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道不再同
“陳默！”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絲哭腔和更多的激動，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平都傾瀉出來，“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
“內門弟子的身份、長老莫名的青眼…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懂我們這些需要拼命掙扎才能求存的人，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我們背後站著什麼！”
“你只認識我和柳葉，你覺得我們代表了來自苗疆的所有人嗎？你可知道我們寨子數萬人，同輩的少年少女有千餘，資源就那麼一點點！”
“最終能走出大山、有機會出來爭取進入宗門求藝機會的，只有我和柳葉兩個！”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滑落，語氣卻愈發激動，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控訴，“我們在外，代表的不僅僅是我們自己，還揹負著全寨父老的希望！”
“我們不能失敗，我們必須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
她的眼淚終於滑落，語氣卻愈發激動：“這裡的黑暗是很可怕，我知道！”
“我每晚閉上眼睛都能想到一些事！但我能怎麼辦？”
“回去告訴阿爹阿孃，告訴族長，我因為‘良心不安’放棄了九嶷玄宮的機會？”
“那我們寨子下一個機會在哪裡？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是永遠沒有以後？”
“為了這個，有些東西…我們必須忍受，必須裝作看不見！甚至…必須學會忘記！”
陳默看著她淚流滿面卻言辭激動的樣子，心中沒有半分動容，反而升起一陣徹骨的寒意，彷彿被最冰冷的泉水澆透。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曾經讓他心生好感的少女，變得如此陌生，甚至…可悲。
他緩緩搖頭，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字字如刀：
“所以…為了你們寨子的希望，為了那所謂的未來，就可以對所有的不平事視而不見？”
“柳蔓，你告訴我，你練的到底是什麼武？追求的又到底是什麼道？你的武道之心，難道從一開始就是跪著的嗎？”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柳蔓的心上。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所有激烈辯解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用一種混合著巨大痛苦、絕望、和一絲被戳穿真相後的眼神看著陳默。
兩人之間那最後的情誼與牽連，在這一刻，被這殘酷的現實和理念的鴻溝徹底斬斷。
空氣死寂，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陳默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再無溫情，只剩下無盡的失望與決絕的冰冷。
他不再多說一個字，猛地轉身，大步離開，每一步都踩得無比堅定，彷彿踏碎了所有過往的猶豫和牽連，也踏碎了曾在此地有過的短暫溫馨。
回到住處，陳默的心依舊被憤怒和寒意充斥。
“師兄，是您的信！”就在這時，一名負責處理雜務的僕役小心翼翼地敲門而入，將一封信函恭敬地遞到陳默手上，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柳葉的回信。陳默幾乎是機械地拆開。
信中的字跡依舊清秀活潑，彷彿帶著陽光的溫度和郢都街市的喧囂氣息。
她沒有訴說自己可能遇到的任何困難，沒有一句抱怨，字裡行間只有一如既往的輕快、支援與樂觀：
“陳默親啟：”
“信已收到啦！哇，聽起來九嶷玄宮真的好大、好複雜哦，規矩那麼多，聽著都頭暈。”
“不過沒關係啦！”
筆跡在這裡顯得格外用力，“無論你作何選擇，是留下還是離開，我都堅定地站在你這邊！萬事開心最重要啦！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做違背本心的事情哦。”
“偷偷告訴你哦，”字跡變得稍小，彷彿在分享一個小秘密，
“我最近也準備去一家新宗門試試看啦！雖然比不上九嶷玄宮那麼大名氣，但感覺氛圍還挺有意思的，考核方式也很特別！我會加油的！你也要一切順利哦！不用擔心我，放心！”
看著信紙上那彷彿能驅散陰霾的字句，再對比方才那令人心寒的決裂與洞穴中慘絕人寰的景象，陳默心中頓時五味雜陳，一股熱流湧上眼眶，鼻尖微微發酸。
這純然的信任和關懷，此刻顯得如此珍貴。
但這封信也徹底堅定了他的決心。所有的猶豫和彷徨都已消散。
他必須離開這個骯髒、腐朽、吃人的地方。
然而，在離開之前，那山洞中的累累白骨，在他眼前灼灼燃燒。
一股熾烈的、不容置疑的怒火與俠義之心在他胸中轟然燃起，壓過了一切得失與情感。
此間事，尚未了！
那些無聲無息消亡的冤魂，他們的血，不能白流！他們的仇，必須有人來報！
這，成了他留在九嶷玄宮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執念。一個必須完成的道義之舉。
夜色如墨，濃重得化不開，將九嶷玄宮外圍的連綿山巒和深邃林地徹底吞沒。
那片區域更是死寂得可怕，連最尋常的夜蟲鳴叫都似乎絕跡，彷彿連生靈都本能地遠離這片不祥之地。
經過了連續數個夜晚的耐心蹲守與觀察，陳默的精神卻一點不顯疲憊，反而如同打磨過的利刃，愈發凝練。
這段時間他完全逆轉了作息，將大量的休息時間安排在了白日，甚至不惜壓縮了日常練功的時辰，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確保每一個夜晚都能保持在最巔峰的警覺狀態。
他如同一塊沒有生命、沒有溫度的岩石，整個人完美地蜷縮隱藏在山洞內一處天然形成的狹窄巖縫陰影之中，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他早已換上了一身毫無特徵的夜行衣，臉上也用黑巾嚴密矇住，只露出一雙在絕對的黑暗中依舊閃爍著冰冷與決絕光芒的眼睛。
周身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體內莽鼉勁與鐵衣功處於一種極低頻卻無比警惕的運轉狀態，如同冬眠的巨獸，將身體機能和五感感知維持在最佳狀態，只待那致命一擊時機的到來。
時間在這片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