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林府驚雷,黛玉無悔(一)
時值初春,黛玉宅內,薰香杳渺。
春海棠開得正盛。
黛玉這兩日刻意讓自己好好休息,不是在園中採花,就是在房中彈起少年時在揚州學的諸路琴曲。
但說是如此,她心思還忍不住溜到鹽政草稿和玉色緙絲扇套上——它們已然基本完成,只差最後的縫補。
但黛玉卻想:等那人回來,就要看他如何找自己問起這事。
然後便要逗逗他,看這賈將軍如何在人前威風凜凜,但在己處卻是無奈縱容,最後只能氣呼呼的滿臉著急。
念及於此,黛玉唇邊不禁浮起極甜的淺渦。
誰叫你有幾個漂亮又體面的丫頭,我就要氣你一氣,等你好言好語哄哄,我才肯拿出給你呢。
正和紫鵑打趣間,黛玉卻見晴雯腳步匆匆掀簾而入,臉上失了平日的利落爽快,眼圈先紅了半邊,低聲哀傷道:
“姑娘!不好了!
“外頭傳遍了!史侯爺帶著幾路大軍去打那盤龍島,叫水匪設下埋伏,大敗。
更要命的是,瑞大爺船隊衝在最前頭,說是進了水寨深處,後來就再沒半點訊息傳出來!
現下傳得紛紛,說他要麼是當場戰死了,要麼就是被那匪首生擒了去,生死未知!”
“晴雯,你......”
黛玉卻愣了,如同焦雷劈在頭頂,腦中空白,眼前發黑,身體不由主地晃了兩晃。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就那麼呆呆地坐著。
紫鵑見黛玉這般情狀,心知大事不好,立時拉住晴雯的胳膊,急道:“你好糊塗!誰讓你在姑娘跟前混說這些沒影的事?”
晴雯被紫鵑一拉,哭得更兇了道:
“我糊塗?紫鵑姐姐,這等天塌地陷的事,如何能瞞著姑娘?
姑老爺都驚動了,他得了信,強撐著身子,就趕去揚州知府衙門。
他說無論如何,也要找史侯爺,若瑞大爺還活著,拼著如何,也要把他設法救出來啊!”
“他......”
兩個丫鬟還在爭執,但黛玉卻是一言不發,人如同泥塑木雕,秋水般的眸子空洞地睜著。
好像是想到了什麼。她跌坐在琴凳上,突然指尖顫抖、近乎麻木地拂過琴絃。
“嘣!”
輕脆的斷裂聲響起,琴絃竟應聲而斷。
黛玉身子僵住,眼神愈發空洞茫然,不信邪似的,又一指狠狠拂向另根弦。
“嘣!”
又是一聲斷裂,兩根斷絃無力地垂搭在琴面上。
黛玉呆呆地望著那兩根斷絃,指尖被弦尾勒出細微紅痕也渾然不覺。
萬語千言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原來真正的哀傷,是說不出口的。
她想起白日裡採花時的輕鬆,想起掩飾心思的慌亂。
想起翻閱鹽政條目時的專注,想著要如何駁他、考他,看他氣急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還想起那個幾乎完工的扇套,費了多少功夫,耗盡了多少心思。
原想著等他得勝歸來,聽他腳步聲響到院門,黛玉便叫紫鵑立刻找出最好的絲線,將那最後的兩針飛快縫好,再細細熨燙平整。
待到見面時,任瑞大哥如何尋問旁敲側擊,她都故意藏起,只抿著嘴笑看他發急。
等賈瑞忍不住央求時,黛玉才得意又略帶委屈地拿出,看著他驚喜萬狀模樣,自己也要忍不住笑了。
可如今,千般算計,萬縷情絲,終成了鏡花水月。
扇套靜悄悄地壓在妝奩底層,竹影磐石猶在,人卻如斷線的紙鳶,杳然不知去向。
黛玉這時才哭了,她伏在冰涼的琴案上,沒有號啕大哭,沒有聲嘶力竭,只有洶湧的、無法抑制的淚水,讓身體微微顫抖。
晴雯和紫鵑被她無聲無息的慟哭驚呆了。
紫鵑慌忙上前,雙手攬住黛玉的肩膀,柔腸寸斷,聲音也帶了泣意:“我的好姑娘!快別這樣哭了,仔細傷了身子!”
說著,她自己也跟著落淚,用帕子去拭黛玉的溼漉漉的鬢角。
晴雯更是心痛如絞,撲到黛玉另一側,哭道:“姑娘,姑娘你哭出聲來呀!莫要這般悶在心裡。
瑞大爺說不定還活著呢。”
“我說過......再不哭了......為了爹爹.....也為他......
可我忍不住......紫鵑,晴雯,我.....忍不了。”
黛玉淚眼朦朧,語氣含糊,聲音破碎,斷斷續續,許多天沒有哭的眼淚,又是決堤而出。
紫鵑和晴雯淚眼相對,束手無策,只能一遍遍輕撫黛玉。
天色一點點暗沉下去,廚房送來的晚膳早已涼透,香氣散盡,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
不知又過了幾重更漏,淚終於流盡了。
黛玉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腦海中的景象紛至沓來。
榮國府裡的初見,園中私語的驚悸,夜談時的懇切託付,臨別時的溫柔叮嚀。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終凝成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
“我不能就這樣!”黛玉的聲音沙啞道:
“我要知道,他是死,還是活著?”
如果是按原本世界的發展,黛玉此時大概會哭的昏天黑地,甚至暈死過去。
但或許是賈瑞的出現,或許是多日來研究實務的磨礪,黛玉性格中那絲與生俱來的堅韌,像破土而出的竹筍,已然茁壯深根。
她本就不是一個只會慟哭的女子。
紫鵑正拿著溫帕子想給黛玉敷眼,聞言愣住了,望著黛玉:
“姑娘的意思是?”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雪雁的聲音:
“姑娘!姐姐,璉二爺過來了,他剛從知府衙門那邊回來,說要見姑娘。”
晴雯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忙低聲湊到黛玉耳邊:
“姑娘!璉二爺跟著老爺一同去的!必是有了準信!
興許瑞大爺吉人天相,還活著呢,快別哭了,我替你擦擦!”
她用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黛玉臉上的淚痕,又飛快地替她抿了抿略顯凌亂的鬢髮。
黛玉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在這揚州府內,認識賈瑞的人很多,拿過他好處的人也很多。
但或許只有這位少女,卻什麼都不求,只求他活著。
只要他活著,哪怕失了一手一腳,哪怕身陷囹圄,哪怕淪落貧賤。
但只要他尚存一息在人間,那便一切都好。
黛玉正心緒翻湧間,賈璉已掀簾進來了。
這璉二一眼瞧見黛玉坐在琴案旁,雙眼紅腫如杏,臉上淚痕雖被匆匆擦拭,但眼底的通紅血絲卻是遮掩不住的。
賈璉不由一怔,顯出幾分錯愕:
“林妹妹這是?”
紫鵑剛要介面遮掩,黛玉卻已然接話道:
“璉二哥勿怪,方才想起亡母忌日將近,慈顏難忘,一時悲從中來。
加之父親抱恙在身,心中更是憂懼難安,方才彈琴遣懷,不曾想又崩斷了弦,越發添了愁緒,讓二哥見笑了。”
黛玉說話時很鎮定,只是衣袖下的手指卻緊緊攥著那殘斷的琴絃。
賈璉聞言,恍然點頭,信以為真,嘆道:
“原來如此,妹妹孝心感天動地,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尚需珍重,還需保重身體,莫要過於哀慟傷了根本。”
隨後賈璉話鋒一轉,繼續道:
“如今姑爹的身子在調養後,算是有了起色,倒是好事。
只是眼下揚州局勢兇險,史侯爺此次大敗而歸,傷亡慘重,訊息已經八百里加急遞往京城。
這後續的追責問罪,盤根錯節,牽連甚廣,必是驚天風暴,姑爹身為巡鹽御史,位置要害,眼下正要周旋應變。”
姑爹意思是,遇此鉅變,千頭萬緒都需他拿主意,妹妹你一個閨閣女兒,留在揚州,一則多有不便,二則他又要照拂你,難免分身乏術。
而我府老祖宗在神京多次向我去信,對妹妹是日夜懸心,家中姊妹兄弟也對妹妹想念得緊。
為妹妹考慮,也為姑爹能安心處置大事,我想著這幾日妹妹略略收拾些緊要東西,我便護送妹妹回神京去。
姑爹他也是這個意思。”
黛玉初時還滿心期盼著賈璉帶來賈瑞的訊息,待聽到後來,竟是要立刻送她離開揚州,一顆心陡然沉入冰窟。
瑞大哥生死未卜,他們卻要將自己遠遠送走,這絕不行。
她心中凜然的平靜,語氣客氣而堅決:
“璉二哥一番好意,我心領了。
只是一來亡母忌辰在即,為人女者,豈能不親臨祭拜盡哀?
二來,父親沉痾初愈,此番又逢此多事之秋,我與他父女重逢方未久,未能略盡孝道於病榻前,此時離去,於心何忍?
還請二哥稟明老太太,黛玉感念老祖宗慈恩,深謝諸位姊妹兄弟記掛,容我在此侍奉父親幾日,待母親忌辰過後,再議歸期不遲。”
賈璉萬沒料到黛玉竟會如此乾脆地拒絕,還搬出了孝這般無可指摘的理由。
他張口想再勸,黛玉卻又道:
“夜已深沉,璉二哥今日奔波勞碌,也該早些歇息了。”
黛玉不等他說完,已盈盈起身,做了一個送客的姿態,不容置疑道:
“紫鵑,晴雯,替我送璉二爺。”
紫鵑和晴雯立即心領神會,幾乎是同時上前一步,催促道:“二爺,夜深了,姑娘今日也乏得很,請二爺回房歇息吧。
有什麼事,明日再議不遲。”
賈璉看看這番姿態,知道此時再說什麼也是無用,有些驚異,但也不好強求,只好道:
“也罷,妹妹也早些休息。”
他一臉悻悻地轉身出去了。
待賈璉腳步聲遠,紫鵑連忙關好門閂,轉過身時已是滿面憂色,皺眉道:
“姑娘!您方才也太直了些,這恐怕不妥當。
您和瑞大爺的事,可不能讓他們知道。”
紫鵑是為黛玉好,但此時林妹妹聲音如珠玉落地,決絕道:
“瞞不住,便不瞞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紅腫的眼中萌動光彩道:
“他若活著,我便求於爹爹面前,告知實情,就是惹得他大怒,我也要求得父親設法營救。
我是一介弱女,上不得陣殺不得賊,所能倚仗者,唯有生養我的慈父。”
隨後黛玉想到什麼,輕咬貝唇,拿手帕撫摸自己臉頰,猶豫後又堅定道:
“他若不幸已死.....”
當說到這死字時,黛玉又猛地咳嗽起來,急促而劇烈,一旁紫鵑晴雯嚇得連忙要給她撫背順氣。
黛玉卻倔強地擺了擺手,用手帕捂住嘴,強壓下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待到喘息稍定,她抬起頭來,臉上毫無血色,凜冽逼人說:
“我便為他守節!終身不嫁!”
這短短八字,如同驚雷劈在紫鵑和晴雯耳邊,震得她們目瞪口呆。
“父親若在,我在他膝前盡孝,他若去了,我便去當姑子。”
黛玉此話說了,讓晴雯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姑娘!這話可說不得,天爺啊,這要是傳出去,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真能活活淹死人哪。”
如果黛玉和賈瑞已然成婚,那倒罷了,她守節,便是世家貴女的本分。
但兩人如今卻只是男女私情,沒有任何長輩默許認同過。
如果傳出林家未出閣的嬌女不出嫁的原因,居然是為一未指婚的男子守節,那天底下的怒罵,斥責,鄙夷,不知道要把黛玉說成什麼樣。
賈母和林如海能接受嗎?
除非林如海健康長壽,又絕對包容,以各種理由不讓黛玉出嫁,但這會引發無窮的討論和指責。
賈母就不說了,她必然不同意。
這等事體,哪怕是來自民間的晴雯,都嚇得連連搖頭。
紫鵑亦是淚落如雨,她比晴雯更通人情世故,深知黛玉此念是何等驚世駭俗,又是何等情深義重。
她緊扶著黛玉微顫的臂膀,哽咽道:
“我的好姑娘,您的心我們明白,比金子還真的明白!
可您也要憐惜自己!瑞大爺若知道你為他如此糟蹋自己終身,就算他在地下,也難安生啊!”
她心疼黛玉的執拗與孤勇,也為這幾乎註定通向悲絕的前路而驚惶。
黛玉卻鏗鏘決絕,嘴唇輕輕撇起,悽苦道: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我與他雖無名分,三書六聘未具,然心之所許,早已締結,卻只恨......”
黛玉目光掠過妝奩,那幾乎完工的玉色扇套彷彿就在眼前,一滴滾燙的淚滑下她嬌嫩的臉頰,嘆道:
只恨我身是女兒,不能替他報仇雪恨。
更恨未能將這最後一點念想,親自交到他手上。”
說罷,黛玉轉向兩個忠心耿耿、此刻為她肝腸寸斷的丫頭,悲憫安撫道:
“若真有那一日,你們且隨著璉二哥回神京西府裡去吧。
老太太素來待下人寬厚,念在你們多年盡心服侍的份上,必會妥善安置,給你們尋個好歸宿。”
“姑娘!”
晴雯和紫鵑同時悲撥出聲,更緊地抱住黛玉。
晴雯性子烈些,哭道:
“您說什麼糊塗話!我晴雯是您從府裡那爛泥潭裡撈出來的!沒您,我早就被搓磨死了!
您若真去做了姑子,我豁出去這條命也陪著您去掃山門、添香油!一輩子也要跟著您!”
紫鵑淚流滿面,將臉貼在黛玉的肩上,無聲地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們名雖僕婢,但卻也是生死相隨的見證者。
三女正愁雲慘霧籠罩,又有稟報,說李姨娘來了,還說老爺要姑娘過去,有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