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每位唐軍都是英雄
營地的混亂,在延陀衝出大帳時達到頂峰。
老酋長只披了件皮袍,赤著腳就奔了出來。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涼了:湖面上,十二座哨塔全數易主,塔頂飄揚的是大唐的赤旗;冰面上,數以百計的“冰人”正在集結,他們渾身覆冰,動作卻絲毫不慢,正有條不紊地清掃鐵蒺藜,為後續部隊開路。
而湖對岸,戰鼓已經擂響。
火把如長龍,從山林中湧出,照亮了整片冰湖。那是唐軍的主力,至少兩千人,正踏著冰面穩步推進。他們的腳步聲整齊劃一,震動透過冰層傳來,讓營地柵欄上的冰凌簌簌掉落。
“不可能……不可能……”延陀喃喃自語,灰藍色的眼睛瞪得滾圓,“他們怎麼……怎麼可能從冰下……”
“父親!”延羅踉蹌著跑來,頭盔都戴歪了,“唐軍……唐軍從湖底鑽出來了!真的是從水底下!”
延陀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清醒點!定是妖術!是障眼法!”
但他心裡知道,這不是障眼法。那些士兵身上的冰是真的,他們溼透的頭髮結成的冰綹是真的,他們撥出的白氣在嚴寒中瞬間凝成冰霧也是真的。這些人,真的在臘月的冰湖裡潛游了二百步,然後破冰而出。
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嗎?
“長生天啊……”一個部落長老跪倒在地,朝著那些“冰人”叩首,“他們……他們真的是天兵!能夠御水而行,不懼嚴寒!我們……我們是在與天作對啊!”
這話像火星掉進乾草堆,瞬間點燃了全營的恐慌。
白霫部可以面對強大的敵人,可以面對數倍的兵力,甚至可以面對失敗和死亡。但他們無法對抗“超自然”的力量——當敵人從冰封的湖底鑽出,當敵人在嚴寒中覆冰而戰,這已經超出了他們認知的範疇。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雪壘後的三百步兵最先潰散。他們扔下短矛圓盾,轉身就往營地跑。柵欄上的守衛也動搖了,有人開始解拴門的繩索。
“不準退!不準退!”延羅揮舞狼牙棒,怒吼著,“臨陣脫逃者,斬!”
他真的一棒砸倒了一個逃兵。腦漿迸裂,紅的白的灑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但潰勢已成,不是殺一兩個人能止住的。
唐軍的推進速度加快了。
斥候校尉魏大的突擊隊已經清除了鐵蒺藜,正在雪壘處與殘敵交戰。而湖對岸的主力,前鋒已經踏上了清掃乾淨的冰道,最多一刻鐘就能兵臨寨下。
延陀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了兒子在延羅的咆哮,看見了長老們的跪拜,看見了普通部眾眼中的恐懼和絕望。他也看見了那把“寒山”刀——不知何時,刀已被親衛捧來,連鞘遞到他面前。
刀鞘上的雲紋銅箍,在火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延陀伸出手,握住刀鞘。觸手冰涼,但那涼意比不上他心中的寒冷。二十年,他帶領白霫部在這苦寒之地掙扎求存,周旋於各大勢力之間,本以為憑藉天險和勇武,總能掙得一席之地。
可現在,天險破了。
被一群不要命的瘋子,用最瘋狂的方式破了。
“父親!我們突圍吧!”延羅衝回來,臉上濺著血,“從後山走!只要進了山,唐軍就追不上!”
延陀緩緩搖頭:“走?往哪走?這三千部眾,老弱婦孺佔了一半,怎麼走?就算走了,這冰天雪地,又能活下幾人?”
他抬頭,望向冰湖。唐軍的主力已經越過湖心,最前面的騎兵甚至開始小跑加速。那些馬蹄踏在冰面上的聲音,沉悶如雷,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罷了……”
老酋長長嘆一聲,將“寒山”刀連鞘擲在地上。
“噹啷”一聲,刀落在凍硬的土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傳令,”延陀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開寨門……投降。”
“父親!”
“這是命令!”
延羅雙眼赤紅,死死瞪著父親,最後猛地一跺腳,轉身嘶吼:“開——寨——門——”
柵欄門緩緩開啟。
唐軍的先鋒騎兵在門前五十步勒馬,沒有貿然衝入。後面的步兵迅速跟上,結成陣型,弓弩上弦,刀槍出鞘,但沒有進一步動作。
他們在等一個人。
陳子昂踏著冰面走來時,朝陽剛好躍出東方的山脊。
第一縷金光灑在冰湖上,將那些碎裂的冰窟照得晶瑩剔透,也將唐軍士兵身上的冰甲映得閃閃發光。他們確實像天兵天將——如果忽略他們凍得發紫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延陀跪在寨門前,額頭觸地。在他身後,白霫部的頭人、長老、武士,黑壓壓跪了一片。
陳子昂走到延陀面前,彎腰,雙手扶起老酋長。
兩人對視。
延陀的灰藍眼睛裡佈滿血絲,他顫聲問:“將軍……您真的是天神下凡嗎?否則……否則凡人怎能從冰湖底走出?”
陳子昂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指了指正在互相攙扶的突擊隊員——他們身上的冰正在融化,水順著鎧甲往下淌,每個人都凍得臉色青白,但還在努力站直。
“看清楚了。”陳子昂的聲音在晨風中清晰而堅定,“他們不是天神,只是大唐的普通軍人,但他們一個個都是英雄!有血有肉,知冷知熱,也會怕,也會痛。”
陳子昂頓了頓:“但他們更知道,為何而戰。”
延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看到那些士兵在幫助同伴脫下結冰的鎧甲,看到醫官營的人衝上來用毛毯裹住凍僵的人,看到有人已經站不穩,被戰友架著走。確實,都是凡人。
“天險雖險,”陳子昂收回目光,看向延陀,“終不敵人心之勇。白霫部倚仗天險,心氣已墮;我軍明知必死仍往,勇氣方生。這一戰,在三百勇士下水時,就已經定了。”
延陀默然。
良久,他再次跪倒,這次是單膝:“敗軍之將,無顏多言。只求將軍……善待我部族眾。”
“依《貞觀律》,降者不殺。”陳子昂鄭重道,“酋長可受歸德郎將銜,部眾願從軍者編入邊軍,願務農者劃撥田地。一應待遇,與唐民無異。”
“謝將軍。”
朝陽完全升起,冰湖上一片金光粼粼。
那些破碎的冰窟正在重新封凍,水面結起薄冰,彷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破襲從未發生。只有散落在冰面上的破冰鎬、斷裂的蘆管、以及點點暗紅的血跡,訴說著這裡曾有過怎樣的生死搏殺。
喬小妹忙著救治傷者。當她觸碰到一個士兵幾乎凍成青紫色的手臂時,手都在抖。那士兵卻咧嘴笑了,牙齒打顫:“喬……喬醫官……俺……俺沒給大唐丟人吧?”
“沒有。”喬小妹眼圈一紅,“陳將軍說了,你們都是英雄。”
她低下頭,用力揉搓那士兵的手臂,用銀針刺激穴位,用燒酒擦拭皮膚。一個,兩個,三個……三百突擊隊,活著回來的二百九十一人,人人帶傷,九人永遠留在了冰湖底下。
陳子昂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這一切。冰湖破了,白霫部降了,北疆鐵勒主要部落至此悉數平定。
陳子昂他臉上沒有喜色。他望向北方,望向黑沙城的方向。在那裡,突厥王庭的狼旗仍在飄揚。
與突厥人決戰的日子近了,即將到來的、席捲整個北疆的,是鐵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