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李景隆
陳雍抬頷,繼續道:
“華夏民族是農耕民族,生來一輩子離不開土地,下至普通百姓,上至王侯將相,都在爭奪這點資源。”
“上次講到稅收的時候,我稍微提到了一嘴,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應該知道大部分土地,其實是掌握在官紳士林手裡。”
“因為這是現階段,最重要的經濟來源,沒有之一,所以他們才會玩命的兼併土地。”朱棣若有所思,舉一反三道:
“如果要是這樣說…當有了新的經濟來源,土地兼併的情況,就能大為改善了
陳雍聞言不免有些詫異,而後笑道:
“你的想法沒錯,有了新的獲取方式,的確可以改善一部分,但還是治標不治本。”
“這其中涉及到了更深層次的原因:勞動力與生產力的關係,我們放在後面再講。”唸叨著陌生的名詞,朱棣的表情愈發迷惘。不等他追問,陳雍又道:
“回到我們最初的課題,《封建王朝的三百年》。”
“每個王朝新建立的時候,百姓手裡的土地資源是平均的,可是既得利益者,越來越貪婪,佔的土地越來越多。”
“到最後變成門閥制度,幾個士林派系,把天下的土地佔完了。”頓了頓,陳雍潤潤喉道:
“大多老百姓沒有土地,無法活下去了,只能造反!”
“造反的目的,就是分田地,讓天下的財富重新分配,變得更均衡一些!”此言一出。
隔壁的朱元璋屏住了呼吸,已是緊張到了嗓子眼。“什麼叫平天下?”面對陳雍的提問,朱棣笑道:“陳先生啊,這題您可難不住我!”
“平天下,就是把外來者趕出去!殺的他們亡國滅種!”“對不對?”
“…”陳雍抬手掩面,發出一聲長嘆。我就不該對他抱有什麼期望!“你有病?”陳雍實在懶得罵他了,酒碗朝桌上一丟,氣不打一處來。
“平天下的平,不是平定的平,更不是殺人的平!”“平天下的平,是讓天下資源均衡,讓老百姓人心平衡!”“說白了,就是共同富裕!”說罷。
陳雍也不等回言,起身抬腿就走了。留朱棣一個人杵在那,尷尬到無地自容。另一邊。朱元璋不住的點頭,眉宇間的滿足都快溢位來了。“好啊!”
“好一個共同富裕!”“說的太好了!”
“平天下…原來竟是這個意思!”朱元璋反覆品嚼著陳雍留下的話,震撼到無以復加。
“陳先生大才!”
“又是給咱開了眼界!”
“天下的老百姓兜裡都有錢,這不就是咱夢寐以求的麼?!”“平衡…均衡…這也是帝王之道啊!!”“太妙了!”“妙不可言!”看到朱元璋的心情好轉了,朱標悄然走上前去,恭維道:“父皇聖明!”
“或許這就是,父皇常唸叨的,三千大道,殊途同歸!”“原來,父皇早也悟到了真諦!”“兒臣拜服!”話音未落。
朱元璋“豁”地一下擰過頭,牛眼瞪的溜圓:“咱悟到個屁了?!”
“咱要是早悟到了,還至於這麼激動麼!”說著,朱元璋一把薅住太子的後脖領,虎步龍行地朝外走:“拍馬屁都不會拍!”
“陳先生臨走前這句話,再抄一百遍!”朱標:“???”
......傍晚。
皇宮,武英殿。“朱重八!”
“你是不是瘋了!”
“誒唷一一”面對暴跳如雷的馬皇后,朱元璋一個頭兩個大:“妹子呀,你看這咋又急了,有啥話就好好說唄…”“好好說?我怎麼跟你好好說?”
馬皇后柳眉倒豎,一手扶腰,另一手怒指對方:“你吃飽了撐的折騰咱家孩子,可以!不讓我管,行,我不管!”
“那你剛才又派人,把保兒家的小子抓回來幹啥??”“九江那孩子,在玄武湖練兵練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馬皇后越說越生氣,大拍桌子道:“你一道聖旨拍下來,到軍營給人家抓了?”
“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把他們的少將軍抓走了,你可真行啊!”“將士們怎麼想?以後保兒這兵還怎麼帶!!”“朱重八!你到底想要幹嘛!”馬皇后說的‘保兒’便是曹國公李文忠的小名,李文忠是朱元璋的親外甥,更是朱元璋的乾兒子。
嚴格來說,李景隆也算馬皇后的半個孫子。少年將軍儀表堂堂,再加上嘴甜會來事,又有這一層親戚關係,馬皇后不能不管。“妹子,咱不是都跟你說了…”朱元璋眉頭緊蹙,頹坐在椅子上,生無可戀道:“你咋就不聽呢!”
“陳先生看人極準,而且從沒走過眼,甚至根據咱教育孩子的方式,就能推衍出,老二和老四是啥性格。”
“對於咱的小心思,更是拿捏的死死,說的咱脊背發涼!”
朱元璋伸手去抓茶杯,結果發現裡面是空的,旋即鬱悶地撂下了:“所以,陳先生說李景隆是棒槌,那他就肯定是個棒槌!”“錯不了!”
“更何況,陳先生又不可能害咱家老四,咱家老四現在成長的速度,都趕上老大了!”“陳先生他…”
“算了算了,咱不跟你說了,婦道人家啥也不懂!”“一天就知道瞎嚷嚷!”說罷。
朱元璋指了指空茶杯,不高興道:“渴了!”
馬皇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徹底是無奈了。沏好茶,她沒好氣地撂在案牘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別燙著!”朱元璋聞言笑了,一邊蓋碗掛浮葉,一邊悠哉道:“你看看你,這不還是關心咱嘛?”“別動不動就發火,咱又沒有老糊塗!”
“況且,你沒發現自打陳先生橫空出世,咱的脾氣都變好了嗎?”“總不能...轉移到咱妹子身上去了?”“那可使不得呀!”
聽聞朱元璋的調侃聲,馬皇后眉角狂跳,胸膛上下起伏,儼然到了爆發的臨界值。而就在這時。
太監尖銳的嗓音響了起來,讓馬皇后到嘴邊的話沒吐出來,同時也救了朱元璋。感受到夫人不善的凝視,朱元璋不敢託大,趕忙揮了揮手,示意外面的人快進來。少頃。
一名披堅的甲士大步入殿,單膝跪地道:“卑職,參見皇爺!”“參見皇后!”朱元璋微微拾頷:
“毛驤,咱讓你審的人,怎麼樣了啊…”畢竟李景隆是他親外甥孫兒,審問歸審問,卻也不能上刑,不然沒法跟他老子交代。
奈何,詔獄裡都是粗坯,不上刑就不會了,朱元璋只能用自己培養的人,秘密抓捕審訊。
“稟皇爺,根據卑職的審問和調查,可以確定曹國公世子,確實不曾與陳雍產生過交集。
“並且,二人從未出入過同一個地方,也就更談不上見面了。”聽完了臺下的稟告,朱元璋揉搓起了下巴,微微蹙眉:“呈上來給咱看看。”
“是皇爺!”朱元璋接過卷軸,兩手抻開,仔細看了一遍,卻還是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然而,沒有交集才是最滲人的!
他真希望李景隆,只是單純衝撞惹惱了陳雍,而不是因為什麼別的原因…先前女真一族那件事,至今他還歷歷在目,每當回想起來,不免頭皮發麻。“咱知道了,下去吧。”毛驤點頭應了一聲,依次行禮,快步離開。待人走遠後。
馬皇后埋怨的聲音立刻傳來:“差不多行了!”“這麼幾個字兒,你還想看出什麼貓膩?”“非得把你外甥孫送進去就高興了?”“相安無事,皆大歡喜,多好!”
“回頭我替你跑一趟,跟保兒一家賠個不是,讓人家孩子受了這麼大驚嚇,有你這麼當舅爺的嘛?”
“你說你呀…”收好了卷軸,朱元璋微微搖頭,嘆息道:“妹子,就是因為相安無事,才是大事不好了!”“保兒那邊,咱去跟他說,不用你。”緊接著,朱元璋招手叫人進來,冷聲吩咐道:“傳咱旨意!”
“曹國公世子降為中軍百戶,即刻離開玄武湖大營!”“這次北伐,不用他了!”話落。
馬皇后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充滿了不敢置信,急切道“重八!”
“你這是幹什麼?”
“九江那個孩子,雖然年紀小,卻也有軍功在身,你這直接一擼到底,就連北伐都不讓參加了.……
“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大明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豈有放任年青一代翹楚不用的道理?”朱元璋面不改色,抬手屏退了左右:“什麼翹楚?就是棒槌!”“陳先生是不會騙咱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之前那件事…咱現在還後怕!”馬皇后素手覆額,頓時一陣陣眩暈,深知已經勸不住了,便也沒再自討沒趣。
此刻,她只想親眼見一見那位陳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
僅憑一己之力,攪動朝野上下,沒有片刻是安寧的!不但兒子像著了魔似的,兒子他爹更是瘋的厲害!“不跟你說了,咱走了。”朱元璋換上了一雙草鞋,交代道:
“不用等咱吃飯,咱帶老大出宮一趟。”
“你累了就早點休息,宮裡一切都好著呢,你不用跟著操心上火,真沒事!”馬皇后聞言深吸一口氣,忍住想要發火的衝動,嘮叨道:“你又幹啥去?”
“這不是剛回來沒幾個時辰!”
“你們爺倆天天往宮外跑,真不怕招人說閒話啊?”
“國事是不是都不用處理了?!”朱元璋斂容起身,不耐煩地擺擺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咱就是出去處理國事的!”“劉伯溫那老小子,給咱出了餿主意,以為自己沒事了?”“他不是喜歡裝病嗎?”“咱今天就讓他好好裝個夠!”“走了!”目送漸行漸遠的背影,馬皇后的血壓急速飆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父子爺們兒沒一個能讓人省心的!
天牢關一個;東宮罰一個;現在又瘋了一個!真行!
就在朱元璋帶著太子朱標,風風火火前往誠意伯府的時候。曹國公府。
李景隆跪挺在祠堂正中,表情溢滿了委屈無助。
在他旁邊不遠處,李文忠拎著御賜的龍紋腰帶,兩手扯得啪啪作響。“說!”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老子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李景隆眼淚都快下來了,昂起頭哭訴道:“爹!”
“那個名叫陳雍的先生,我根本就不認識,甚至這個名字都是今天頭一次聽說!”“陛下抓錯了人,您不能也冤枉我啊!”李文忠見兒子淚眼婆娑的窩囊樣子,登時火氣更大了。啪!
一聲脆響!
抽的李景隆原地跳了起來。“行!還不說實話是不是?”李文忠抬腿就是一腳,又把李景隆踹翻在地,而後踩住對方的後背,側開身子甩開腰帶,邊抽邊罵:
“你小子太有本事了!”啪!!
“毛驤親自審的你,你好大的面子!”啪!!
“你他麼能活著回來,都是算你命大!”啪!!
“趕緊說,你又到哪裡招惹是非了!啪!!
“那位名叫陳雍的先生,你究竟是在哪裡衝撞的!”啪!!
“今天你不說明白了,老子廢了你!”啪!!
李景隆:“我真不道啊!”“啊!!!”
-....
誠意伯府。
“劉先生坐啊,咱不是讓你坐了麼,杵著幹啥?”朱元璋低眉把玩著手中的茶杯:
“別緊張,咱就是聽聞劉先生又病了,專程過來探探病。當聽到加重音調的“又”字時,劉伯溫不由地打了個寒額,趕忙垂頭作揖道:“臣惶恐,謝陛下天恩!”
“臣有愧於陛下..臣萬死!”朱元璋嫌棄的一撇嘴,示意太子將他扶起來。“哦?劉先生何出此言啊?”“你咋就愧對咱了?”大明立朝這幾年,他可是被劉伯溫噁心壞了,不是裝神弄鬼,就是藏拙不漏,再不然就裝病告假。
氣得他牙根直癢癢,可偏偏又毫無辦法。而這次,他好不容易藉助陳雍之手,把這條老狐狸拖下了水。豈有輕易放過的道理?
劉伯溫小心落座,微微側身頷首:
“臣學藝不精..擾亂了聖心,更不該肆意揣摩陳先生的深意,讓陛下蒙羞!“請陛下責罰!”“喔一——”朱元璋斜靠在椅子上,拉著長音道:“原來劉先生說的是這件事?”“你要是不提起來,咱都已經忘腦後了!”
“你說這事整的,反正也是賴咱了,劉先生不及陳先生,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咱這脾氣就是犟慣了,非得不信邪!”“結果讓劉先生出糗,丟人現眼了,咱給你賠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