沒料到唐軍如此強硬。他回頭看看自己的三百人,又看看關牆上密密麻麻的弩手,猶豫了。
戈壁上的風呼嘯而過,捲起沙塵,撲在鐵甲上沙沙作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
吐蕃陣中起了騷動。有人用吐蕃語喊話,似乎在爭論什麼。
終於,禿頭漢子一揮手,三百騎緩緩後退。
退出一里,轉身,消失在戈壁深處。
關門前的唐軍,無人歡呼。
魏大打馬到陳子昂身邊:“將軍,就這麼放他們走?”
陳子昂收刀入鞘,“追上去,在戈壁裡跟他們賽馬?咱們的重甲追不上。”
“可他們肯定還會來。”
“會來。”陳子昂望著吐蕃人消失的方向,“但下次,他們就知道,咱們不是軟柿子。”
回到關內,李敢迎上來,滿臉敬佩:“特使神武!不戰而屈人之兵!”
陳子昂搖搖頭:“不是神武,是算準了他們不敢真打。三百遊騎,只是試探。若咱們閉門不出,下次來的就是三千。”
他走到城牆邊,看著關外漸濃的夜色。
戈壁在月光下泛著銀白,像一片凝固的海。遠處,狼嚎聲隱約傳來,淒厲悠長。
“李都尉,”他忽然問,“從這兒到西州,還要走多久?”
“快則兩月,慢則三月。”李敢道,“看天氣,看路況,還要看……吐蕃人讓不讓路。”
“西州現在情況如何?”
李敢神色黯淡下來:“不太好。張都尉上月來信說,城中存糧只夠兩三個月。兵力又分散,都快撐不住了。至於安西四鎮……”他苦笑,“那地方現在就是一堆散沙。于闐人只顧著挖玉石,疏勒人跟吐蕃眉來眼去,焉耆人倒是有心,可人太少。粟特商人?他們只要有商路,跟誰都做生意。”
陳子昂靜靜聽著。
這些他都知道。可親耳聽守關將領說出來,感覺又不一樣。
西域就像一張破網,千瘡百孔。他帶著八百人,要去補這張網——或者說,要在網徹底破掉前,重新織起來。
“陳將軍,”李敢壓低聲音,“末將多嘴一句。您率八百人,兵雖精,可到了西域,面對的是吐蕃十萬大軍,是西域各懷鬼胎的諸藩屬國……這擔子,太重了。”
陳子昂望著關外的月色。
是啊,太重了。
可再重的擔子,也得有人扛。
“傳令,”他轉身,“明日寅時造飯,卯時出發。告訴兄弟們,過了隴山,就沒有回頭路了,加快西行。”
“得令!”
夜色漸深。
關牆上的火炬在風裡搖曳,將守軍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像皮影戲。
陳子昂回到休息的廂房,喬小妹已備好熱水。他卸了甲,擦去臉上風塵,才覺得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將軍,”喬小妹遞過一碗熱湯,“康老說,過了隴山,水就金貴了。讓省著用。”
陳子昂接過湯碗。湯是肉乾煮的,鹹得很,但暖胃。
“康老先生呢?”
“在喂他的馬。”喬小妹笑,“說那馬跟了他十年,比兒子還親。”
正說著,康必謙掀簾進來,手裡拿著個酒葫蘆:“將軍,你也來一口?關外夜裡冷,喝點酒,睡得踏實。”
陳子昂接過,喝了一口。酒是關內土釀,烈得燒喉。
“康老,”他問,“你說實話。咱們這八百人,到了西域,能成大事嗎?跟我聊一聊西域的情況吧!”
康必謙盤腿坐下,眯著眼想了半晌。
“將軍,老朽跑西域幾十年,見過的事多了。”他緩緩道,“太宗朝時,侯君集滅高昌,帶了多少人?五萬。高宗朝時,蘇定方平西突厥,帶了多少人?十萬。可現在呢?朝廷在西域只剩數千殘兵,您只帶八百人。”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可有時候,人少未必是壞事。人多了,動靜大,吐蕃人會警惕,諸藩會猜忌。八百人……正好。不多不少,像根針,可以扎進最深的縫隙裡。”
“針?”
“對,針。”康必謙眼睛發亮,“西域現在是一團亂麻。大軍去了,只會讓麻團更亂。可一根針,卻能找準線頭,一點一點挑開。于闐王貪財,就用財帛疏通;疏勒首領先顧後,就用兵威震懾;焉耆人親唐,就許以重利;粟特人要商路,就保證商路安全。”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至於吐蕃……將軍,吐蕃也不是鐵板一塊。贊普年幼,大相們爭權。咱們這八百人,打不過數萬大軍,可要是用好了,能在他們之間扎出無數個窟窿。”
“有道理!”陳子昂靜靜聽著。
兩人又談了個時辰。
窗外,風聲更緊了,像無數鬼魂在戈壁上嗚咽。
“睡吧。”他最終說,“明日還要趕路。”
康必謙嘿嘿一笑,晃晃悠悠出去了。
房裡只剩陳子昂一人,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關外,月色如水,戈壁如銀。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淒厲悠長。
他想起離洛陽前,狄仁傑送他時說的話:“子昂,西域之行,兇險萬分。但兇險處,亦有機緣。記住,你是去播種的。”
播種?在這片被血浸透、被風沙磨礪的土地上,還能種下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去。
因為他是定北侯,是雲麾將軍,是陛下親封的西域特使。
更因為,他是陳子昂。
寅時的梆子響了。
新的一天,新的路。
西域,就在前方等待他們到來。
一路上,陳子昂未雨綢繆,心中有關西域的鎮守方略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