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武則天自毀長城
在大唐遠征軍的營帳內,陳子昂開門見山,問歸降的僕固懷忠,鐵勒人眼裡的大唐國力如何?
這實際也是在問,馬背上的民族,如何看待大唐的實力。
僕固懷忠跪在地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回憶,有敬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他略微挺直了些腰板,如實回答:“大唐之地,富得流油!關中、中原之地,曲轅犁所至,昔日荒地盡成沃野;長江黃河兩岸,筒車流轉不息,旱澇皆可有收成。小人在長安時,曾見太倉出粟,那糧垛連綿,望之如同連綿的土丘,大唐現在,應該幾乎沒人挨餓受凍吧。”
僕固懷忠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翻找著更準確的描述,聲音提高了幾分:“更遑論絲綢與瓷器,此二物,西域諸國與大食人都視為珍寶,帶著大量黃金、白銀、象牙、香料來換。繁華長安,百萬人口,波斯商人說遍地是黃金。天可汗住在金鑾殿裡,連可敦大邏便都用金盆!”
這些陳述,和歷史書上的記錄對上了。
這世界上,國家和個人的實力,有三種:第一種,是你實際擁有的實力;第二種,是你展現出來的實力;第三種,是別人眼裡你的實力。
前兩種實力,決定你的地位與氣場;第三種實力,決定別人如何對待你。
僕固懷忠的話,反映出鐵勒諸部在垂拱二年對大唐的實力還是有清晰認知的,敬畏大唐的!
陳子昂點點頭,示意僕固懷忠繼續說下去。
“還有大唐的鹽和鐵、糧種,更是我等草原部落夢寐以求、卻求之難得的聖物。”
說出補充的最後一句話,僕固懷忠言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你們可知,我大唐人口幾何?”陳子昂丟擲第二個問題。
“這個小人知道,三百八十萬戶。此乃大唐永徽三年公佈之數。”僕固懷忠回答得毫不猶豫,語氣肯定,“然天下皆知,隱戶、逃戶,依附於豪強的佃客,尚未完全計入官府黃冊,實際數目,只怕更為驚人。”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案上輿圖中那片廣袤和富饒得令人心悸的大唐疆域,聲音裡帶著陳述事實的感慨。
聽到大唐這個人口資料,陳子昂輕輕吐出一口氣,胸中似有波瀾湧動。
在這個時代,人口數量,就代表了一個帝國的實際實力!
三百八十萬戶,這個數字,與史書記載基本對上了。永徽三年也就是公元652年,大唐人口三百八十萬戶,大約三千八百萬人口,這一資料見於《舊唐書·高宗本紀》。
“永徽三年,距離現在又過去了三十四年。這些年大唐基本上沒有大規模內亂,經濟與人口政策延續貞觀之治,鼓勵生育,早婚獎勵,推行均田制,農業生產也算風調雨順,即便按照初唐的人口平均增長率算,大唐人口垂拱年間已超過五千萬。”
陳子昂的大腦飛速運轉,迅速對比已知的世界人口資料:此時歐洲那個羅馬帝國繼承者,拜占庭帝國,傾其所有,人口也不超過八百萬;急速崛起、四處征伐的阿拉伯帝國,也就是大食,其總人口,亦不及大唐的一半!突厥、契丹等大的遊牧民族,也就幾十萬人。
問到這裡,陳子昂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排出胸中的震撼:五千萬人口,動員起來,百裡挑一,也意味著五十萬大軍。
此時,大唐已經建國快七十年,萬里長城早也已修好,隋朝還把京杭大運河修通了,只要不瞎折騰,這時大唐帝國的國力可以碾壓世界各國。
而且五千萬人口,這是一個龐大到足以消化世界貨物的全國統一大市場,名副其實的世界頭號強國,足以影響周邊萬里之內的生息。
五千萬人口的大唐,這時候卻被幾萬突厥騎兵搶掠和欺負,吐蕃國也搞不定,絕對是武則天有問題,洛陽朝堂有問題,只知道內鬥,亂殺大唐名將,自毀長城,對外戰爭一塌糊塗……
大唐北疆戰局如此不堪的原因,陳子昂想找出來。想一想李二皇帝之時,大唐國力遠不如垂拱年間,人口也沒這時多,但是他成了草原各部落崇敬的“天可汗”……
大唐原來也滅了更為強大的西突厥國和東突厥國,要知道東突厥滅亡時,歸降唐朝的部眾就超過百萬!
垂拱二年大唐的國力強盛,卻連只有幾萬輕騎兵的後突厥都搞不定,打臉天朝上國,武則天自毀長城是重要原因!
“你可知,我大唐軍力幾許?”陳子昂問出的第三個問題,讓僕固懷忠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僕固懷忠彷彿又回到昨夜血腥的戰場,聽到那伏火雷的巨響,看到了那撕裂夜空的雷霆火光,感受到了大唐騎兵刀光閃過僕固族人馬俱碎的寒意。
“唐軍的明光鎧甲,我們的刀箭難傷……”僕固懷忠的聲音有些乾澀,“唐軍陌刀陣起,如林推進,當真是人馬俱碎……唐軍的戰力恐怖,非獨恃甲堅刃利,其戰法也恐怖。一旦唐軍全面開動,糧秣、兵員、軍械如同百川匯海,足以碾碎任何所謂的強敵。所以遊牧部族也只敢偷襲……”
唐軍的武器,陌刀、橫刀、弓弩,確實也領先於突厥和吐蕃。
關鍵是,垂拱二年,大唐邊疆缺少李靖、蘇定方、裴行儉、程務挺那樣的名將!
“那麼,你們可知,”陳子昂並未給僕固懷忠喘息之機,丟擲第四個問題:“我大唐教化怎樣?”
“此乃大唐最厲害的地方,照耀四方的文明之光,我們望塵莫及。萬邦來朝,絕非虛言!科舉,讓讀書人亦有機會登上天梯。”談及此,僕固懷忠的語氣中,充滿了嚮往,甚至可以說是……歸屬感,“我們棲居的鬼地方,冬天白毛風能刮掉耳朵,夏天太陽曬得石頭開裂。一到災年,餓殍遍地。水草?我們得拿命去追。我們活得像草原上的沙蓬草,風往哪吹就往哪跑……”
“大唐不是給你們學習的機會了嗎?長安,是天下人的長安……”陳子昂說。
“我們遊牧民族的絕大多數部眾,生下來就是牧羊放馬的,能否填飽肚子要看長生天的臉色。哪有時間去長安學習漢語,讀書寫字更不用想。”說到這裡,僕固懷忠的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回到了長安,看到了那些操著生硬官話的異國使者與大唐儒生交流的場景,真心羨慕,“能在長安國子監聽一次大儒講經,勝過在草原部落做十年薩滿。”
“跟隨大唐,以後會有機會的。”陳子昂點點頭說。
看來這個僕固懷忠,還真是孺子可教。
僕固懷忠最後這番話,已不僅僅是回答,更像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
確實,這時候的大唐,就是人類文明的燈塔!新羅、倭國、尼婆羅……誰不是遣使一波接一波,唯恐落後於大唐?
長安,更是整個世界公認的文化中心。大唐的衣冠服飾,文字禮儀,律法制度,其經史思想典籍,更是四海諸國競相模仿的標杆!
僕固懷忠一連串的回答,也讓陳子昂心裡有了底。這位曾在長安生活十年、又出身草原遊牧民族的特殊人物的“口供”,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在經濟、人口、軍事、文化四大領域都世界第一的大唐盛世。
中華文明這時候對比同時代其他文明,完全是一個絕對碾壓的煌煌天朝上國的文明!
這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來自一個草原外部旁觀者的對比與清醒認知。
實力!這就是絕對的實力!
根本不允許大唐低調的實力!
實力也不允許他陳子昂太低調!
擁有大唐這樣的一個龐大帝國作為後盾,手握超越時代的伏火雷與名動天下的青霜劍,自己若還不能在這北疆邊陲,合縱連橫,揪出叛亂的幕後黑手,對突厥人犁庭掃穴……那他陳子昂,豈不是枉負了這重活一世的機緣?枉負了這身象徵著唐人榮耀的衣冠?!
一股灼熱的豪情,在陳子昂胸臆間激盪,幾乎要衝破那冷靜的外表,噴薄而出。
這漠北,這西域,乃至更遙遠的國度……世界如此之大,陳子昂的人生舞臺,才剛剛拉開厚重的帷幕!一種前所未有的雄心,在他心中急劇膨脹。
最終,陳子昂又極為冷靜地問出來那個僕固懷忠最難回答的問題,也是極可能送命的尖銳提問:
既然你們鐵勒人知曉我大唐的國力和天威,知道我唐軍的刀劍有多麼鋒利,你們為何不服王化,膽敢跟著突厥人反叛我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