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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送魏大從軍

行軍第一日,辰中,民皆早食。

“方外十友”裡的杜審言、沈佺期、宋之問、盧藏用等人趕來灞橋,送陳子昂和喬知之出征,也帶來了酒饌。

陳子昂見到一身道袍的盧藏用,格外興奮,立即翻身下馬,迫不及待走近,湊近耳邊小聲說道:“子潛兄,辛苦你跑一趟!立即去長安西市幫我買三十斤硝石,四斤硫磺,六斤木炭,分開裝入麻袋中,快馬送來,我有急用。你的送別酒,回來再喝不遲!”

陳子昂想先做試驗,試一試這四十斤黑火藥的威力有多大,畢竟“紙上得來終覺淺”。

盧藏用是修道行家,一聽說要買硝石、硫磺、木炭,知曉大概是煉丹所用。

此前,他一直勸說陳子昂入道家。陳子昂雖對道家的一些思想比如“天人合一”也很喜歡,但對煉丹追求成仙比較排斥,便問:“伯玉,你要煉丹?”

陳子昂思量片刻,點點頭,說:“對,最近夜讀葛洪的《抱朴子》,我突然對煉丹有了興趣。正好在行軍途中,可以一試。”

“好,我這就去辦,都給你買上品!”盧藏用大喜,“伯玉,你在軍中好好試驗,回來我們兄弟好好切磋。最近,我在終南山的茅屋,用蓍龜九宮給你們卜了一卦,大捷!”

盧藏用騎馬離開後,陳子昂這才注意到,在這群大男人身後,有一位隨行而來的少女。

她身著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雲鬢輕綰,玉簪斜插,春光流轉在她瑩澈的肌膚上,映出光華。

待走近了,只見她眉如遠山含翠,目似秋水橫波,顧盼間靈氣逼人——正是喬知之的胞妹,年方十九的喬小妹。

“兄長,我實在拗不過他們,便一起來相送……”少女盈盈下拜,雙手奉酒過頂,“邊塞苦寒,你和陳公子,萬望珍重,平安歸來!”

喬知之下馬接盞,將送來的杏花酒一飲而盡。

喬小妹又從袖中取出一張花箋,輕聲道:“小妹偶得俚句,還請陳公子指教。”言罷曼聲吟哦:“別路雲初起,離亭葉正稀。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

詩聲清越,如珠落玉盤。

吟罷,喬小妹抬眼望向陳子昂,腮邊泛起淡淡胭色:“這首《送兄》,還請陳公子指教。兄長經常誇你詩寫得好,人也如玉……”

喬知之大笑著拍擊陳子昂肩膀:“伯玉啊伯玉,小妹這詩,不知是贈我還是贈你?”

陳子昂此時的腦回路有點慢,正待回答,忽見一位皮膚黝黑的少年自後軍氣喘吁吁奔來,不由分說攥住陳子昂的坐騎轡頭。

那匹通身棗紅的駿馬,不耐地噴著響鼻,這黑臉少年渾然不懼,仰面直視馬背上的陳子昂。

“方才聽那位貌若天仙的姐姐說……你的詩寫得好?”那少年問道,眸中閃著灼熱的光。

陳子昂俯身端詳這突兀出現的黑臉少年郎,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量未足卻肩寬背闊,不合身的皮甲空落落掛在身上,稚氣未脫的面龐,卻鐫刻著與年紀不符的堅毅。

“略通文墨罷了。”陳子昂溫聲應答。

“能……能否求你為我寫首詩?”少年搓著皴裂的雙手,嗓音因緊張而發顫,“我叫魏大,邢州鉅鹿人氏,剛滿十七!此前隨邊軍去過塞外,識得路途,此番是二次從軍,上一次我當斥候,差點死在漠北!”

言及“差點死在塞外”時,黑臉少年的眼底,掠過超乎年紀的滄桑。

見陳子昂頷首,黑臉少年愈發急切道:“我是家裡的老大,家中尚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我從軍的軍餉正好供他們讀書。你給我寫首詩,我寄給他們……”

陳子昂靜心聆聽,目光中流露出鼓勵,示意少年繼續說下去。

“若我這次真的戰死在塞外……”黑臉少年喉頭滾動,聲調陡然沉鬱,“我希望他們永遠記住我,好好讀書,將來也會寫詩……”

頓了頓,魏大繼續說:“你能把我的名字寫進詩裡吧?我小時候沒讀書,現在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是我弟弟教我的。”

說完,這黑臉少年撿起地上一根被人折斷的柳枝,歪歪斜斜地在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魏……大。”

前來為陳子昂和喬知之送行之人,都飽讀詩書,幾乎匯聚了大唐半個詩壇的領袖人物,然而眾人心中皆不禁為陳子昂暗暗擔憂。

這黑臉少年舉止不合禮儀,看樣子也真沒讀過書,似乎並不懂得寫詩之道。

東晉時期的袁宏,才思極為敏捷,能夠倚馬可待,不過他當時所撰寫的僅僅是公文,屬於制式文章。而寫詩是需要靈感的。

曹子建能夠七步成詩,天下讀書人皆預設他才高八斗。

喬小妹望向陳子昂,卻見陳子昂當即翻身下馬。他從錦袋中取出青檀筆、松煙墨,鋪宣紙於灞橋石欄,略一沉吟,寫下《送魏大從軍》:

匈奴猶未滅,魏絳復從戎。

悵別三河道,言追六郡雄。

雁山橫代北,狐塞接雲中。

勿使燕然上,惟留漢將功。

墨跡未乾時,陳子昂又工整抄寫了一份,落款蓋章。他的筆鋒飄逸,字字如刀,完美的書法作品。

隨即,陳子昂將兩張詩箋鄭重遞與十七歲的黑臉少年魏大,朗聲說道:“你不會死的,我們大唐的軍隊,天下無敵!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回來,你的弟弟和妹妹,還等著你平安回來,帶他們去長安唸書呢!”

“好!”魏大小心翼翼地將詩箋揣入懷中,咧嘴笑時露出兩顆虎牙:“若十年後我還活著,一定來長安找你這位朋友喝酒!”

言罷,少年魏大轉身奔向行軍隊尾,瘦削卻挺拔的背影,漸漸湮沒在漫天柳絮與征塵之中……

陳子昂招手送別魏大,一行人對他的詩才擊節讚歎,這首五言律詩確實寫得好,速度也比曹子建的七步成詩要快!

杜審言撫掌讚歎:“伯玉此詩,氣魄雄渾,格調高古,真乃難得的出塞詩佳作!”

沈佺期點頭稱是:“‘勿使燕然上,惟留漢將功’,此句尤妙,既用典貼切,又寄意深遠,祝兩位摯友也勒石燕然!”

宋之問卻微微蹙眉:“詩固然極好,只是將一普通士卒比作春秋時大夫魏絳,是否太過抬舉他了?”

陳子昂望著魏大遠去的方向,輕聲道:“在這沙場上,每一個為國效命計程車卒,都值得被銘記。魏大雖出身寒微,其志可嘉,其情可憫。”

喬知之哈哈大笑:“伯玉一向提倡詩以載道,更當傳情,這魏大夫也是自勵,抒發胸中之志向,封侯拜相之願吧!”

喬小妹的明眸凝望著陳子昂,眼中異彩流轉。她輕聲道:“陳公子不僅詩才敏捷,志向高遠,更有仁愛之心,體恤士卒,真乃春秋仁義君子。”

喬知之笑道:“小妹,今日你可是對伯玉讚不絕口啊,平日也沒見你這麼誇為兄呢!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等這次遠征突厥歸來,為兄給你作主……”

“哥……你……”這話說得喬小妹都不好意思了,少女臉上一片緋紅。

大唐軍隊出征前還是比較人性化的。

萬人出征,主帥劉敬同給了遠征軍足夠的時間送別親人,恰逢早食時間,他甚至讓唐軍與親人一起早食。

劉敬同是大唐名將裴行儉的手下大將,跟著他多次平叛突厥,知道突厥人的戰力強。士卒上了戰場,生死難料,所以沒催促行軍,讓遠征軍與親人有充足時間告別……

行軍第一日,巳時末刻。

陳子昂聽見遠征的號角再次長鳴,這是唐軍即將加速開拔的訊號!

此時,盧藏用恰好匆匆趕回灞橋,將買來的三十斤硝石,四斤硫磺,六斤木炭送給陳子昂。

陳子昂如獲至寶,將這三麻袋的黑火藥原料妥善裝好,掛在了馬背的行囊上。

眼見大軍就要開拔,盧藏用趕忙斟滿酒盞,遞與陳子昂和喬知之:“二位兄弟務必珍重,回來我們再上終南山論道,我還等著伯玉的新丹呢!”

陳子昂接過酒盞,仰頭飲盡,笑道:“我一定不會讓兄弟你失望的!”

此時,杜審言再次舉杯道:“此去塞外,路途遙遠,敵情難測,盼你們早日凱旋,屆時我們兄弟再聚終南山,痛飲三日!”

宋之問亦道:“塞外風沙大,二位兄長要多加保重。待歸來時,希望能讀到你們新的詩篇。”

陳子昂與喬知之一一接過酒盞,仰頭飲盡。

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喬小妹再次上前,從袖中取出兩個護身符,分別遞給喬知之和陳子昂:“這是前日小妹在慈恩寺求來的護身符,已請天竺高僧開光,希望能保佑兄長和陳公子平安歸來。”

陳子昂接過護身符,只見上面還精細地繡著“平安”二字,針腳細密,想必費了不少功夫。他鄭重地將其收入懷中,溫聲道:“多謝小妹費心,我們定會平安歸來。”

不一會,戰鼓聲隆隆響起!

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調轉馬頭,高聲下令:“全軍聽令,全速開拔!”

頓時,大唐的旌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威風凜凜的龍武禁軍率先在前方加速前進,明光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與送行的親人依依不捨作別後,這支一萬五千人的大軍開始加速移動,腳步聲、馬蹄聲、鎧甲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雄壯的出征樂章。

陳子昂翻身上馬,與喬知之並肩而行。

他回頭望去,只見杜審言、沈佺期、宋之問、盧藏用等人仍在原地揮手告別。

喬小妹站立在眾人之前,白色的裙裾在風中飄動,宛如一朵盛開的白蓮。

她的目光與陳子昂相遇,微微頷首,唇邊漾起一抹淺笑。

那笑容中有不捨,有關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

陳子昂心中一動,腦海的記憶中,喬小妹的身影並不清晰。他只記得兩人並未喜結良緣,她後來嫁入豪門,生活並不幸福,最終鬱鬱而終。這一世,他要讓這位靈秀動人的女子有一個好的歸宿。

陳子昂騎馬前行,記憶在腦海裡如潮水般湧來:他懷才不遇,屢次諫言武則天卻不被採納;身陷冤獄時,弟弟陳子澤變賣家產、奔走求救……

更讓他心痛如絞的是,突厥自四年前復國以來,屢屢侵犯大唐邊疆,突厥狼騎跑到關內搶掠百姓,幷州、雲州、定州、朔州、代州、幽州等地的數百萬老百姓,都飽受戰亂之苦,爺孃妻子受屈辱。

安史之亂的悲劇,也讓熟悉歷史的陳子昂心痛如絞,世界第一強國的大唐,不僅從此戰亂不止,從盛轉衰,華夏三千六百萬生靈,慘遭戰火塗炭,必須從軍事制度上防患於未然……

“什麼個人悲劇,什麼國仇家恨,什麼安史之亂,統統用清霜劍斬斷,用伏火雷炸飛!既然我來了,定要教胡馬不敢度陰山,定要守護好家人,定要這大唐盛世,山河永固!”陳子昂暗下決心,這就去發明黑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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