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遊行前夕
幾天後。
丹·阿什沃斯推開主教練辦公室的門。他西裝外套起皺，領帶歪斜，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直視前方。
“搞定了。”
他將一個資料夾扔在滕哈格的辦公桌上，走向直飲機，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滕哈格看著那個資料夾。
“過程怎麼樣？”滕哈格的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十指交叉，顯得十分放鬆。
“比預想的頑固，但也更脆弱。”阿什沃斯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長出了一口氣。
“昨天下午，我按照你的指示，給埃貝爾打了最後一通電話。”
阿什沃斯翻開筆記本。
他語速平緩地做著彙報。
“我告訴他，六千萬歐元，打包德利赫特和馬茲拉維，這是我們最後的報價。一分錢都不會再加。我們已經準備啟動對布雷默的B計劃。”
“埃貝爾在那頭沉默了足足三十秒。”
“他說‘丹，這不公平，馬泰斯一個人就值這個價錢，他是歐洲最好的中後衛之一’。”
“我告訴他，‘馬克斯，公平不是我們該討論的話題。我們討論的是現實。現實就是你們不想要他們。現實就是，他們的薪水是你們的沉重負擔。現實就是，除了曼聯現在沒有第二傢俱樂部會為一個枯坐冷板凳的球員和一個涉及政治問題的球員支付轉會費。’”
滕哈格點點頭。
“他開始打感情牌，”阿什沃斯繼續說道，“他說拜仁是一家有人情味的俱樂部，他們希望能給球員一個體面的告別。他說我們這樣趁火打劫，會損害兩傢俱樂部未來的關係。”
“我只回了他一句：‘五年前，你們從阿賈克斯帶走努塞爾的時候，可沒付一分錢的轉會費。’”
馬茲拉維，作為博斯曼法案下的自由轉會球員，是拜仁趁火打劫的戰利品。現在，阿什沃斯用同樣的方式，將這份恩惠還了回去。
“他沒話說了。”阿什沃斯說，“只說需要和董事會商議。”
“今天早上八點，我的郵箱收到了他們的郵件。”
阿什沃斯指了指桌上的那個資料夾。
“他們同意了。六千萬歐元。四千五百萬歸屬德利赫特，一千五百萬歸屬馬茲拉維。附加條款只有一個，我們需要承擔兩位球員的經紀人佣金，並且在下個月的熱身賽中，給他們一個優先比賽的選擇權。”
“為了讓他們在董事會報告上好看點。”滕哈格說。
“沒錯。”阿什沃斯說，“所有檔案已經由法務部門稽覈完畢，可以簽署。他們兩個將會在七月季前訓練開始時來到卡靈頓。”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曼聯的第一筆引援在三天內被迅速敲定。
滕哈格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只是點了點頭。
“幹得好，丹，那麼下一個目標。”
他看向下一份報告。
阿什沃斯開啟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顯示出吉馬良斯和一億英鎊的解約金條款。
幾分鐘後，滕哈格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螢幕，然後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先是撥通了德利赫特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你好？”
“馬泰斯。”滕哈格說，“是我，埃裡克。”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滕哈格拿著手機等待著。
十秒鐘後，德利赫特開口了。
“教練？”
“歡迎回家，有什麼想說的話來了再說。”
滕哈格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緊接著，他撥出了馬茲拉維的號碼。
電話一秒接通。
“教練！”摩洛哥人喊道。
“努塞爾。”
“是我，教練！我......”
“歡迎回家。”
滕哈格再次結束通話電話。
他放下手機，轉過身，看向阿什沃斯。
“吉馬良斯那邊，有讓卡塞米羅聯絡過嗎？”
曼徹斯特的街頭掛滿了紅旗。
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冠軍遊行做著準備。
市中心商業街的櫥窗裡，奢侈品和模特玩偶被撤下，換上了曼聯隊徽和球員們的奪冠海報。
酒吧裡，關於最後一個丟球是不是希頓的“戰術性失誤”的爭論，已經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天，惟一的共識是，無論過程如何，“乾死曼城”這個結果，比任何戰術都讓曼聯球迷們值得再來一杯。
曼徹斯特市政廳，一場高階別的會議正在進行。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是市政府的官員和警察局的負責人，他們面前的檔案堆積如山，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的線條標註著複雜的預案。
另一側，則是曼聯俱樂部新上任的營運長和總監。
“路線必須調整。”警察局長用短粗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上週在布萊頓發生的事情不能在曼徹斯特重演。這麼多的球迷湧入街道和球場就是一場安全災難！”
“我們預計，參加遊行的總人數將超過五十萬。整個迪恩斯蓋特大街和阿爾伯特廣場都將被人群淹沒，我們必須增加十倍的警力，並且在遊行路線外圍設定三道緩衝區。”
俱樂部的商業運營負責人連連點頭，他是個新來的“自己人”，是拉特克利夫從英力士集團內部調來的高管，對足球一竅不通，但對流程和責任劃分卻格外敏感。
“安保方面，我們尊重警方的專業意見。”他扶了扶眼鏡，“我們關心流程。大巴車什麼時候從卡靈頓出發？抵達阿爾伯特廣場後，球員們是直接上臺，還是先進休息室？頒發城市榮譽鑰匙的環節，安排在哪位球員發言之後？”
公關總監則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曼徹斯特晚報》、《泰晤士報》、《衛報》所有主流媒體的轉播席位置已經確認，天空體育希望能獲得一個獨家的大巴跟拍機位，我建議批准，這是展示俱樂部正面形象的好機會。”
“BBC的演播室想在遊行前十五分鐘，連線採訪滕哈格先生，可以安排嗎？”
“不行。”營運長否決，“滕哈格先生的日程不允許變動。他會按照原定計劃在慶典最後發表講話。”
整個會議室裡，充斥著各種關於流程、安保、媒體、直播、物料、交通管制的討論。
而在卡靈頓。
滕哈格的辦公室裡窗簾緊閉，擋住了陽光。
他的助理正在彙報著剛剛從市政廳協調會上傳回來的摘要。
“遊行大巴將在下午兩點準時出發，預計四點到達阿爾伯特廣場。您和隊長布魯諾·費爾南德斯將會在慶典的最後發表五分鐘的致辭。”
滕哈格看著面前的電腦螢幕。
螢幕上，是關於諾丁漢森林中場吉布斯懷特的球探報告。
“天空體育的跟拍團隊，希望能在您上車前，有一個三十秒的簡短採訪，問您一些關於奪冠感受的問題。”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
滕哈格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助理。
“告訴他們，我只會在遊行結束後再接受媒體採訪。”
“出去讓丹把克瓦拉茨赫利亞最新的球探拍攝的影片發給我，我要看最原始的影片，不要那不勒斯公關團隊剪輯過的集錦。”
助理退出了辦公室，門被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沒了聲音。
滕哈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卡靈頓的餐廳，燈火通明。
這裡提供了比平時豐盛的自助餐，但氣氛卻截然不同。
年輕球員們舉著酒杯大聲喊叫。
迦納喬和梅努正被一群隊友簇擁在中心，手裡拿著手機，大聲地播放著球迷為他們剪輯的賽季高光集錦。當螢幕上出現迦納喬在溫布利推射空門，和奧爾特加、格瓦迪奧爾撞在一起的畫面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迦納喬笑得前仰後合，他端起一杯果汁，模仿著舉杯的姿勢：“敬克羅埃西亞人和德國人愚蠢的默契！”
“哈哈哈哈！”
這是一個勝利者的夜晚。
餐廳二樓的環形走廊上，滕哈格獨自一人，憑欄而立。
他沒有下去加入他們。
克里斯蒂安·埃裡克森和維克托·林德洛夫正坐在一起，他們的面前擺著兩杯紅酒，兩人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林德洛夫安靜地聽著埃裡克森說的話，時不時地點頭。
他們是這個賽季的功臣，是球隊在最困難時期可以依賴的經驗與沉穩的化身。
滕哈格看著他們，他們用自己職業生涯最後的餘光，為這支年輕的球隊提供了寶貴的穩定性和喘息空間。現在，他們的價值已經被榨乾了。
埃裡克森的優雅和視野，已經無法適應滕哈格下賽季要求的高強度逼搶體系。林德洛夫的穩健，也無法滿足滕哈格對中後衛出球能力和侵略性的苛刻要求。
他們的離開，是為了給德利赫特、吉馬良斯，以及那些更年輕、更強大、更符合他戰術藍圖的新援們，騰出位置和薪資空間。
這是一筆冷血的交換。
滕哈格已經透過阿什沃斯為他們聯絡好了下家。埃裡克森將去到德甲沃爾夫斯堡，以一份體面的合同結束職業生涯。林德洛夫會加盟阿斯頓維拉，獲得輪換位置和較為優渥的薪水。
他給了他們一個冠軍，一個體面的告別。
作為交換，他們必須安靜地離開，將舞臺讓給新一代的角鬥士。
滕哈格看向全場最坐立不安的那個人。
剛剛歸隊的梅森·格林伍德。
他端著盤子游走在不同的圈子之間。他試圖加入埃基蒂克和奧利塞的談話，那兩個年輕人禮貌性地對他笑笑，轉過頭去繼續話題。
他又湊到葡萄牙幫那邊，用蹩腳的葡萄牙語說了句什麼，B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成了一個拼命想擠進派對卻不在邀請名單上的局外人。
他的天賦毋庸置疑，在一年未踢球的狀態下被租借到西甲後，他在有限的出場時間裡，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和門前嗅覺。
但那場毀掉他職業生涯的醜聞成了一個無法被摘下的標籤。
隊友們可以接受他作為球場上的一個戰力補充，但無法在生活中真正接納他回到這個圈子。
滕哈格看著他無所適從的樣子，搖了搖頭。
格林伍德渴望救贖，渴望用進球和表現，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汙點，重新成為英格蘭和老特拉福德的寵兒。
而滕哈格想要給他一個“救贖”的機會。
但這救贖是為了曼聯的財政報表。
在滕哈格的計劃裡，格林伍德的“救贖”之路，就是透過這個夏天的季前熱身賽，儘可能地展現自己的商業價值和競技狀態，然後被高價出售給一家不在乎輿論壓力的俱樂部，比如沙特聯賽，或者某個急功近利的五大聯賽球隊。
用他賣出來的錢，去支付克瓦拉茨赫利亞或者努諾·門德斯的轉會費。
這，才是滕哈格為他設計的“救贖”。
用一個不可能在英格蘭再踢球的天才，去換取另一個冉冉升起的天才。用他的“贖罪款”，為新王朝的建立，添上一塊關鍵的磚瓦。
滕哈格看向餐廳中央那片喧鬧的區域。
他看著梅努明亮的眼睛，看著奧利塞張揚的笑容，看著若昂內維斯冷峻的臉龐。
樓下正在狂歡的是兩群人。
一群人，以為這是他們輝煌的開始。
另一群人正在享用最後的晚餐。
他沒有再看下去，只是轉過身，走入走廊的陰影裡。
他沒有和任何人告別。
因為對他而言，這場慶功宴已經結束了。
回到辦公室，他走到辦公桌前，藉著月光拿起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由阿什沃斯的團隊剛剛整理好的，關於出售球員的初步意向報告。
在報告的最頂端，安德烈·奧納納的名字旁邊，標註著來自利雅得勝利的五千萬歐元報價。
而在報告的中間位置，梅森·格林伍德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長長的、來自歐洲各大俱樂部的租借及轉會諮詢列表。
滕哈格的指尖，在格林伍德的名字上，輕輕劃過。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窗外，曼徹斯特的夜空，繁星點點。
這是一個屬於勝利者的夜晚。
而卡靈頓的這座辦公室裡只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