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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來:外宅

過了三岔關卡,軍隊就像一腳踩了進了冰川裡。天氣驟然變得寒冷,是遠遠比京中冬季冰雪天裡還要冷的天氣,沒有下雪,只是飄著小雨,但這小雨跟一片片刀子似得颳得人臉上生疼,一陣一陣的溼冷,覺著這雨落在了骨頭裡,將士皆帶上了頭盔,眼睛漏在外面被這風雨凍得睜不開眼。

衛國公看了眼江溟之,這幾日頂著冒出一節的胡茬跟著趕路,左臉下頜處已經被刮出了一道血痕,身上穿著薄薄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浸溼了。

江溟之正眯著眼透過雨霧往前方探路,眼前忽然出現一個鐵甲頭盔。

他順著頭盔看過去,衛國公摘了自己的頭盔遞在他面前,臉上已經滴滿了水珠,眼睛不能完全睜開。

他將頭盔推過去:“多謝將軍好意。”

衛國公直接將頭盔一把套在了江溟之腦袋上,順帶扯下自己的披風給他披上,江溟之正要扯下披風還給他,他拍了拍頭盔:“戴著,命令!”

隔著風雨江溟之看了衛國公一眼,隨後放下了扯著披風的手,任它披在自己後背上。

衛國公對江溟之的感情很複雜,一方面因他是已故好友的骨肉對他心生憐愛之心想要多幫扶點,可另一方面一想到這個臭崽子來年新春要迎娶自己的女兒便覺著看著這人渾身不對勁哪兒哪兒都覺著不夠好想找茬。

此時他對江溟之除了那點長輩的憐愛之心外還有一絲家族的認同。鄧家和付家皆是看重家族感情之人,一旦結了姻親成為了一家人便理應是要相互扶持的,江溟之在他眼裡已經有了他不得不承認的女婿的身份。

看著披在身上的紅色披風,有那麼一瞬江溟之想到了榮國公。

天色已晚,細雨下個不停,軍隊從京城出發至此沒有停歇過,沒有喝水也沒有進食。

侍衛:“將軍,是否需要稍作休整?”

三岔關卡離裡州七十六公里,裡州天氣應和三岔關卡差不多,甚至由於地形裡州的天氣或許八層比這裡還要惡劣,縱使番厥有心再犯也不會選在這個當口。

衛國公思慮後方言:“一個時辰。”

關外沒有客棧,即便有也不能容納如此龐大的軍隊,找了個用稻草搭好不知道荒廢了多久的亭子,官銜高的擠在亭子下,其餘將士找了大的樹幹背靠著扎堆坐下,狼吞虎嚥地撕啃著乾糧,大口大口地吞著水。

衛國公和身邊的侍衛將地形圖拿了出來在地上趁著這個時機商量:“先這樣,到了裡州再和陳實金瞭解情況。”

“是。”

手下人收起地形圖開始圍在一堆放鬆休整,衛國公看了眼坐在亭子邊緣的江溟之,堆起的火把劈里啪啦地燒著,他走到江溟之身邊坐下,將水袋遞給他,江溟之接過水袋,仰起頭灌了一口:“謝國公好意。”

衛國公捏了捏他的臂膀,問:“可有些武功在身上?”

“練了些三腳功夫。”

“護好自己。”

“嗯。”

“怕嗎?”

江溟之笑了笑,“無所可懼。”

“好小子!”

如果說京中的姑娘是泡在蜜罐裡養大的,那麼京中的公子哥便是侍衛胳膊下長大的,甚少有人拿得起兵器,會的最多不過騎馬射箭,真要動起手來一拳便能放倒,更別提讓這些公子哥提起劍去奮戰殺敵。

衛國公不知道江溟之有幾層功力,也沒預備讓他上場,這麼多將士,還輪不到他,況且他此次出征雖無官職名分卻也是朝廷之人衛國公有護衛之職,但聽到江溟之有如此氣魄衛國公頓感欣慰。

“這一路走來有什麼想說的沒有?”

江溟之看了眼衛國公,沒答,將水袋瓶塞蓋好。

衛國公:“對陛下突來的任命沒有想說的?”

“沒有。”

衛國公笑了,“司天監那群人不是吃白飯的,還是有些本事在身上,既說你命格好能逢凶化吉便應是真的。”

“倒是頭一回聽人視我為吉利之人,心中無異甚至有絲欣喜。”

衛國公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但他似乎覺著江溟之苦笑了下,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便是榮國公在世之時便常有人對他指指點點,他不在了,那些人更加肆無忌憚,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少年郎這些年是在多少冷眼、譏諷中長大,萬幸的是這孩子沒有辜負榮國公的期望,憑著自己走上了仕途坐上了高位。

衛國公拍了拍江溟之的後背,兩個男人沉默了下來,看著周遭的將士。

過了一會兒,衛國公又忽然和他提起鄧惟餘:“原以為此次回京能在京中常住陪陪女兒,沒想到又因公務遠行。”

遠在京城衛國公府裡的鄧惟餘插著花忽然打了個噴嚏。

紫菀:“姑娘可是著涼了?”

“許是這百合花香太濃郁了。”

說完她摸了摸自己耳廓,覺著有些燙。

江溟之沒說話,靜靜聽著,衛國公也無需他回話,自顧自地說著:“你可知我有多不願將遙遙嫁與你?也不只是你,任何人我都不願,我只想將她留在我身邊保護她一輩子。她剛出生便沒了母親,我也失去了摯愛,那時候我性情多變如墜地獄,不願見到自己的女兒,隨著她長大,我的情緒也漸漸有所好轉,可對她還是忽陰忽晴,她拿著剛學的字畫來向我邀功我卻將她關在了門外,她有時想向我討一個擁抱我卻視而不見推開了她,小小的人兒在我這裡受盡了冷眼。她性子倔,我越是推開她,她越是要在我這裡試圖掙得一個好臉色,每天踩著點來請早安,規矩學得很好,課業也完成得很好。”

“可後來朝廷調請我去駐守雲南練兵,留他們兄妹獨自在京,又考慮到鄧連昱的成長教養問題,我派人將他接到了雲南單獨教養,留下遙遙由府中之人照料。我只是想著男孩應該學些功夫傍身又害怕鄧連昱沉迷京都煙花柳巷迷失自我才接到了自己身邊,而她是個女孩,應該留在京中受到最好的禮儀薰陶,可我卻忽略了她只是一個小孩子,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庇護,府中侍衛再多丫鬟伺候得再好也無法的代替父兄的位子。當我在外駐守多年,歲月沖淡了我心中那點荒唐的恨意,日日思念著這兩個孩子我才知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我此次回到京中想彌補她可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她很懂事,並不記恨我這個父親,可也並不會如親近她兄長般親近我。”

衛國公扯下自己腰間別著的另一個袋子,扯開瓶塞悶了一大口,裡面有絲絲醇香的酒味飄出來。

江溟之默了一會兒,說,“她小名為何叫遙遙?”

衛國公眯著眼,回想起了往事,口中念出一首詩: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此詩名為《迢迢牽牛星》,織女有情思親、無心織布、隔河落淚、對水興嘆,牛郎、織女被銀河阻隔而不得會面,亦如同人間夫妻不得團聚。

“這是她母親生前唸的最後一首詩,她說自己會化作星河裡的一顆明珠陪伴著我和孩子,她並非就此離去,而是與我們遙遙相望。惟餘,意味著她是她母親最後留在著世上的唯一。”

江溟之垂著眼,依著禮貌應該回些什麼,可他竟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和你說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你我們有多寶貝她,她嫁給你,我要你用你能做到的最好去待她,否則,榮衛兩府的交情消失殆盡,我會讓你付出慘痛百倍的代價。”

江溟之一言不發地將頭盔和已經烘得半乾的披風遞還給衛國公。

衛國公接過,一個將領跑過來:“將軍,差不多了。”

衛國公起身,回首看了眼江溟之,隨即命令整隊出發。

這時追風也帶著一件披風給過來給江溟之披上:“越往西走越發冷,好在帶了披風和厚實的衣裳。”

“你說,是不是我才是那個例外。”

或許是他想錯了,這世間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親情皆如鄧家一般深厚,不可分割,只有他是例外。可他又想到了蕭和安和昭安,他們也是親情淡薄之人這麼看來鄧家才是例外,他們在這個冷漠的世間裡守護著最熾熱的親情,他卑劣地覬覦著這樣的家庭。

他這樣的冷血動物卻要融入這個大家庭中,最後是他們融化他還是他吞噬這個家族?

追風沒有聽懂他在問什麼:“公子說什麼?”

“沒什麼,”江溟之回過神來,“我們的人來訊息了嗎?”

“來了。番厥近來並無異動,沒有集兵,整日歌舞昇平。”

沒有集兵這麼好的時機他們不把握?若是覬覦裡州便應乘勝追擊,趁著援軍未至一舉拿下里州,番厥不會猜不到裡州並無多少將士鎮守,可他們並未再有下一步的行動,這樣顯得他們前幾日攻打裡州只是在給周朝撓癢癢,嚇唬嚇唬周朝。

江溟之眉頭輕蹙,右手拇指和食指不停地磨動。

江溟之:“繼續盯著。”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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