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惡魔之火
火焰之中,莫凡的身影悄然浮現。
不是從外面走進去的——是像從火焰本身里長出來的。
先是一道模糊的輪廓在跳躍的光影中晃動,然後輪廓漸漸變實、變沉,彷彿周圍的火舌不是要吞噬他,而是在給他讓路。
腳踩在燒得龜裂的焦土上,每一步都逼得腳下的殘火往兩邊哧溜退開,像被什麼更兇的東西給嚇跑了。
然而,丁雨眠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瞳孔就猛地一縮。
那個人——還能算“人”嗎?
火焰與雷弧在他身上交織纏繞。
不是簡單的覆蓋,是共生,是彼此撕咬又彼此融合。
橙紅色的火焰順著他的肩胛骨往外翻湧,一層一疊,在脊背上凝成兩道翻騰的焰翼雛形。
而青紫色的雷鞭就在焰隙間穿梭,噼裡啪啦地撕開熱氣,每一次電光跳動都會在他皮膚表面刻下一道暗紅色的紋路,隨即又被火焰舔平。
看上去——很霸氣,不得不承認,那種力量的壓迫感幾乎凝成了實質,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在發抖。
但讓丁雨眠心頭髮緊的,不是力量。
是他的臉。
那張臉上,眼白已經完全被赤紅色吞沒,瞳孔縮成兩點針尖大小的冷光,嵌在其中像兩顆釘進去的鐵屑。
面部肌肉扭曲著、虯結著,每一根筋都在皮膚下不正常地鼓起,將原本熟悉的五官拉扯得面目全非。
他開口想說話,嘴唇咧開,露出的不是牙齒——是鋸齒,參差不齊的、泛著冷白寒光的鋸齒,密密匝匝地排滿了上下顎。
齒縫間撥出的氣息在熱空氣中凝成一道細長的白霧,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甜。
這不是人。
這是從地獄最底層爬出來的惡鬼。
大黃的前腿猛地一繃,巨大的爪子無聲地扣進焦土裡,抓出五道深槽。
它沒有吼——但喉嚨深處滾過一陣悶雷般的低鳴,渾身的肌肉在此刻緊繃,體表上的毛髮炸起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在它的感知裡,眼前這個東西的危險程度已經達到可以威脅自己的地步了。
要不是對方身上還殘留著一絲它認得的氣味,怕是會直接一巴掌拍過去。
“你是……莫凡?!”
丁雨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努力維持鎮定的顫抖。
她沒見過惡魔化狀態下的莫凡。事實上,見過這個模樣的活人,攏共只有四個:蕭遠,張小侯,穆寧雪,還有陸年。
而陸年已經死了。
穆寧雪和蕭遠此刻都不在這裡。
那麼現在,這裡唯一一個見過莫凡這副鬼樣子的人,只剩下張小侯。
可張小侯此刻正被天劫之火死死攔在幾十米外,火焰裹著惡魔之力的加持,每一簇火苗都像一把燒紅的重錘,他根本闖不進來半步。
“雨眠姐——是我,我……”
莫凡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剛抬起來,話還沒說完——
“吼——!”
大黃整個身體橫了過來,像一堵會呼吸的鐵壁,轟地一聲擋在丁雨眠面前。
它的嘴裡終於發出了壓制不住的悶吼,氣浪噴在地上,把腳邊的灰燼吹出一個漩渦。
惡魔系的力量太恐怖了。
在大黃眼中,眼前這個氣息紊亂、渾身散發著深淵氣息的傢伙,現在就是最純粹的危險分子。
它碩大的腦袋低低地壓著,滾圓的黑眼珠裡映著莫凡那雙赤紅的瞳孔,嘴角的皮肉因為緊繃而微微抽動,露出底下半截犬齒的根部。
“大黃,別激動。”
丁雨眠的聲音從它身後傳出來,輕,但有一種不容置喙的沉穩。
她抬手按在大黃的後腿側面,掌心貼著粗糙厚實的熊皮,一縷心靈魔法的微光順著接觸點滲了進去。
大黃渾身一顫,像被一瓢溫水從頭澆到腳,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下來,但那顆大腦袋仍然不肯轉過去,兩隻眼睛死死釘在莫凡身上,鼻子裡吭哧吭哧地噴著粗氣,像個捱了勸架但依然攥著拳頭不肯放下的愣頭青。
等到大黃的情緒從“隨時準備拼命”降到了“暫時先觀望”,丁雨眠才重新把目光放在莫凡身上。
她的眉頭已經鎖成了一個川字,眉心那道細紋前所未有地深。
“你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裡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被接二連三的意外砸得有些頭疼的疲憊。
意外一件疊著一件地發生,像失控的多米諾骨牌,她甚至連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撈著。
“說來話長,我長話短說……”
莫凡的聲音急促,用最簡短的語言,把關於惡魔系的情況一股腦告訴了丁雨眠。
他說得不詳細,眼下也沒有詳細的餘地。
但有一件事他沒漏——力量的同源性。
他體內的惡魔之血,和蕭遠體內的,是同一批。
這件事蕭遠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莫凡。
可力量同源,莫凡自然可以感受到蕭遠體記憶體在著和他相同的氣息。
哪怕那股力量被壓制,但依舊會存在細微的感知。
最初的莫凡只是認為蕭遠幫他壓制惡魔之血,自身自然而然的沾染上了些。
而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就在幾分鐘前,小炎姬體內力量爆發的瞬間,他感應到了純粹的惡魔之力。
而在這股力量出現的瞬間,他體內原本一直安安靜靜沉在血脈深處的惡魔之血,毫無預兆地甦醒了。
只是,沒有上一次那種燥熱——那種從骨髓裡往外滲的焦渴感,那種想把牙齒咬進什麼東西肉裡的嗜血衝動——全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情緒。
恐懼。
惡魔之血在害怕。
而讓惡魔之血感到恐懼的源頭,只可能是載體本身——蕭遠。
小炎姬體內湧出的天劫之火,仔細分辨,就能捕捉到其中摻雜的一絲惡魔之血的氣息——很淡,但莫凡不可能認錯,那是和他體內同源同根的力量印記。
而小炎姬是蕭遠的契約獸。
契約獸的失控,主人的力量氣息,惡魔之血的壓制性恐懼——三條線在小炎姬炸開火焰的那一瞬間,在莫凡腦子裡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因果鏈條。
蕭遠,動用了惡魔之力。
而且恐怕不是在“試試看”的程度。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莫凡沒有猶豫哪怕一秒鐘。
然後一頭扎進了火海。
他必須把這件事告訴丁雨眠,越快越好。
只不過,他這一衝,外面的趙滿延等人直接看傻了。
“不是——這小子瘋了?!”
趙滿延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
他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擋火時的防禦手勢,嘴唇乾裂發白,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腦門上拍了一磚頭。
天劫之火——那是對標天種級別的火焰,實打實的頂級火系威能。
丁雨眠是超階法師,她衝進去,趙滿延心裡雖然跳了幾跳,但還能理解。
可莫凡只有中階!中階!一箇中階法師衝進天劫之火裡,和一個人光著身子跳進鍊鋼爐裡有什麼區別?現在找死都找得這麼有創意。
葉心夏的臉色白得比趙滿延還厲害。
她坐在輪椅裡,兩隻手死死攥著輪椅上扶手,整個人的身體都顫抖的厲害。
她剛才看見莫凡動了——太快了,快到她的嘴還沒來得及張開,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已經被翻湧的火焰一口吞了進去。
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叫了一聲名字,但沒有聲音,只有兩個無聲的唇形在熱浪中一閃而逝。
“水幕天華!”
就在眾人心頭那根弦快被崩斷的時候,一道蒼老但渾厚的聲音從遠處炸開。
人還沒到,聲浪先到,像一錘砸在了鼓面上。
緊接著,鋪天蓋地的洪水不是從天際落下來的,更像是天本身碎了一塊,把一整條天河直接傾倒了進來。
水柱粗得能吞下一棟樓,裹著狂野的衝擊力,轟然砸在蔓延的火海上,火焰猛地被壓矮了一大截。
水與火碰撞的瞬間,高溫水霧像一堵白色的巨牆沖天而起,滋滋啦啦的蒸發聲尖銳刺耳。
霧氣還沒來得及往四周擴散,空間裡就憑空生出一股吸力,像一個看不見的巨型抽風機,把整片水霧一口吞了個乾淨。
霧氣消散之後,蕭秉森的身影才真正出現在眾人視線當中。
他站在剛才火焰最猖獗的地方,揹著手,衣袍上連半點水漬都沒沾。
但他的臉色,卻比剛剛被火烤過的天還要陰沉。
“蕭爺爺!”
“院長!”
幾道聲音幾乎是同時炸開的。
趙滿延差點沒腿一軟坐地上,穆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連葉心夏攥著扶手的手指也終於鬆了一絲。
剛才那種無頭蒼蠅般的恐慌感,在蕭秉森出現的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地的支點。
所有人緊繃的神經,在此刻驟然鬆弛,聲音裡都帶著點抑制不住的激動。
“這是怎麼回事?”
蕭秉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塊被按進水裡的鐵砣,沉甸甸地砸到每個人耳朵裡。
原本他正坐在辦公室裡,手邊擱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茶香還沒散。
然後那股火元素的氣息就撞過來了——濃烈、暴躁、極度不穩定。
以他大半輩子的經驗,連多看一眼都不需要,就知道這是魔力失控了。
他立刻起身趕過來,到達時正好看見趙滿延一群人在拼命壓制火焰擴散的狼狽場面。
但天劫之火豈是說說就能壓住的?
更何況上面還裹著一層惡魔之力的強化。
趙滿延他們能做的,最多不過是延緩火勢蔓延的速度,至於撲滅——那叫痴人說夢。
要不是蕭秉森趕到,再過一刻鐘,這裡怕是要上演一場微縮版的燎原火劫。
“不知道啊——”
趙滿延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說話的速度快得幾乎咬到舌頭。
“我們也是剛過來,本來好好的,小炎姬突然就——”
他用最短的話,把剛剛發生的一切倒豆子一樣倒完了。
蕭秉森聽著,原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在聽到“問題出在小炎姬身上”的瞬間,肉眼可見地變得難看。
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身形一轉,直接朝著丁雨眠和火焰中心的方位掠了過去。
衣袍在身後被氣流鼓得獵獵作響,腳下焦土上的殘火被他的魔力一壓,齊齊矮了半截。
此刻,洪水漫天漫地地鋪開,小炎姬體內湧出的天劫之火被壓制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之內——水牆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只留中心一小塊火地,像個被洪水圍困的孤島。
丁雨眠蹲在那座孤島的邊緣,身後是大黃沉默如山的軀體,渾身溼透,毛髮上冒著絲絲白汽。
她沒有起身,沒有後退。她一直守著。
“小妍別怕,媽媽在呢。”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從指縫間漏出來的細沙。
看著縮在火焰中心的小小身影,她的眼睛裡全是心疼——那種心疼是帶著指甲印的,攥在手心裡,連指節都發白。
她想伸手,想把那團小東西從火焰裡撈出來抱進懷裡。
可是她做不到。
天劫之火橫亙在她們之間,那道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被火焰填成了天塹。
她每靠近一寸,火焰就往她身上多舔一口,灼傷的刺痛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像有人拿烙鐵在她皮膚上慢慢地畫線。
小炎姬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火會傷到丁雨眠。
所以她不敢動了。
她把自己縮成一個圓滾滾的小球,翅膀緊緊地貼在後背上,小腦袋深深地埋進膝蓋裡,渾身都在抖,卻咬著嘴不讓自己叫出聲。
她想用這種方式把火焰壓回去——壓回自己小小的身體裡,壓到不會再跑出來傷人的地方。
可火焰不聽她的,只是一個勁的往外跑,攔都攔不住。
“丫頭!”
蕭秉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趕到了,目光第一時間掃過丁雨眠被灼傷的手臂,掃過大黃戒備的姿態,然後——鎖在了莫凡身上。
“惡魔系?!”
蕭秉森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惡魔系,也清楚那玩意不過是在莫凡體內沉睡著。
可自從帝都那件事之後,惡魔系就被蕭遠親手壓制住了,再沒露過半分蹤跡。
可如今小炎姬力量暴走,釋放的天劫之火中混雜著惡魔系的力量。
一旁的莫凡更是直接變得不成人樣。
如今只要不是給傻子都能看出來,這件事和蕭遠脫不了干係。
不對。
蕭秉森的眼角猛地跳了一抽,額頭上青筋暴起。
目光看向一旁被天劫之火包裹的小炎姬,
“這臭小子!”
此刻的他還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蕭遠動用了惡魔系的力量,而他有惡魔系的事情瞞過了所有人,包括他。
他就說對方想去古都,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呢,感情問題出在這啊。
可能還不止這些,畢竟動用惡魔系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而能夠讓蕭遠願意付出代價動用這份禁忌之力,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看樣子,得去古都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