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卡靈頓的問題兒童
老特拉福德的新聞釋出廳裡坐滿了人。此時距離曼聯在點球大戰中淘汰紐卡斯爾聯剛剛過去四十分鐘。
“別問點球了,”前排一名記者側頭對同事低語,“主編要的是桑喬的料。”
“明白,”同事快速翻過寫滿戰術分析的那一頁,“那個關於食堂禁令的傳聞?”
“對,就盯著那個問。這比贏球有爆點多了。”
臺下的記者們交換著眼神,儘管滕哈格剛贏下一場硬仗,但沒人打算聊比賽。
一名《太陽報》的記者站起來,手裡舉著錄音筆。
“埃裡克,”他沒有客套,“關於傑登·桑喬。聽說你不讓他去俱樂部餐廳吃飯?”
滕哈格低頭整理著桌上的檔案,沒有立刻抬頭。
“他在曼聯會不會餓死?”記者提高了音量,“這種懲罰是不是太過了?”
臺下響起幾聲低笑。
滕哈格停下手裡的動作,把麥克風往嘴邊湊了湊。
“首先,我不認為這和今晚的比賽有關,”滕哈格語氣平淡。
“但這關乎俱樂部的人權,”記者緊追不捨,“球迷們想知道真相。”
“曼聯是一家職業俱樂部,”滕哈格看著對方,“不是野外生存真人秀。”
“所以傳聞是真的?他不被允許進入餐廳?”記者追問。
滕哈格目光掃過那名記者,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們有專門的營養師團隊,”他說,“雖然傑登目前不在一線隊計劃內,但這不代表我們會切斷他的能量補給。”
“那是怎麼解決的?”後排另一名記者喊道,“給他點外賣嗎?”
“會有專人將搭配好的營養餐打包,”滕哈格回答,“直接送到他的宿舍門口。”
“聽起來像是在餵養被隔離的動物,”《太陽報》記者插話。
滕哈格微微前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放心,我們不會餓著任何一名員工,”他說道,“畢竟,這也是資產保全的一部分。還有關於足球的問題嗎?”
另一位記者站起身,直接發問:“我不明白你下半場的換人邏輯。”
滕哈格以此回應:“哪裡不懂?”
“如果是輪換,你大可接受輸球。但如果你想贏,為什麼等曼聯丟了三個球才把主力派上去?”
“我在觀察局勢。”
“但這看起來更像是慌亂後的補救,”記者追問,“而不是戰術。”
滕哈格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有我的思考,這都在計劃內。”
“計劃包括先丟三球?”
“事實擺在那裡,”滕哈格提高了音量,“你看到了,主力上場後問題就解決了,我們創造了機會,紐卡斯爾明顯感受到了壓力,並且我們扳平了比分。”
“那奧納納呢?”記者話鋒一轉,“他又丟了三個球。”
“這不僅是他的問題。”
“他狀態剛有點回暖,這會不會對他又是一個沉重打擊?”
“你在質疑他的心理素質?”
“沒關係,他會習慣這種節奏的。”滕哈格語氣平淡。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別忘了他也做出了幾次關鍵撲救,”滕哈格不再看他,直接站了起來,“就到這裡吧。”
曼徹斯特的雨總是沒完沒了,凌晨三點,丁斯蓋特街區的中國白夜店正處於最喧鬧的時段。
重低音震得地板發顫,鐳射燈在煙霧裡掃射,空氣中全是香水、酒精以及不知道什麼藥物的味道,馬庫斯·拉什福德窩在VIP卡座的深紅色天鵝絨沙發裡。
他晃著手裡的水晶杯,金色的酒液在頻閃燈下折射著光。幾小時前,他在老特拉福德幾萬人面前踢進了一個勺子點球,羞辱了紐卡斯爾的門將,全場都在高喊他的名字。
“敬曼徹斯特之王!”對面的小弟舉起酒杯吼道。這人脖子上掛著兩條粗金鍊子,是拉什福德的發小,現在也是他“隨行團隊”的一員。
“敬巴黎!”另一個人擠眉弄眼地補充。
“小聲點,還沒官宣呢。”拉什福德踢了對方一腳,嘴角卻咧到了耳根,“不過我哥說了,那邊很有誠意。”
“週薪四十萬啊,馬庫斯。”那人湊過來,兩眼放光,“到了那邊,是不是能天天玩到超模了?”
“少不了你的。”拉什福德大笑,“到時候隨便玩。”
“再開兩瓶黑桃A!”拉什福德打了個響指,“記我賬上!”
侍應生轉身去取酒。幾個衣著清涼的女孩立刻貼上來,嬌笑聲和恭維聲把他圍住。拉什福德閉上眼,享受這種眩暈感。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起初是安保急促的對講機聲,緊接著,那震耳欲聾的電子舞曲斷了。
DJ的手停在打碟機上,錯愕地摘下耳機。“搞什麼?”有人罵了一句,“音響壞了?”
沒人回應。喧鬧的舞池迅速安靜,這種死寂蔓延到了VIP區域。
拉什福德皺眉睜眼:“怎麼回事?誰把音樂關了?”
“嘿!DJ!睡著了嗎?”旁邊的小弟站起來嚷嚷,“給老子切歌!”
還是沒人理他。
拉什福德的哥哥和幾個朋友張大嘴巴,盯著包廂入口。剛才貼在他身上的金髮女孩慌亂地整理吊帶裙,往沙發角落縮。
“見鬼,警察查房?”拉什福德不爽地坐直身子,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我去搞定他們。”
包廂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沒有保鏢,沒有警察。
走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那人穿著溼透的黑色風衣,戴著深灰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雨水順著風衣下襬滴在昂貴的地毯上。
那人摘下手套,塞進口袋,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昏暗中盯著所有人。
“頭......頭兒?”
拉什福德手裡的水晶杯一抖,酒液灑了一褲子。他想站起來,膝蓋發軟,僵在沙發上沒動。
埃裡克·滕哈格。
這個剛在釋出會上舌戰群儒的男人,出現在了凌晨三點的夜店。
“這是誰?”旁邊不知死活的小弟還在問,“馬庫斯,你認識那個帶著鴨舌帽的人?”
“閉嘴!”拉什福德低吼一聲,臉色慘白,“都別說話。”
滕哈格沒理會周圍的目光,徑直走到拉什福德桌前。桌上擺著剛送來的兩瓶黑桃A,瓶身還掛著冷凝的水珠。
滕哈格伸手拿起其中一瓶。
他沒砸酒瓶,只是藉著昏暗燈光看了眼標籤年份。
“2014年的黑中白。”滕哈格的聲音很穩,字字清晰,“口感偏酸,回味非常足,品味不錯,馬庫斯。”
“頭兒,我......”
“我讓你說話了嗎?”滕哈格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個空杯子,給自己倒了半杯。
氣泡在杯中升騰。全場幾十雙眼睛盯著他,沒人敢出聲。拉什福德的狐朋狗友把頭埋得低低的,生怕對上視線。
滕哈格舉杯晃了晃,仰頭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玻璃底座撞擊大理石桌面,發出“嗒”的一聲。
這聲音讓拉什福德渾身一顫。
“現在是凌晨三點十四分。”滕哈格抬手看了一眼那塊電子錶,“如果你想在週六對陣富勒姆的比賽中首發,你需要睡眠,需要代謝掉這些酒精。”
“頭兒,我只是......”拉什福德喉嚨發乾,“我們剛贏了球,我就喝了一點......”
“一點?”滕哈格指了指桌上的空瓶子,“這一桌子都是‘一點’?你沒有乾點別的?”
“今天是例外,真的是例外,我們只喝了酒,絕對沒有幹別的事。”
“我知道。”滕哈格打斷他,臉上露出微笑。他繞過桌子,走到拉什福德身邊。
旁邊的兩個女孩彈開了,給這個男人騰出位置。滕哈格沒坐,站在那裡,手搭在拉什福德肩上。
手很有力,隔著襯衫,拉什福德能感到那種壓迫感。
“你今天踢得不錯。”滕哈格湊到他耳邊,“你的生日我很抱歉,讓你沒開成派對。所以你現在溜出來補辦?想想如果被狗仔拍到,你那還沒談完的合同會不會縮水?如果你真的幹了出格的,對你的競技狀態又會造成什麼影響呢?”
拉什福德瞳孔收縮。
“我可以解釋......”
“現在的首要目標是趕緊離開,別被拍到。”滕哈格拍拍他的肩,直起身,“車在外面。是你自己走,還是我把你扛出去?”
“我自己走。”
拉什福德彈射般站起來。酒精帶來的眩暈瞬間消失,腦子裡只剩恐懼。
他抓起外套,不敢看那些朋友,低頭往外走。
“等等。”滕哈格叫住他。
拉什福德僵在原地,後背全是冷汗:“還有事嗎,頭兒?”
滕哈格指了指桌上沒喝完的香檳:“這酒很貴,別浪費。讓你的朋友們喝完再走,賬單我會讓人處理。”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
從“中國白”出來的路並不長,對拉什福德來說卻無比漫長。滕哈格走在前面,保持兩米距離。拉什福德跟在後面,低著頭。
夜店門口停著幾輛黑色商務車,蹲守在陰影裡的狗仔看到有人出來,立刻舉起相機。
閃光燈瞬間撕裂雨夜。
“是拉什福德!”
“那個人......天哪,是滕哈格!”
“喂!看這邊!”狗仔們興奮地尖叫,“拉什福德!滕哈格先生,你們是在夜店慶祝嗎?”
聽到喊他的名字,拉什福德趕緊抬手擋著臉。
滕哈格停下腳步,解開風衣釦子,敞開衣襟,他用那件溼漉漉的風衣直接罩住拉什福德的頭和上半身,將球員護在身後。
“不許拍!”
滕哈格對著鏡頭伸出一根手指,啟用了詞條“暴君的凝視”。
“把相機放下!”滕哈格吼道,“聽不懂嗎?滾開!”
那幾個狗仔愣住了,按快門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們見過憤怒的教練,見過動手的球員,但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別傻愣著。”滕哈格摟著被風衣罩住的拉什福德,快步走向路邊的奧迪車。
司機開啟後座車門。
“進去。”滕哈格一把將拉什福德塞進車裡,“頭低下,別露臉。”
“謝謝,頭兒。”拉什福德在後座縮成一團。
滕哈格重重關上車門,冷冷掃視一圈周圍的狗仔,確認沒有鏡頭再對準這輛車,才轉身上了副駕駛。
車輪碾過積水,駛向拉什福德的家。
第二天的下午兩點,卡靈頓訓練基地的草皮透著溼氣,寒意順著領口鑽入皮膚,曼聯球員剛經歷一場鏖戰與點球大戰,恢復性訓練格外艱難,每個人都在對抗肌肉裡的乳酸。
埃裡克·滕哈格站在場邊,雙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裡,脖子上圍著圍巾。他審視著每一個慢跑經過的球員,視網膜上淡藍色的系統資料流實時跳動。
【馬庫斯·拉什福德:體能恢復83%】
【哈里·馬奎爾:體能恢復74%|】
拉什福德眼底泛著青黑,那是昨晚午夜留下的痕跡。經過滕哈格身邊時,他挺直脊背,壓低呼吸頻率。
“馬庫斯,把腿抬高。”滕哈格突然開口,聲音冷硬。
拉什福德渾身一僵,腳下差點拌蒜:“是,頭兒。”
助理教練範德加格吹響哨子,示意隊伍加快節奏進入搶圈環節。一道刺眼的亮色闖入視野。那是一顆白金色的頭。
亞歷杭德羅·迦納喬頂著這頭剛染的亂髮,在陰雨天裡格外顯眼。為了配合新發型,他把球褲提得很高,跑動姿勢透著一股嘚瑟勁兒。
隊伍裡傳來低笑,B費一邊傳球,一邊指著迦納喬的腦袋。
“嘿,亞歷杭德羅,”B費喊道,“你是要去開演唱會嗎?”
安東尼咧嘴大笑,露出一排白牙:“別在那兒晃,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這是時尚,鄉巴佬們。”迦納喬甩了甩頭髮,一臉得意,“雖然你們理解不了。”
滕哈格眯起眼睛,系統面板顯示:【迦納喬狀態:極度興奮】。
“停。”滕哈格抬手,食指在空中勾了勾。
哨聲響起。搶圈小組的動作瞬間停止,笑聲截斷。球員們看向那個白金色的腦袋,又看向徑直走過去的黑風衣身影。
迦納喬停下球,揚著下巴,直到發現滕哈格已經站在面前。
滕哈格比迦納喬高出一截,他低頭盯著那頭白髮足足五秒。
“很有創意,亞歷杭德羅。”滕哈格語氣平淡,“如果我們的目標是參加卡靈頓時尚走秀的話。”
迦納喬愣了一下,原本昂著的頭低了一點:“頭兒,這只是個新發型。我想換個心情......”
“換個心情?”滕哈格語速加快,“看看這地方,看看你們。”
他轉身張開雙臂,展示這片訓練場,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我接手的似乎不是足球俱樂部,而是問題兒童託管中心。”
滕哈格伸出手指,開始點名。
“有人凌晨三點在夜店當舞王,不拿自己的職業生涯當回事。”
拉什福德把頭埋得更低,腳尖在草皮上蹭著泥土,一聲不吭。
“有人把自己捲進家暴泥潭,讓我去警察局撈人。”
安東尼臉上的笑容消失,尷尬地摸著鼻子看向圍欄:“那是個誤會,頭兒。”
“誤會?”滕哈格冷哼一聲,重新看向迦納喬,“現在又多了一個,十九歲,剛當了爹,然後把這玩意兒染成這樣,你是哪來的小混混嗎?”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吹樹梢的聲響。
迦納喬咬住嘴唇,臉漲得通紅。羞憤與倔強在他臉上交織。
“我不是問題兒童。”迦納喬突然抬頭,深褐色眼睛直視滕哈格。他攥緊拳頭。
“只是頭髮而已,頭兒。”
“只是頭髮?”滕哈格逼近一步。
“它不會影響我的速度,也不會影響射門。”迦納喬聲音發顫,但往前邁了半步,“我會證明給你看。”
“怎麼證明?”滕哈格問。
“不管訓練還是比賽。”迦納喬胸膛劇烈起伏,“我都會拼盡全力,如果沒有,我就把它剃光。就在這兒剃。”
滕哈格沒有立刻回答,面無表情地審視著他。系統面板上資料劇烈波動。
【亞歷杭德羅·迦納喬】
【當前狀態:決心】
幾秒鐘的沉默後,滕哈格緊繃的臉部線條柔和下來。他伸出手。
迦納喬縮了一下脖子。
那隻寬大的手掌落在他的白金亂髮上,用力揉了兩把,把精心打理的髮型揉成鳥窩。
“手感倒是不錯。”滕哈格淡淡評價。
迦納喬有些發懵:“啊?”
“既然你說你不是問題兒童,那就去跑。”滕哈格收回手,指著遠處的衝刺區,“今天加練五組折返跑,跑給所有人看,以後的比賽也不要再像上那場比賽表現得那麼差了。”
“現在嗎?”迦納喬問。
“現在。”滕哈格壓低聲音,“如果在比賽名單公佈前看到你懈怠,我就親自拿推子幫你理髮。我的手藝比曼徹斯特任何一家店都讓你難忘。”
一股血湧上迦納喬的臉頰。
“是,頭兒!”
年輕人大吼一聲,轉身朝衝刺區狂奔,頭髮在風中亂舞。
滕哈格看向周圍的其他球員。
“看什麼?”他冷冷道,“覺得有趣可以去陪他跑。”
“不不不,我們這就練。”B費趕緊拉著芒特傳球。
“動起來!別傻站著!”馬奎爾喊了一聲,開始原地熱身。
鬆散的氣氛被徹底擰緊。滕哈格轉身走向場邊。
範德加格湊過來:“你對他太苛刻了,埃裡克,他還是個孩子。”
“他都是當爹的人了。”滕哈格在代表左邊鋒的位置上重重畫了一個圈,“當爹了就要做好一個成年人的覺悟,別天天跟個小孩似的。”
雨後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那個折返跑的金色身影上。
“下一場對富勒姆,”滕哈格蓋上筆蓋,“還是他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