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前往金明池
高俅這一句話,彷彿有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讓堂內緊繃的氣氛,鬆懈下來。
所有人,無論是真心想抓人的,還是想推卸責任的,抑或是渾水摸魚的,都不由自主地在心裡,長長地、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然後重複了一遍——看官家的意思吧。
是啊,今天實在太累,太亂,毫無頭緒,皇帝又不在。
反正西門慶的宅子就在梨花衚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下官等告退。”
“末將等告退。”
眾人紛紛拱手,如蒙大赦般,順序退了出去,各自回府的回府,回衙的回衙,只留下滿城依舊森嚴卻已透出疲態的戒嚴兵馬。
中秋之夜的驚濤駭浪,似乎被暫時按捺了下去,化為一片壓抑的、等待的平靜。
但平靜的水面之下,那致命的暗流與即將爆發的漩渦,卻從未停止湧動。
梨花衚衕,西門慶宅邸。
日影在窗欞上緩緩移動,從東邊斜斜地投進一縷,到正午時分煌煌地鋪滿半間書房,再到此刻,又已西斜,將院中那棵老梨樹枝葉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投在青磚地上,如同無聲蔓延的墨跡。
西門慶在書房中,已這般枯坐了一整天。
就連武松等新人前來,他也只是木訥的隨口說幾句心不在焉的話!
他心中始終縈繞這一個想法,難道,自己這趟穿越之旅,要結束了?可是,自己還不心甘啊?
手邊那壺上好的顧渚紫筍,早已沖泡得淡而無味,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瓷盞邊緣凝結了一圈深色的茶垢。
他在等。
等開封府那冰冷沉重的鐵鏈,哐啷作響地闖進這方庭院;等禁軍鐵甲鏗鏘的腳步聲,踏碎這虛假的寧靜;等一紙蓋著皇帝玉璽、決定他生死榮辱的聖旨,如同鍘刀般,猝然降臨。
他清楚自己昨夜所為,意味著什麼。
公然庇護朝廷明發海捕文書的巨寇、反王、悍匪,在御前與之稱兄道弟,甚至不惜以御賜龍牌對抗皇命……
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這個剛剛立下不世奇功的“飛將軍”,轉眼間丟官罷職,鎖拿下獄,論罪當誅,甚至累及親族。
更何況,蔡京等人,豈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足以將他徹底打入萬劫不復之地的機會?
他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將能想到的一切,都做了儘可能周密的安排,如同一位將軍,在決戰前夜,佈置著註定慘烈的斷後與撤退。
然而——
日頭一點點、無可挽回的西沉,將那抹最後慘淡的暖橘色餘暉,也徹底吞沒在巍峨宮牆與連綿屋脊之後。
預期的雷霆之怒,沒有來。
預期的鎖鏈加身,沒有來。
預期的禁軍破門,也沒有來。
只有一片死寂。一種反常的、令人心頭陣陣發緊、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聲的、帶著不祥預感的寂靜。
梨花衚衕外,街面上巡邏的兵丁和暗樁,確實比往日多了數倍。
他們頂盔貫甲,刀槍在手,目光如同鷹隼,時不時警惕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掃向這座緊閉的宅門,甚至能聽到他們刻意放重的、在青石板上來回踱步的聲響。
但,也僅此而已。
始終沒有人上前叩響那兩扇黑漆大門。
始終沒有人持著令箭或公文,厲聲喝令開門搜查。
始終沒有預料中那最後時刻的降臨。
這種懸而未決的、被無形絲線吊在半空、不知何時會墜落的等待,比立刻到來的刀斧,更折磨人的心智。
西門慶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濃,遠處樊樓方向依舊有燈火,但比起昨夜,黯淡了許多。
金明池方向,卻隱隱有更明亮的光芒和隱約的絲竹聲隨風飄來,提醒著他,今夜,那座水上仙宮,還有另一場關乎許多人命運、或許也與他息息相關的“盛會”。
他眉頭深鎖,心中的疑雲與不安,非但沒有因為白日的平靜而消散,反而如同這夜色,越來越濃。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與等待中——
“咚、咚咚!”
突兀的、帶著幾分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打破了黃昏最後的寧靜,也狠狠撞在西門慶緊繃的心絃上。
來了!
西門慶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與趙佶“撞衫”的天青色儒衫。
武松前去開門,卻被西門慶叫住了。
既然要結束了,他要親自開門!
他走到院門前,手按在冰涼沉重的門閂上,停頓了一瞬,彷彿在積蓄面對一切的勇氣,然後,猛地向里拉開!
門外,並非預想中頂盔貫甲、刀槍出鞘、如臨大敵的禁軍陣列。
也不是黑衣皂靴、鐵尺鎖鏈、面色冷峻的開封府捕快。
只有一個人。
高衙內。
他依舊是一身招搖過市的錦緞華服,只是面料顯得有些褶皺,眼圈下帶著明顯的青黑,顯是昨夜那場風波也讓他心驚膽戰,未能安枕。
但此刻,他臉上卻竭力擠出一副若無其事、甚至帶著幾分刻意誇張的亢奮笑容,彷彿昨夜的血雨腥風、全城戒嚴,都只是他醉酒後的一場荒誕夢境。
“西門兄!可算找著你了!還以為你……好這就好”高衙內不由分說,一步跨進門檻,一把拉住西門慶的胳膊,聲音刻意拔高,“走走走!還悶在這四方院裡作甚?大好秋光,良辰美景,豈能虛度?你莫不是忘了?今夜!金明池!‘萬花盛會’!那可是三年才得一遇的汴京頭等盛事!多少絕色佳人,多少仙音妙舞,錯過了要再等三年!萬萬不可錯過啊!”
西門慶眉頭緊蹙,本能地想要掙脫,更想嚴詞拒絕。
此刻他心亂如麻,強敵環伺,自身難保,哪還有什麼心思去觀賞什麼“萬花盛會”?
那等醉生夢死的場合,與他此刻的心境,簡直是天壤之別,格格不入。
但高衙內卻不放手,幾乎是半拖半拽,將他往外拉,同時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我的好哥哥!你還在這裡等什麼?等開封府那幫殺才來請你喝茶?還是等禁軍來抄你的家?”
他擠眉弄眼,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你知道今天一整天,多少官員,從蔡太師府上的,到樞密院、三衙的,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滿世界尋找官家,遞牌子求見,可官家連影子都沒露一個!宮裡宮外,都沒找著!”
他拽著西門慶的胳膊,一邊往外走,一邊繼續飛快地道,眼中閃著一種市井特有的精明:
“都猜著了!官家怕不是早就……微服出宮,去了金明池邊,給他的那位心尖兒上的李行首……站臺鼓勁去了!你昨晚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幾乎捅破了汴京的天!可官家這時候,還有閒情逸致跑去看一幫妓女爭奇鬥豔,搶什麼‘花王’……嘿嘿,哥哥,你品,你細品!這味道,不對啊!”
他不由分說,將西門慶拉出院門,嘴裡依舊不停,彷彿要用話語驅散某種無形的壓力:
“聽兄弟一句勸!這時候,與其在家裡胡思亂想,坐以待斃,不如出去透透氣,看看熱鬧!估計官家八成”也在金明池畔,誰知道事情,還有沒有轉機呢?”
西門慶被他連拉帶拽,又聽了這番話,心中微微一動。
是啊,趙佶不在宮中,以他風流自賞、對李師師格外看重的性子,極有可能真的去了金明池,甚至就在那艘綵樓船上。
李師師用了那首《長相思·山一程》……這局面,或許比自己預想的更復雜,也更……微妙。
出去看看,也許能做點什麼,總好過在這院中枯坐,被動地等待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
“罷了。”西門慶終於不再掙扎,輕輕掙脫高衙內的手,整了整被拉皺的衣衫,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那一抹沉重,卻如何也揮之不去,“就隨你去看看。只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寂靜的宅院。
“用不用叫上武二哥、林教頭他們?也好有個照應?”高衙內會意,介面問道。
“不必。”西門慶搖頭,聲音低沉而清晰,“人多眼雜,反而不便。就你我二人,輕車簡從,看看便回。”
兩人不再多言。
高衙內帶來的隨從早已牽過兩匹馬來。
西門慶與高衙內翻身上馬,一前一後,馬蹄嘚嘚,踏碎了梨花衚衕黃昏最後一點餘溫,融入了汴京街道上愈發稠密的人流,向著城西那片註定今夜無眠的金明池方向,迤邐而去。
一路上,但見遊人如織,摩肩接踵,彷彿昨夜樊樓的刀光劍影、全城戒嚴的肅殺氣氛,只是所有人共同經歷的一場短暫而荒誕的噩夢。
夢醒之後,生活依舊,繁華更盛。
中秋“追月”之夜,本就是汴京百姓傾城出遊、盡情歡娛的佳節,加之“萬花盛會”這等頂級風月盛事,更是將全城的熱情與好奇都點燃到了頂點。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錦衣華服的翩翩公子,荊釵布裙的樸素民女,手提各式花燈、嬉笑奔跑的孩童,沿街叫賣各色小吃、玩具、脂粉的販夫走卒……
人聲鼎沸,笑語喧天,各種聲音、色彩、氣息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構成一幅活色生香、躁動不安、卻又充滿生命力的盛世夜遊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