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林雨棠
礦洞深處,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了幾下。
三個女人跪在地上,仰著頭,眼巴巴地盯著王吟。
打頭的那個燙著大波浪卷,眼眶還紅著,淚光在眼角打轉。配上那張精心打理過的臉,倒真有幾分我見猶憐的味道。她身後跪著兩個年輕些的,一個咬著嘴唇,一個攥緊衣角。三人眼神裡藏著同樣的東西——不是愛慕,是求生的本能。
王吟低頭看著她們。
一秒。兩秒。三秒。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
指尖,一道細小的電弧跳躍而出,在黑暗中劃出藍白色的軌跡,精準地落在大波浪面前的泥土上。“啪”的一聲炸響,焦煙冒起,地面炸開一個小坑。
三個女人齊刷刷抖了一下。
“看清楚了嗎?”王吟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大波浪愣愣地點頭。
“我這人,不太好相處。”王吟收回手,“殺過的人比你們見過的還多。跟在我身邊,隨時可能死——被怪物撕碎,被根鬚貫穿,被雷劈成焦炭。怎麼死都行,就是別想好好死。”
他頓了頓。
“這樣,你們還願意跟著?”
大波浪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身後那兩個女人臉色煞白,已經開始往後縮。
王吟轉身就走。
“願意的留下,不願意的,滾。”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膝蓋從地上爬起的聲音,腳步倉皇后退的聲音。
三秒後,通道里安靜了。
潘鶯盯著那三個倉皇逃竄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轉頭看向王吟,正要開口說話——
卻發現王吟根本沒看那三個女人。
他在看通道深處。
那裡,林瑾靠在巖壁上,雙手抱胸,那雙枯井似的眼睛正盯著這邊。見王吟看過來,她挑了挑眉,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挺能裝。”
王吟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但他沒注意到,潘鶯盯著林瑾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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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礦洞裡開始瀰漫起一種奇怪的氣氛。
倖存者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交談。話題轉來轉去,最後總會落在一個點上——王吟。
“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廢話,普通人能一個人殺幾十只怪物?”
“我聽說啊,昨晚那些怪物不是普通的冰屍,是被什麼東西操控的。他能一個人殺光,少說也是三階往上。”
“三階?那是啥?”
“超凡者的等級。我聽秦隊長說過,咱們基地最厲害的那個覺醒者,才一階巔峰。二階的都沒見過,三階……那得強成什麼樣?”
“那他幹嘛不自己跑?帶著咱們這些累贅幹啥?”
“你問我,我問誰?可能……人好吧。”
“人好?這世道還有好人?”
竊竊私語像螞蟻一樣在礦洞裡蔓延。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想往上湊,有人想躲遠點。但更多的人心裡都生出一個念頭——
要是跟著他,是不是就能活得更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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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發完第二頓食物,秦正陽來找王吟。
“外面有情況。”
王吟站起身,跟他走到洞口。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山路上,幾隻冰屍的影子在暮色中游蕩,比白天多了不少。更遠處,隱約能看見幾點火光,在十幾公里外的山坳裡跳動。
“那是什麼?”王吟指著火光。
“不知道。”秦正陽搖頭,“可能是其他倖存者,也可能是——那東西在佈陣。”
“佈陣?”
“母巢如果真有智慧,不可能只派一波冰屍來送死。它肯定在準備什麼。那些火光,八成是它的前哨。”
王吟盯著那幾點火光,沉默了幾秒。
“我去看看。”
“你瘋了?”秦正陽一把拽住他,“現在天快黑了,外面全是那東西的眼線——”
“所以才要去。”王吟打斷他,“白天去容易被發現,晚上反而好藏。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礦洞深處。
“我得知道它到底在準備什麼。”
秦正陽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鬆開了手。
“小心點。”
王吟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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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閃。
三十米。再三十米。再三十米。
三連閃之後,王吟已經出現在兩公里外的山坡上。
體內的源質消耗了大半,但他不在乎。三階的恢復速度比二階快得多,最多半小時就能補滿。
他趴在一塊岩石後面,盯著山下那片火光。
那是山坳裡的一片廢墟——末世前是個小村子,十幾棟民房,現在全塌了。廢墟中央燃著幾堆篝火,篝火旁圍著一圈人。
不,不是人。
那些東西穿著破爛的衣服,動作僵硬,眼眶裡燃燒著混沌色的光芒——和昨晚被控制的冰屍一模一樣。但它們比冰屍更像人,有的在走動,有的在交談,有的甚至在……
吃東西。
王吟瞳孔微微一縮。
那些東西吃的,是人肉。
篝火旁堆著幾具屍體,有男有女,已經被啃得面目全非。那些東西圍在屍體旁,用手撕,用牙咬,暗紅色的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火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噁心。
但王吟沒動。
他在找領頭的那個。
能操控這麼多冰屍的東西,至少是個二階往上的使者。要是能幹掉它,說不定能打亂母巢的部署——
然後他看見了。
廢墟最深處,一間半塌的民房裡,亮著一點光。
不是篝火的光。
是混沌色的光。
那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夜色裡格外刺眼。
王吟深吸一口氣,雷鎧覆蓋全身,雷刃在掌心凝聚。然後——
雷閃。
三十米。再三十米。再三十米。
三連閃之後,他已經落在那間民房的窗外。
透過破碎的窗戶,他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個女人。
不,不是普通女人——她穿著一件破爛的紅色連衣裙,長髮披散,赤著腳站在屋子中央。那張臉很美,美得不像是末世裡該有的東西。但那雙眼睛——
混沌色的光芒從眼眶裡湧出來,像兩團燃燒的霧。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目光精準地落在王吟藏身的位置。
“來了?”
聲音很輕,很柔,像末世前某個夜晚的問候。
王吟沒動。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頭髮顫。
“進來吧,母巢在等你。”
王吟握緊雷刃,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推開那扇破門,走進屋子。
那女人站在三米外,盯著他。混沌色的光芒在她眼眶裡流轉,像兩團活過來的霧。
“你身上,有很香的印記。”她說,“比昨晚那個使者說的還要香。”
王吟沒答話。
雷刃在掌心跳躍,雷鎧覆蓋全身。
那女人歪了歪頭,看著他的架勢,像在看一隻炸了毛的貓。
“別緊張,我不是來殺你的。”
“那你來幹什麼?”
“來給你帶個口信。”她往前邁了一步,紅色連衣裙的下襬拖在地上,沾滿了塵土,“母巢讓我轉告你——三天後它醒過來,第一個就找你。你現在要是跑,它能放過礦洞裡那些人。你要是不跑——”
她頓了頓,笑得更深了。
“它會一個一個,當著你的面,把他們全吃掉。”
王吟盯著她。
那目光冷得像冰。
那女人卻像感覺不到似的,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距離只剩一米。
她仰起頭,盯著王吟的眼睛。混沌色的光芒在她眼眶裡跳動,卻遮不住眼底那抹詭異的溫柔。
“你知道嗎?母巢可喜歡你了。”
“它說,你身上的印記,比它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古老。要是能把你吸收了,它就能突破,就能真正醒過來,就能——”
“夠了。”
王吟打斷她,雷刃抬起,刀尖抵在她咽喉上。
那女人沒躲。
她甚至笑了。
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解脫。
“動手吧。”她輕聲說,“殺了我,就當給母巢捎個回信。”
王吟盯著她。
三秒。五秒。
刀尖刺入皮膚,暗金色的血滲了出來。
那女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盯著他,嘴角還掛著那抹詭異的笑。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
“不想。”
“我叫林雨棠。”
王吟瞳孔微微一縮。
林雨棠。
林遠山的女兒。林雨蘭的妹妹。林瑾的——
“我是林瑾的姐姐。”那女人輕聲說,“親姐姐。”
王吟盯著她。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眉眼間的神態——確實和林瑾有幾分相似。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母巢挑中的。”林雨棠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赤腳,“末世第一天,我被根鬚拖進地下。我以為自己死定了,但它沒殺我。它說,它需要一個容器,一個能替它傳話的東西。”
她抬起頭,眼眶裡混沌色的光芒微微跳動。
“它改造了我。就像改造阿九那樣,但改得更徹底。我現在已經不是人了,只是它的一張嘴。”
王吟沉默了。
半晌,他問:“林瑾知道嗎?”
林雨棠笑了。那笑容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東西——是苦澀,是無奈,是說不清的複雜。
“不知道。她以為我死了。她以為全家就剩她一個人了。”
她頓了頓,忽然伸手,輕輕按住王吟握著雷刃的手。
那掌心冰涼,沒有活人的溫度。
“替我告訴她——姐姐不怪她。姐姐選的路,自己走。讓她好好活著。”
王吟盯著她。
那混沌色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淚。
是光。
是那古老印記的光。
“你——”王吟瞳孔微縮。
林雨棠鬆開手,後退一步。
“走吧。母巢的使者快回來了,它比我難纏。”
王吟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雷閃。
三十米。再三十米。再三十米。
身後,那間破屋裡,混沌色的光芒緩緩熄滅。
只剩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黑暗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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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王吟回到礦洞。
秦正陽還在洞口守著,見他回來,鬆了口氣。
“怎麼樣?”
王吟沒答話,徑直往裡走。
穿過擁擠的通道,走進礦洞深處。
林瑾靠在巖壁上,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王吟,愣了一下。
“你——”
“你姐還活著。”
林瑾瞳孔驟然收縮。
王吟把今晚的遭遇說了一遍。從那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開始,到她說的那些話,到她讓他轉告的那句話——
“姐姐不怪你。姐姐選的路,自己走。讓你好好活著。”
林瑾聽完,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潘鶯忍不住想開口,她才抬起頭。
眼眶裡,混沌色的光芒第一次如此清晰。
“她……真這麼說的?”
“嗯。”
林瑾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三秒後睜開,那混沌色的光芒已經收斂殆盡。
“王吟。”
“嗯?”
“三天後,下去弄死母巢的時候——帶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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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的話音落下,礦洞深處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在巖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遠處通道里,倖存者們低沉的交談聲隱約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雜音。
王吟盯著林瑾。
那雙枯井似的眼睛裡,混沌色的光芒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決絕——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那天。
“你知道下去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林瑾點頭,“可能會死,可能會變成我媽那樣,可能連渣都不剩。”
“那你還去?”
“那是我姐。”
林瑾站起來,走到王吟面前。兩人距離不足半米,她仰著頭,盯著他的眼睛。
“王吟,你不懂。我從小在實驗室長大,十七次改造,每次疼得想死的時候,只有她握著我的手。她說,小瑾,堅持住,姐姐在外面等你。”
她的聲音發顫,但眼神穩得像磐石。
“現在她變成那樣,不是為了害我,是為了讓我活著。她替母巢傳話,卻讓我好好活著——你聽明白了嗎?她把自己賣了,換我這條命。”
王吟沉默。
林瑾繼續說:“所以三天後,你必須帶上我。不是幫你,是幫我姐。我要親眼看著她解脫。”
她頓了頓,退後一步。
“你要是不帶,我就自己下去。反正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王吟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誰說我要下去了?”
林瑾一愣。
潘鶯一愣。
就連角落裡蜷著的阿九,那兩點幽藍的光芒都劇烈跳動了幾下。
“你——你不下去?”林瑾的聲音都變了調,“你昨晚不是說——”
“昨晚是昨晚。”王吟打斷她,“現在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