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希望,脆弱,意外
古都城內,阿莎蕊雅和莎迦凝視著遠處那片重新被封閉的戰場。
四祖虛影如山嶽般矗立在天際線上,將戰場和外界隔絕成兩個世界。
阿莎蕊雅的黑髮被遠處傳來的衝擊波吹得飛揚,她伸手按住耳邊的髮絲,那雙慣常閃爍著精明與算計的眼眸此刻安靜得有些陌生。
莎迦站在她身側,淡金色的長髮同樣在風中飛舞,方才戰鬥中留下的血痕還掛在她的臉頰上。
兩人不語,只是看了一眼對方——目光交匯的那一瞬,沒有言語,沒有猶豫,像是在這一個對視中就完成了所有的溝通。
誰都沒有說話,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
“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吧。”
阿莎蕊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沉穩,完全不像是一箇中階法師在君主級戰場上該有的語氣。
“別讓他的努力白費了。”
蕭遠的戰鬥她們幫不上任何的忙——那個級別的戰場,已經不是她們能插手的了,硬闖進去只會成為蕭遠的累贅。
但這不代表她們什麼也做不了。
至少,那位還沒來得及逃走的紅衣主教——那個化名白煦在韓寂身邊潛伏了十幾年、親手編織了這場死亡陷阱的瘋子——她們得幫蕭遠把其留下來。
蕭遠已經拼上了命,那她們也不能空手而歸。
隔絕的空間內。
四祖虛影的咆哮還在天際迴盪,火焰的灼光和雷霆的轟鳴交織成一片混沌。
看著蕭遠身上那不斷攀升的氣息——那氣息已經攀升到了一個連帝王級都感到心悸的高度——以及他身體上那些逐漸褪去的人類痕跡,古老王的眼中出現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站在山峰之屍的身前,用的是斬空的身體,頂著斬空的面容。
和蕭遠一樣,此刻的他顯得尤為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戰鬥,反倒像是在和老友敘舊。那些剛剛還籠罩著他的屈辱、憤怒和不甘,此刻都沉澱了下來,變成了某種更深層、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後悔嗎?”
古老王開口。
只有短短三個字,卻像是一柄精準的刀,直直地切入蕭遠內心最柔軟的那一處。
後悔?當然後悔了。
蕭遠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那雙赤紅的眼睛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某個藏在層層鱗甲之下的傷口。
只不過他後悔的並非自己的決定——不後悔來古都,不後悔轉身面對亡靈大軍,不後悔擋在斬空面前——他後悔的是沒有早點發現這一切,後悔的是明明察覺到了不對勁卻沒有深究,後悔的是讓斬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古老王吞噬了靈魂。
“其實你不應該後悔。”
古老王的聲音平穩而緩慢,沒有嘲諷,沒有憐憫,沒有居高臨下的訓誡。
他只是站在蕭遠面前,用斬空的聲音說著一番讓蕭遠意想不到的話。
“因為有些路既然走了就不要回頭,有些事從你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就應該承擔其選擇後所發生的一切。”
“後悔?”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這個詞的重量,然後淡淡地搖了搖頭,“那是最無用的想法。”
沒有等蕭遠給出回答——現在的蕭遠也給不出任何回答,他的喉嚨裡只有野獸般的低吼——古老王自顧自地站在那裡,繼續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一位帝王在對敵人說話,倒像是一位前輩正在用自己的經歷教導自己的晚輩,語氣裡帶著一種穿越了千年光陰的滄桑和某種不易察覺的溫和。
“該結束了。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希望下次見面,你不再像如今這般衝動。”
聞言,蕭遠赤紅的瞳孔微微擴張。
不是因為這番話的內容——他的理智已經被四祖之力和惡魔之血的雙重侵蝕磨得所剩無幾,很多話他只能模糊地捕捉到大意——而是因為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從古老王的身上浮現。
那氣息很微弱,微弱到像是狂風中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被古老王帝王級的靈魂氣息層層包裹,若隱若現,幾不可察。
但蕭遠捕捉到了。
那是斬空的氣息。
很弱,弱到幾乎不存在,但依舊存在——沒有消失,沒有被吞噬,沒有被碾碎。
那個被古老王佔據的身體裡,斬空的靈魂還在,像是一顆被封存在琥珀中的種子,沉默地等待著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春天。
“我並非強制佔據他的身軀。”
古老王看著蕭遠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光芒,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作為帝王,我有自己的驕傲。”
“奪舍?”
他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那是斬空的嘴角,扯出的弧度卻有著古老王特有的淡漠與倨傲。
“那是最為卑賤的行為。”
喉結滾動。
蕭遠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他有很多話想問——斬空還活著嗎?還能救回來嗎?你說下次見面是什麼意思?可他的喉嚨裡只能發出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四祖的力量被完全解放之後,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完全受他的意志控制了。
那些古老的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將他的理智、語言、情感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是從一顆洋蔥上撕下最外層的表皮。
現在的他,準確來說,已經是一頭還保留著一絲人形外貌的野獸了。
可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那片翻湧的血海之下,有一絲微弱的光在閃爍,像是深海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
咔嚓——!
清脆的碎裂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聲音不像是領域破碎時的巨響,而是更細密、更均勻、像是冰面在春天來臨時從內部開始消融的聲音。
原本堅不可摧的、由四祖虛影構築的天險領域,在此刻——在古老王說完這番話之後——在蕭遠眼底那一絲光芒亮起之後——開始逐漸崩毀。
不是被外力擊碎的,不是被對手破開的,而是從內部自行瓦解的。
四祖虛影的光輝在緩緩收斂,赤金色的火焰在慢慢變矮,那片將戰場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的屏障上浮現出無數道細密的裂紋,裂紋從頂端開始蔓延,一路延伸到地面,然後像碎掉的蛋殼一樣一片一片地剝落。
殺意如潮水般退卻。
那瀰漫在整片戰場上的、讓所有人動彈不得的血紅色殺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像是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緩緩滑落,留下溼潤的、平靜的、終於可以讓人喘一口氣的沙面。
原本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絕望——那片在斬空被吞噬時湧上來的、在四祖靈印碎裂時炸開的、在他決定與對方同歸於盡時凝固成冰的絕望——正在逐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弱卻倔強的、像是從石縫中鑽出來的新芽般的希冀的光輝,在蕭遠的瞳孔中緩緩點亮。
“你會和他再度見面的。”
古老王最後看了蕭遠一眼,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像是在看一個還需要成長的晚輩,又像是在看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但不是現在。”
砰——!
話落,領域徹底破碎。
不是碎裂,不是崩毀,是徹底的消散——那四道如同山嶽般矗立在蒼穹之下的四祖虛影,在完成它們最後的使命之後,化為漫天飄散的金色光點,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雪。
壓制在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被四祖之力強行鎮壓的空間恢復了正常的流動,被隔絕在外的陽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灑在了戰場上。
沒有人知道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站在外圍的人只看到那四道虛影突然碎裂,然後蕭遠的身軀便從空中墜落。
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身體無力地向下墜去,鱗甲在墜落的過程中一片一片地褪去,羽翼在身後化為細碎的火星,赤金色的光紋從他皮膚上消退,露出下面蒼白的、佈滿傷痕的、屬於人類的皮膚。
他直直砸在下方的土地之上,砸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深坑,塵土飛揚。
而距離他不遠處的地方,古老王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上前,沒有動手,沒有趁人之危。
八位亡君分列在他身後,同樣沒有動。
山峰之屍那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它的手臂已經恢復如初,正安靜地垂在身側。
古老王看了坑底的那個身影最後一眼,然後轉身。
他沒有說話,八位亡君也不需要命令。
他們跟在古老王身後,步履整齊而沉默,一步一步地走向煞淵的方向。
原本鋪天蓋地的亡靈大軍也隨之而動——那些倖存下來的、沒有被蕭遠拳壓碾碎的、從四祖虛影的鎮壓中倖存下來的亡靈們,如退潮的海水一般,緩緩地、有序地朝著煞淵退去。
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能阻攔。
烏雲徹底散去,陽光再度佔據主場,金燦燦的光輝灑在千瘡百孔的戰場上,灑在古都斑駁的城牆上,灑在每一個劫後餘生的人臉上。
原本的亡靈大軍也隨著古老王和八大亡君的離去,逐漸褪去直至完全消失在煞淵的入口。
那座如同深淵巨口般的裂縫緩緩合攏,最後一絲亡靈的氣息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被戰火燻黑的土地證明這一切並非幻覺。
古都的危機解除了。
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戰鬥,以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終結。
沒有慘烈的最後決鬥,沒有同歸於盡的悲壯結局,沒有英雄犧牲的催淚戲碼。
只是古老王轉身走了,蕭遠從空中掉了下來,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平靜得讓人感到恐懼——那些剛剛還在為活命而拼殺的軍法師們面面相覷,那些剛從時空封禁中醒來的平民們茫然四顧,沒有人敢第一個歡呼,因為沒有人相信這一切真的結束了。
地面。
蕭遠躺在被他自己砸出的深坑之中,坑壁是新鮮的泥土,被撞擊的高溫烤得微微發硬。
此刻,他身上異變已經消除——鱗甲褪盡,羽翼消散,皮膚上的赤金光紋不復存在。
那股足以讓一切生靈感到畏懼的氣息消散得無影無蹤,彷彿剛才那個拳碎山峰之屍、吼退帝王級古老王、讓整片戰場匍匐在地的存在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他躺在那裡,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受了重傷的年輕人一樣,赤著上身,胸口還有那柄青銅古劍留下的猙獰傷口,皮膚上佈滿了被火焰灼燒後又褪去的暗紅色紋路痕跡。
他的眼神空洞,凝視著上方的天空。
天空很藍,白雲很白,陽光很亮——是那種古都圍城以來久違了的、乾淨的、不帶血色的好天氣。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沒有任何阻礙地落在他赤裸的、傷痕累累的胸膛上,像是給他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
可原本應該溫暖的陽光,卻讓他感覺異常的寒冷——那種冷不是從皮膚傳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洞,陽光照不進去,風也吹不到。
他蜷縮著身子。
膝蓋本能地往胸口收,手臂環抱著自己的肩膀,整個人弓成一個弧,如同襁褓中的嬰兒一般——那個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展露過的、最脆弱、最原始的姿態。
脆弱和無助的感覺在他的身上蔓延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足以毀天滅地的瘋狂,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無聲的、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的茫然。
他張開口,想要喊什麼——喊斬空的名字,喊救命,喊我撐不住了——但所有的字眼都堵在了喉嚨裡,最後衝出來的,是一聲如同野獸般的悲鳴。
那悲鳴聲穿透了深坑的土壁,穿透了戰場的硝煙,穿透了城牆的青磚,將整個古都城乃至更加遙遠的地方都籠罩在內。
聽到這聲音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所有的動作——正在搜救的軍法師停住了腳步,正在呼喊親人名字的平民閉上了嘴,正在包紮傷口的醫者手裡的繃帶掉在了地上。
淚水從眼角滑落。
透明的,不是之前那滴被火焰吞噬的血淚,就是最普通、最乾淨的眼淚。
淚水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流過那些褪去的鱗甲痕跡,流進耳朵裡,流進嘴角,鹹的。
蕭遠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嚎啕大哭,他的喉嚨已經發不出那麼響亮的聲音了,只是一聲又一聲壓抑的、沙啞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扯出來一樣的嗚咽。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哭過了——最後一次哭是在什麼時候?被蕭秉森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時候?還是更早,在那個他從來不願意提起的晚上?總之是很久很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哭了。
但這一次,他真的好想哭一場。
為斬空哭,為自己哭,為所有因為自己而遭遇這一切的人哭,也為了那個他以為自己早就丟掉了的、卻在這一刻突然發現還殘留在心底某處的柔軟的東西哭。
從未有過的疲憊感傳遍他的全身。
不是魔力耗盡的那種虛脫,不是身體受傷的那種虛弱,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像是把所有力氣連同所有情緒一起燃盡了之後的空白。
現在的他很累,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面對。
或許醒來之時,一切都會好起來。
或許醒來的時候,古都還是那個古都,斬空還會站在城牆上衝他揮手,一切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腳步聲。
很輕,很慢,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蕭秉森緩步來到蕭遠所在的坑洞旁。
他沒有跳下去,沒有伸出手去拉他,沒有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他只是在坑邊緩緩蹲下身,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用那雙渾濁的、見慣了生死的老眼,靜靜地看著蜷縮在坑底的蕭遠。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蕭遠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溫柔的覆蓋。
他沒有上前打擾——以蕭秉森的性格,以他對蕭遠那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此刻的剋制比出手更需要力氣。
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有些傷不是靠別人拉一把就能好的,有些淚必須自己流完。
他只是看著,像一棵沉默的老樹,在等一隻受傷的幼獸從暴風雨的餘悸中慢慢平復呼吸。
一切都結束了。
亡靈退了,古都保住了,斬空的靈魂還沒消散,古老王說的“下次見面”不知是真是假但至少留了一個念想。
蕭遠躺在坑底,意識開始模糊,耳邊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劫後餘生的人們的哭笑聲。
……
魔都·明珠學府後山。
那屹立此處的毛牘虛影開始緩緩消散。
禁錮解除,但被禁錮或者說被保護在內的人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時間,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