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立生祠
王仲彥是在王秦被抄家之後試圖出逃時落網的。
他逃到了益州,想從益州走水路逃到南方,被韓烈安排在益州的情報人員截住了。
押回京城之後,刑部在他府上搜出了一本賬冊,賬冊上詳細記錄了他貪墨賑災糧的每一筆賬目。
十五萬石糧食,被他以低價賣給了江南的幾家米行,換成了白銀,再透過王秦的關係把銀子洗白,流入了王家的私庫。
賬冊裡還夾著一封信。
信是王秦寫給王仲彥的,措辭隱晦但意思很清楚。
“蘇某之事,宜速作處置。火龍燒倉,古已有之,當善用其法。”
這封信成了鐵證。
信紙是王秦專用的宣紙,紙上印著左丞相府的暗紋水印。
筆跡是王秦的親筆,和他批閱過的無數份奏摺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刑部重新審理此案,王仲彥對貪墨賑災糧和栽贓陷害蘇父的罪行供認不諱。
三司會審之後,王仲彥被判斬立決。
此案的主使是王秦,教唆栽贓、陷害忠良,這個死在鍘刀下的奸相又添了一條罪名。
蘇清雪得知訊息時,正在攝政王府的後院裡給凌安餵奶。
她抱著凌安,沉默了很久。
把凌安放在竹簍裡,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很亮,亮得能看清雲層邊緣的輪廓。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多年的委屈、有多年的等待、有多年的疼痛,但更多的是釋然。
“爹,”
她輕聲說,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女兒替您討回公道了。”
凌風從書房裡走出來,從背後輕輕摟住了她。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她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讓她靠著自己的胸膛。
蘇清雪把臉埋在他胸口,哭了起來。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她的眼淚浸透了凌風的衣襟,溫熱溫熱的,像是積攢了多年的雨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凌風的聲望以一種誰也攔不住的速度躥升。
起初是那些被免除賦稅的農民在田頭給他立生祠。
那是北州永昌府的一個小村子,村民們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面用土坯壘了一個不到半人高的小廟,廟裡供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攝政王凌公之位”。
每天早晚都有人來上香,香火不斷。
這種現象很快蔓延到了其他州府。
雍州、定州、宣州到處都有人在給凌風立生祠。
有的地方是一整個村子一起修的,用的是最好的青磚和琉璃瓦,廟門口還立了石碑,碑上刻著“恩同再造”四個大字。
有的地方是幾個退伍老兵湊錢修的,廟雖然小,但香火比那些大廟還旺。
在民間,凌風的名字開始和“青天”兩個字連在一起。
他的聲望不僅在民間高漲,在朝堂上也已經達到了頂峰。
泰安帝姬承稷每天坐在龍椅上,但所有的大事都是凌風在批。
奏摺先送到攝政王府,凌風用硃筆批了之後,再送進宮裡讓姬承稷過目。
姬承稷每次都是看一眼就點頭,說“攝政王批的,朕無異議”。
朝中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們,現在爭先恐後地向攝政王府表忠心。
每天一大早,攝政王府門口就排起了長隊,都是等著求見的官員。
有人送厚禮,有人遞條子,有人託關係,但凌風一概不見。
他在王府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軍國重事,於朝堂上議。私人請託,概不接待。”
這在京城官場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那些習慣了靠送禮走關係的官員們,第一次遇到一個油鹽不進的掌權者。
有人私下罵他“不懂規矩”,但更多的人在心裡暗暗佩服。
這個人,是真的想做事。
也正是在這段時間,民間開始流傳一句話。
“只知攝政王,不知泰安帝”。
這句話最先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已經不可考了。
有人說是在茶樓裡,有人說是在集市上,有人說是在某個鄉村的田埂上。
但不管源頭在哪裡,這句話像野火一樣迅速燒遍了整個大炎天下。
從北疆到江南,從東海到西域,到處都在傳。
京城的茶館裡,說書先生把這幾個字編進了新段子的開場白。
“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不說前朝舊事,單說當今朝堂。龍椅上坐的是誰,您知道嗎?不知道不要緊,您知道攝政王是誰就行了。有道是……”
醒木一拍。
“只知攝政王,不知泰安帝。”
滿座茶客鬨堂大笑,笑聲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句話傳到凌風耳朵裡時,他正在值房裡批閱奏章。
韓烈把這個訊息當閒話講給他聽,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你不覺得這句話有點危險嗎?”
凌風放下硃筆,抬頭看著韓烈,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把它禁了?”
韓烈想了想,搖了搖頭。“禁不了。這種東西,你越禁,它傳得越兇。而且它不是誰編出來的謠言,是老百姓自己的心裡話。你總不能把老百姓的嘴都堵上。”
凌風靠在椅背上,望著值房的天花板。
“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他們知道不知道皇帝。我在乎的是他們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穿上暖和的衣服,能不能在冬天不用賣兒賣女。”
他把硃筆重新拿起來,蘸了蘸硃砂,繼續批閱下一份奏章。
然而,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泰安元年秋,九月。
泰安帝姬承稷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感風寒。
中秋夜宴上多飲了兩杯桂花釀,回宮時又貪看了一會兒月亮,受了些夜風,次日便有些發熱咳嗽。
太醫開了幾副祛風散寒的方子,說吃上三五日便好,不是什麼大毛病。
然而三五個三五日過去了,藥吃了一副又一副,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九月中旬,姬承稷開始咳血。
然後他開始發燒。
太醫們輪番進宮診脈,方子開了一道又一道,藥煎了一鍋又一鍋。
紫宸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從早到晚散不出去,連帳幔和龍袍上都沾染了那股苦澀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