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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唐軍受降

阿跌別部的坡頂上,陳子昂接過親兵遞來的銅製軍用望遠鏡——這是他的設計,唐軍的軍械營特製的“夜眼”,筒身刻有刻度,前端嵌著打磨過的上品水晶鏡片,雖不能夜視如晝,但藉著微弱天光,勉強能窺見谷中隱約的火光晃動。

“將軍,第三隊回來了。”校尉陳玄禮低聲稟報。他臉上有一道新愈的箭疤,此刻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按照您的吩咐,他們在谷西側架起了十二面大鼓,鼓面塗了魚膠,敲起來聲音又悶又沉,像是在地底響。”

“共鳴箱佈置得如何?”

“妥了。軍械營那幫匠人真是鬼才,用牛皮和薄銅板做的那些箱子,能把聲音放大數倍,還能讓聲兒拐彎。”陳玄禮比劃著,“現在穀子裡聽著,那些鬼哭狼嚎像是從四面八方來的,根本辨不出方位。”

陳子昂頷首,放下望筒:“讓兄弟們輪換休息,保持騷擾不斷。記住,不準任何人真正接敵,製造混亂即可。”

“得令!”

陳玄禮退下後,喬小妹輕聲道:“將軍怎知阿跌部畏鬼神?”

“不是我知道,是史書記載。”陳子昂從懷中取出一卷抄本,就著親兵舉起的風燈展開。那是他讓文書從涼州府庫中抄錄的《西陲蕃情錄》,紙張已泛黃,字跡是工整的楷書,“你看這段:‘阿跌別部,原出鐵勒九姓,崇薩滿,畏溫泉魔神。每歲冬至,以羊羔祭熱泉,謂可安撫地靈’。”

他合上抄本:“既是祖輩傳下的恐懼,便刻在血脈裡。平日無事時尚可壓制,一旦身處險境,這些古老的畏懼就會甦醒。”

喬小妹若有所思:“所以將軍讓我找那些古羌詛咒歌謠……”

“以彼之畏,攻彼之心。”陳子昂望向東方天際,那裡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天快亮了。傳令下去,寅時三刻,收攏所有器械,整軍列陣。”

“將軍要強攻?”

“不。”陳子昂微微一笑,“我要讓他們自己走出來。”

寅時二刻,谷中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詭異的吟唱,而是哭聲。

女人的哭聲,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哀嚎,混雜在一起,從霧的每一個角落湧來。那哭聲真實得令人心悸,彷彿有無數冤魂正圍著營地哭泣。

阿跌別部的巫師薩兀終於崩潰了。他跪倒在地,將骨串扯斷,任由那些磨得發亮的獸骨滾落一地,朝著霧氣磕頭:“偉大的地靈啊!我們無意冒犯!求您息怒!求您息怒啊!”

這一跪,徹底擊垮了最後的心理防線。

有人跟著跪下,有人抱頭蜷縮,連最勇武的武士也放下了刀,眼神空洞地望著濃霧。篝火漸漸弱下去,無人添柴,黑暗從四面八方侵蝕而來。

阿跌光斤孤零零地站著,手中的狼頭柺杖重若千鈞。他望著這些跟隨自己三十年的族人,望著他們眼中熄滅的光,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三十年前,他接過長老之位時,曾對族中耆老發誓,要帶領阿跌別部重現祖輩榮光。可這三十年來,除了在這片溫泉谷地裡苟延殘喘,他做到了什麼?東有回紇虎視眈眈,西有吐蕃步步緊逼,南面的大唐更是龐然巨物……一個小部落的掙扎,在這滾滾歷史洪流中,連朵浪花都算不上。

天邊,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彷彿被這光灼傷般,濃霧開始退縮。不是散去,而是像有生命的活物般,緩緩向谷地深處縮回。能見度從五步擴充套件到十步、二十步……

當陽光徹底灑滿谷地時,阿跌部眾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後,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就在他們營地外不足八十步的地方,不知何時已立起了一片鋼鐵森林。

那是大唐的軍隊。

前排是重步兵,清一色的明光鎧,胸前護心鏡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他們半蹲於地,手持一人高的巨盾,盾面繪著猙獰的獸首。盾牌間隙中探出長長的陌刀,刀刃上的冷光讓人不寒而慄。

重步兵之後是弓弩手,弩已上弦,箭已搭弓,密密麻麻的箭鏃指向天空,只需一聲令下,便是遮天蔽日的箭雨。

兩翼是騎兵。馬是河西駿馬,高大神駿,披著皮甲;騎手輕甲彎刀,馬鞍旁掛著角弓和兩袋箭。他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立在晨光中,但那股肅殺之氣已撲面而來。

而在這鋼鐵軍陣的最前方,一匹白得毫無雜毛的駿馬上,端坐著一位將領。

大唐遊騎將軍陳子昂卸下了兜鍪,露出整張臉。晨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那身銀甲熠熠生輝。他沒有持兵器,只是單手握著韁繩,另一手自然垂在身側。可就是這樣平靜的姿態,反而更讓人心生畏懼——那是絕對自信的從容。

更讓阿跌別部人絕望的,是唐軍陣前擺放的那些物事。

數十面大小不一的銅鑼、皮鼓、牛角號,還有一些造型奇特的木箱——箱體開著喇叭狀的口,內裡隱約可見銅片和牛皮簧。幾個唐軍士兵正在拆卸這些裝置,動作熟練,顯然昨夜就是靠這些東西製造了那些“鬼哭神嚎”。

阿跌光斤的目光掃過這些器械,又望向遠處坡地上那些隱約可見的支架和繩索。他全明白了——昨夜那些在霧中飄忽的聲音、那些彷彿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哭泣,都是這些器械的傑作。唐軍根本未曾深入谷地,他們只是在外圍佈下這些裝置,便讓整個阿跌部陷入了整整一夜的恐怖地獄。

“噗通”一聲。

一個年輕的阿跌別部武士跪了下來,手中的彎刀掉在地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如同被風吹倒的麥子,一片片跪倒。

最後站著的,只剩下阿跌光斤和幾個最年長的頭人。

陳子昂催動戰馬,緩緩前行。白馬的馬蹄踏在佈滿碎石的谷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死寂的晨光中格外刺耳。他在距離阿跌部人群三十步處勒馬,這個距離,雙方都能看清彼此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霧散魔消。”陳子昂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可知是誰,驅散了爾等心中的魔障?”

阿跌光斤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父親臨終時握著他的手說:“斤兒,記住,部落的存續比榮耀更重要。”他也想起了這三十年來,每一次艱難的抉擇,每一次在強權夾縫中的掙扎。

他緩緩轉頭,望向身後的族人。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恐懼,以及……解脫。是的,解脫。當強大的力量以無可抗拒的姿態降臨,投降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這位統治阿跌部三十年的長老,佝僂的脊背突然挺直了一瞬。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祖輩棲居的谷地——那些汩汩冒泡的溫泉,那些在晨光中蒸騰的白霧,那些熟悉的帳篷和圍欄。

然後,他鬆開了手。

那根象徵長老權力的狼頭柺杖,“咚”的一聲倒在碎石地上。鑲玉的狼頭磕在一塊石頭上,一顆綠松石眼珠滾落出來,在晨光中閃著黯淡的光。

阿跌光斤緩緩伏地,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渾然不覺。他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喊出:

“阿跌別部……願降大唐!永不叛唐!”

聲音在谷地中迴盪,驚起遠處巖縫中的幾隻寒鴉。

陳子昂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無喜無悲。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身後的軍陣齊刷刷地動了。

不是進攻,而是收械。陌刀豎起,弓弩放下,騎兵勒馬後退三步。

鋼鐵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莊嚴而肅穆。

“玄禮校尉。”陳子昂喚道。

“在!”陳玄禮騎馬出列。

“依《貞觀律·蕃夷條》,受降。”

“得令!”

直到這時,陳子昂的臉上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抬頭望向谷地深處,那些溫泉仍在蒸騰著白汽,在晨光中繚繞上升,彷彿在醞釀著下一場大霧。

但他知道,有些霧,一旦被陽光碟機散,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傳令:全軍後退十里紮營。軍需官,開倉取糧,按人頭分發給阿跌部眾。軍醫營,入谷救治傷患。”陳子昂頓了頓,補充道,“喬姑娘,有勞你親自去看看,昨夜可有人受了驚嚇失魂的,務必好生調理。”

“是。”喬小妹在馬上微微欠身。

唐軍開始有條不紊地後撤。重步兵轉身時鎧甲碰撞的鏗鏘聲,騎兵勒馬調頭的嘶鳴聲,還有軍官們此起彼伏的口令聲,匯成了一曲勝利的凱歌。

只有陳子昂還留在原地,望著那些正在領取糧食的阿跌別部的部民。老人顫巍巍地捧著米袋,婦人摟著孩子小聲啜泣,年輕人茫然地望著唐軍的旗幟……他們的命運從今天起將徹底改變,成為大唐治下的編戶齊民,繳納賦稅,服從徵調,同時也受到大唐律法的保護。

這就是歷史的洪流,個人、部落、乃至民族的意志,在這滔滔洪流面前,往往只能選擇順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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