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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來:隔牆有耳

衛國公雖明瞭今日他們的來意,也一早便知有這一日,可當江老太太直接將這事擺上檯面,並且要將它板上釘釘時,衛國公還是猶豫了。

真的要如此草率地將女兒交出去嗎?江溟之、榮國公府真的可以嗎?有朝一日,女兒會不會怨恨他為什麼當初不再多考慮考慮,要由著她的性子去?鄧惟餘會後悔嗎?他會後悔嗎?

他猶豫不決之際,將目光投向了身側的屏風,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屏風後面,他此時需要她的答案。

或許是父女之間心靈感應,鄧惟餘在父親看向她的那一瞬她便知道父親的意圖。

她也不敢確定自己未來會不會有後悔的那一日,但至少現在她相信自己相信江溟之。未來的事從沒人能知道,即便是算命的也未必算得準,既如此,擔憂又有什麼用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驕不躁,活在當下。

想通了這點,鄧惟餘在屏風後對衛國公點了點頭,怕他瞧不清,她還點了兩下。

衛國公在心裡長嘆一聲。

果真是這樣,他已然料到了。

他不明白江溟之身上到底有哪一點馴服鄧惟餘這頭犟牛,讓她這般堅定地願意聯姻。

先前鄧惟餘說什麼做人知恩圖報言而有信,既在權宜之下應下這樁婚事,便不可在剖煩析滯後過河拆橋。左右她都是要嫁人的不如嫁得值當些,用一場婚姻換另一場婚姻。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是她性子能做出的事。

但他總覺著有哪兒不對勁,就好像是他們早已暗度陳倉,於是將計就計。

他曾旁敲側擊地試探過鄧連昱的口風,可鄧連昱明明白白地跟他保證不是這麼回事,鄧連昱的話他是可以信八分的。

罷了,依著她去吧。人都已經提親在家門口了。人言,媒妁之約父母之命,可到了他們這裡全憑鄧惟餘自己做主,誰叫這是他衛國公唯一的一個女兒呢,誰叫他虧欠了她,她又偏偏是個有主見的,不依著她又如何呢?

於是衛國公只能對江老太太的提議頷首稱好。

江老太太立馬拍手叫好,喚底下的媒婆進來。

江老太太重視這門親事,原本想請宮裡的禮儀婆子來做媒,可江溟之說因為先前太子妃的風波不便請宮裡的人,他已經找好了,是京城中最好的媒婆。

媒婆眉目慈祥,身穿一身硃紅大衣,入眼便讓人覺得喜慶。媒婆身後跟著榮國公府的家丁,抬著幾箱禮箱和一箱大雁。

婚禮六禮,一納采二問名三納吉四納徵五請期六迎親。

納采意為初步達成協議、交納定金,男方家請媒人帶財禮到女方家正式求婚,財力中應有大雁,正所謂《儀禮》中的“昏禮下達,納彩用雁〞,故納彩稱“奠雁〞禮。

這時江家人是可以不出面的,尤其是江溟之,但老太太不放心心有疑慮,如今榮國公府不比從前,只是在江溟之繼任左都御史後這榮國公府才看見點復燃的苗頭,衛國公府如日中天,如今便是皇家也盼著和衛國公府結親,又怎會看上平平泛泛的榮國公府?何況是身世備受詬議的江溟之?老太太要親自走這一趟見著衛國公的面弄個明白。

再者,婚約若是真的,江溟之的身世難免受人輕視,老太太親自出馬一是為了顯是對衛國公府的尊重,二是給江溟之撐牌面,不至於被人輕視。

二問名即是媒人問清女生辰八字發展到後來問生母的身份、門第的高低、財產、容貌健康等方面,民間俗稱為“下怗”。問名禮主要是為了古卜男女雙方的生辰八字的命相、陰陽和了解社會地位和財產

像衛國公府和榮國公府這兩家,皆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在朝廷當官,承襲世爵,身份、地位、財產皆是有目共睹,無需多問。

於是媒人只在紅紙薄上寫下了江溟之和鄧惟餘的生辰八字,交由一同前來的大相國寺的大師占卜。

大師看了看紅紙薄上的生辰八字,說道:“江公子五行缺木,鄧姑娘五行缺水,雙方互補。兩方八字用神相生,互不損害後世星,命局相合,助益福壽之氣,互為喜用。”

問名後,便是“小聘”“訂聘”,理應是男方家將女方生辰八宇和男方的生辰八字開列,請巫卜“算命”,問兇吉禍福(俗稱〞合八字〞)同時男方家還的再備禮物到女方家決定婚約。但大師在問名時已經合過八字了,江老太太問過衛國公後便直接行納徵義面之禮,邀集江夫人、江大公子夫婦一同訂立婚約儀式,向衛國公府交納聘財,所送聘禮多為錢財布帛之類,而旦禮品多取吉祥如意的含義,數目取雙忌單,婚約至此成立,這時夫妻關係既定。

接下來便是請期,男方家向女方家商定結婚日期,民間俗稱“提日子〞“送日子”。尋常人家多請算命先生確定所謂“黃道吉日〞而目多以逢雙的日子為主。

因著大相國寺的大師對占卜算命一事素來精通,便請大師一併為兩家算定黃道吉日。大師算了兩個黃道吉日,一是今年年後,二是明年開春三月。

年後成婚不是不可以,儀式也可以準備起來,可衛國公的想法是能拖一日十一日,若是中途有了變故最合他心意,便以年後事多、世間倉促打發掉第一個日子,與江老太太一道敲定了來年三月。

屏風後的鄧惟餘聽到這裡扯扯付敏芝的衣袖,示意她撤離,兩人壓著步子從側門離開。

江溟之看了眼屏風後飄起的月白衣裙的一角,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

禮成後,衛國公送江家人出府,正巧迎上回府的鄧連昱,他向眾人拱手行禮,對江溟之說:“江大人可否留下?”

江溟之頷首,“嗯。”

鄧惟餘挽著付敏芝走在蘭園裡,神色呆呆,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上回在大相國寺求的籤文“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大師說本籤之意即是世間之現象,出乎人之意料者居多,君汝之婚姻復如是,必能有意外之好姻緣來結合。

如今這境地往復回看,這籤文似乎挺靈驗的。江溟之算是她命裡的“出乎人意料者”,他們的相遇已然是意料之外的,他們的婚姻更是她從來沒有預料到的。

只是這意料之外的姻緣是能一如既往如籤文上所說的好姻緣嗎?

付敏芝:“在想什麼?”

“啊?”鄧惟餘回神,搖搖頭,“沒什麼,只是這一下子定下來了覺得沒有真實感。”

“我當初也有這樣的感覺。”提到過往,付敏芝的眼神變得飄渺虛無,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些已經碎掉的美好歲月。

鄧惟餘聽付敏芝這樣說原本還想再仔細問上一兩句她當時的感受,轉頭看見付敏芝有些神傷的神情及時咬住舌頭,將話堵在了喉嚨裡。

不過付敏芝轉瞬便恢復自然,拍拍鄧惟餘挽著自己臂膀的手,老成地感慨:“這年歲真是不等人。在我眼裡,你還是那個整日躲在屋子裡不敢出來見人的小姑娘,如今卻要嫁人了?我最知你心性,你向來對婚姻一事不抱希望,不信任旁人,原以為你會在此事上頗有坎坷,料想姑父會為你議親你會多番拒絕,可沒想到你也就拒了一回。”

說到這裡兩人都笑了,笑這世事難料,變化得猝不及防。

在愛情一事上看似一帆風順的人如今孑然一身,最不願結婚的人快要嫁作人婦,誰也不比誰堅定,最終還是被生活推著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付敏芝:“我的婚事雖說最後沒落得一個好下場,但我畢竟是好歹也走過這條路,福享過,虧也吃過,有些話我還是得提醒你。”

“表姐請說。”

“聽聞江溟之的嫡母江夫人自榮國公過身後便鬱鬱寡歡整日吃齋唸佛不過問府中大小事,這樣的嫡母,你嫁過去應當也不會為難你。只是那江大公子和他夫人聽聞兩人的性格乖張,尤其是對待江溟之,你嫁過去免不了要應付他們,他們也算你長輩,若有衝突你能忍便忍了,不能忍回來衛國公府或者去我們那兒,家中自有人不動聲色地為你出頭。總之,你別太沖動別也太委屈。”

鄧惟餘聽後,緊緊抱住付敏芝,“遙遙何其有幸,能得你們做我親人,無理由地護我。兄長先前也同我說過相似的話,總害怕我出去後受委屈,要我儘管用衛國公府做靠山。”

“傻遙遙,你我是血親,打斷骨頭連著血,親人護著親人何需條件?你的背後又豈止有衛國公府,還有我們付家呢!”

雖自呱呱落地便沒了母親,不知道被母親呵護是什麼樣的感覺,但幸運的是身邊的親人皆真心疼愛她,兄長、舅舅舅媽、表姐,甚至是小時候不待見她的父親也有一片真心留給她,她應是這世上為數不多可以選擇自己婚姻的女子吧。

被愛緊緊圍住的鄧惟餘心窩湧上一股暖流,一腔的感動。她想說謝謝,卻又怕顯得生分,千言萬語匯作了一個緊緊的擁抱,她用力抱住付敏芝的半個身子,像個孩童一樣依偎在大人的懷裡。

“我現在是在以鄧惟餘兄長的身份與你談話,這親雖然定了,可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前方傳來鄧連昱的聲音。

鄧惟餘和付敏芝詫異地對視一眼,有些不知所措,進退不得。哥哥怎麼和江溟之來蘭園了?兩人說話怎麼不去書房啊?

哥哥會和江溟之說什麼.

非禮勿聽,鄧惟餘貓著腰,提起裙襬,想要無聲無息地退出去,卻被付敏芝捉住手腕。

付敏芝不解地看著她,眼神問她幹什麼?

鄧惟餘向身後努了努下頜,示意退出去。

可付敏芝沒如她的意,捉住她手腕帶著她鑽進旁邊的小樹林裡。

“表——”鄧惟餘剛出了個氣音,便被付敏芝捂住嘴。

付敏芝在她耳邊說:“你難道不想聽聽江溟之說什麼嗎?”

她是想聽,可這是偷聽,偷聽是不好的.

可付敏芝拉住自己不讓走,她也不好掙脫,萬一鬧出動靜惹得鄧連昱和江溟之看過來,那便更加尷尬了

她也就只掙扎了這一瞬便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和付敏芝一起偷聽。

外面,鄧連昱:“她是我們鄧家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是被捧在心尖尖上長大的,別的人家對閨中女兒多有約束,可我們家從未束縛過她,她想做什麼想說什麼從來未加阻攔。我們護她長大,可不是為了有朝一日送到別家那兒去受委屈的。”

鄧連昱半蹲在地上,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動著蘭花條葉,說到最後抬起眼看向江溟之,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與江溟之不同,鄧連昱是真正性子謙和待人和善之人,真真做到了“君子如玉,君子如蘭,君子應是如此”,只有在審理案件時才會少見地露出蘊怒之色。

可面對著這個即將求娶自己妹妹的男人,鄧連昱沒有給好臉色。

江溟之平靜地回視鄧連昱:“她在你們這兒什麼待遇,便在我這兒什麼待遇。”

“君子言出必行,可你未必是君子。”鄧連昱豁地站起身來,對江溟之風微浪穩的態度不滿,平視著他,眼裡似有火燒。

二人劍拔弩張。

鄧惟餘看著著急,她從未聽過哥哥這樣對人不客氣地說話,怕江溟之就此惱怒,起身想出去。

付敏芝攔住她,正色直言:“幹什麼去?他們男人之間的事自己會解決,如若他過不了你兄長這關也就不必娶你了。”

鄧惟餘慢慢蹲下來,眉頭依舊緊皺,不放心地盯著外面。

鄧連昱出言不遜,落在江溟之耳裡,他卻聽得痛快,這兄妹倆一個比一個厲害。

江溟之淡笑了聲:“我的確不是君子。我說什麼你們也不信,我若虧待她你們衛國公府自然可以拿我開涮。”

鄧連昱背過身去,“不止是對她好。最重要的還有安穩,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麼,但娶了她就必須讓自己身處於光明之下,那日秋獵場上之事我希望不會再出現第二回。”

江溟之是個不簡單的人,他不是純臣。純臣未必能走得遠,可奸臣一定走不遠。他不相信江溟之是奸臣,他能感受到這個人身上還有一絲正氣。可他對抗太子,不是一個純臣能做出的事。

鄧連昱等了很久,他聽到身後的江溟之說,“這我可能答應不了。如果不敢對抗太子,那我便不是那個能護住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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