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只不過是給狗驅個蟲而已
大理石桌面透著一股冷到骨子裡的寒意。
寒意透過薄薄的真絲布料,直往脊背裡鑽。
林幽幽躺在上面。
十指死死摳住桌沿,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那塊堅硬的石材掰碎。
指尖因為缺血,呈現出一種慘淡的青白。
頭頂那盞老式吊燈在視線裡晃出了重影。
光斑切割著她緊閉的眼皮,帶來一陣陣眩暈。
“別動。”
頭頂傳來陳默的聲音。
伴隨著一陣塑膠摩擦的細碎聲響。
林幽幽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入目是一雙粉紅色的橡膠手套,正在陳默手上被一點點拉平。
那是超市特價區常見的款式。
手背上還印著兩朵豔俗的小黃花,通常出現在滿是油汙的洗碗池邊。
“這東西紮根太深,跟你的脊椎骨長在了一起。”
陳默五指張開又握緊。
橡膠發出緊繃的吱呀怪響。
“拔出來的時候動靜可能有點大,忍著點。”
林幽幽眼皮狂跳。
拔出來?
沒有法陣吟唱,沒有聖水洗禮。
甚至沒有高階御獸師的靈力護持?
就憑這雙洗碗手套?
“你要……直接上手?”
林幽幽嗓音發顫。
剛壓下去的恐懼又順著喉管爬了上來。
“那是藏在時間夾縫裡的東西,物理手段根本碰不到它!你會死的,我的脊椎也會斷的!”
“誰說是物理手段了?”
陳默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寡淡得像是在看一道還沒解開的小學數學題。
他轉身在一堆剛才被清理出的雜物裡翻找。
最後拎出一個寫著旺財二字的破紙箱。
那是前任房主留下的遺物,原本用來裝骨灰罈,現在看來尺寸剛好。
“準備好了?”
陳默拎著紙箱回到桌邊。
“沒……沒準備好!等一……”
“晚了。”
陳默的雙眸在這一刻發生了質變。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底,此刻猶如深淵塌陷。
漆黑的瞳仁中有星雲般的漩渦在緩慢旋轉。
正常的物質世界在他眼中迅速解構。
牆壁化作無數粒子堆砌的資料流。
空氣中漂浮的塵埃變成了微觀生物的屍骸。
而在林幽幽身下。
那片原本平整的陰影裡,蟄伏著一團令人作嘔的藍色煙霧。
這隻廷達羅斯獵犬極其狡猾。
它將自己摺疊在二維陰影與三維現實的夾角中。
那個角度既非銳角也非鈍角,而是一個違背了幾何鐵律的死角。
它正在進食。
那根透明的口器像吸管一樣,插在林幽幽影子咽喉處。
不知疲倦地吮吸著那淡金色的生命光輝。
“藏得挺深。”
陳默短促地哼了一聲。
緊接著,在林幽幽驚駭的注視下。
那隻戴著粉色橡膠手套的右手,直直地插了下來。
沒有觸碰皮膚的實感。
也沒有被大理石桌面阻擋。
他的手穿透了現實的邊界,像伸入水中撈月一般,融進了桌子底下的陰影裡。
視覺上的錯位感讓林幽幽大腦一陣空白。
她眼睜睜看著陳默的小臂沒入黑暗。
那是通往另一個維度的入口。
“抓住了。”
陳默眉頭微皺。
指尖傳來的觸感極其噁心。
溼滑,冰冷。
像是抓住了某種剛剛開始腐爛的軟體動物,又像是握住了一把鋒利的碎玻璃。
那是時間亂流實體化後的觸感。
“嗷!!!”
一聲根本不屬於地球生物的尖嘯炸裂開來。
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兩人的腦顱內震盪。
別墅客廳所有的落地窗玻璃,在這音波衝擊下齊齊崩碎!
無數玻璃碎片如暴雨般砸落。
林幽幽慘叫出聲。
身體像蝦米一樣痛苦地弓起。
她感覺自己的脊椎骨被燒紅的鐵鉤鉤住,正被人不管不顧地往外生拉硬拽。
痛!
那是靈魂被撕裂的劇痛!
“給我出來!”
陳默低喝一聲。
手臂肌肉線條墳起,猛力向上一提。
布帛撕裂般的脆響傳來。
一團藍色的,不斷變幻著形態的煙霧狀怪物,被陳默硬生生從影子裡拖拽而出!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
時而像狼,時而像破碎的鏡面。
渾身佈滿了令人瘋狂的幾何銳角。
剛一脫離寄生環境,這隻廷達羅斯獵犬兇性畢露。
即便只是幼體,它依然是立於食物鏈頂端的高維掠食者!
“嘶!!!”
獵犬扭轉那顆並不存在的頭顱。
佈滿螺旋利齒的口器張開到極致,一口咬在陳默的手腕上。
滋滋滋……
粉色的橡膠手套在接觸的剎那便極速老化,乾裂。
像是經歷了數百年的風化,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時間之毒。
凡物觸之即朽。
陳默的手腕皮膚上迅速浮現出一塊褐色的老年斑。
枯敗的紋路正順著手臂向上蔓延。
“陳默!鬆手!快鬆手!”
林幽幽顧不上疼痛,瘋了一樣想要推開他。
“你的手會廢掉的!那是時間侵蝕!”
“嘖,有點勁兒。”
陳默看著自己迅速乾枯的手腕。
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透出一股被人弄髒了衣服的不耐。
“本來想給你留點面子,既然給臉不要臉……”
他偏過頭,對著放在椅子上的帆布包喊了一句。
“小黑,別裝睡了。再不出手,你晚飯的零食就跑了。”
話音落地。
帆布包的拉鍊自行滑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出場特效。
只有一個圓滾滾,黑乎乎的腦袋探了出來。
小黑,這隻克蘇魯幼體,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
它似乎對被打擾睡眠感到極度不滿。
那隻獨眼轉動了兩圈,最終定格在被陳默抓在手裡的藍色怪物身上。
那種眼神,就像是帝王在看路邊的一隻癩皮狗。
“啪嗒。”
一根細嫩的觸手伸了出來。
它在空中軟綿綿地晃動了一下。
看似緩慢,實則無視了空間距離,直接出現在獵犬的頭頂。
然後,隨意地。
崩!
一個腦瓜崩。
這一擊沒有引發任何物理層面的爆炸。
卻帶著來自深淵頂端的血脈敕令。
跪下。
“嗚……?”
正準備順著手臂咬斷陳默脖子的廷達羅斯獵犬,動作僵在半空。
它那一身由時間亂流構成的尖刺甲殼,在這個腦瓜崩下,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藍色的煙霧潰散。
原本猙獰可怖的高維軀體,在小黑的意志下被迫降維。
啪嗒一聲。
那隻活在噩夢中的怪物,變成了一團藍色的果凍狀流體,軟趴趴地攤在陳默的手掌心裡。
它那雙充滿惡毒和瘋狂的眼睛,此刻變成了兩顆綠豆大小的黑點。
正哆哆嗦嗦地看著不遠處的小黑。
那種恐懼,比它之前在林幽幽影子裡時還要強烈萬倍。
那是遇到了祖宗的本能戰慄。
“早這麼聽話不就完了。”
陳默甩了甩手。
隨著獵犬放棄抵抗,那股入侵他手腕的時間毒素也失去了活性。
被他的混沌體質迅速同化吸收,皮膚重新變得光潔如初。
他拎著那團藍色果凍的後頸皮,如果有的話。
轉身走到那個寫著旺財的紙箱前。
這一刻,林幽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碎成了一地粉末。
她呆滯地看著那個少年。
看著他像是在菜市場拎起一隻待宰的肉雞。
把那個困擾了她整整三年,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S級詛咒源頭,隨手扔進了破紙箱裡。
“進去待著。”
陳默拿起一卷寬膠帶。
撕拉——
撕拉——
幾下利落的封箱操作,只在頂端留了個出氣孔。
“嗚嗚嗚……”
紙箱裡傳出了幾聲極其委屈的哼唧聲。
聽起來根本不像是什麼深淵魔物,倒像是一隻被主人教訓了的泰迪。
陳默拍了拍紙箱蓋子,滿意地點頭。
“以後你就是這房子的保安了。要是敢亂跑,或者讓陌生人進來……”
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舔爪子的小黑。
“我就把你切碎了喂貓。”
紙箱劇烈顫抖了一下,隨後徹底安靜下來。
客廳重新歸於寂靜。
只有那扇破碎落地窗外灌進來的風聲,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林幽幽虛脫地躺在桌子上。
胸廓劇烈起伏,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那件單薄的真絲睡裙,布料緊貼著皮膚。
她遲疑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空的。
沒有了那種時刻被啃食的刺痛感。
也沒有了揹負重物的沉重感。
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體內的光系魔力開始歡快地流淌,再無滯澀。
真的……拔出來了?
就像拔一顆蛀牙一樣簡單?
“行了,別躺著了,桌子挺涼的。”
陳默摘下那雙已經報廢的橡膠手套,隨手扔進垃圾桶。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計算器,一邊按得啪啪響,一邊走到林幽幽面前。
“手術很成功,人狗分離。”
陳默將計算器螢幕懟到林幽幽眼前,上面顯示著一串鮮紅的數字:50,000。
“按照黑市驅魔的價格,S級詛咒起步價是一百萬。看在你是第一個客戶,還是熟人的份上,給你打個骨折。”
“收你五萬,不過分吧?”
林幽幽盯著那個數字,又抬頭看著陳默那張寫滿快給錢的臉。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笑。
這就是困擾了整個林家三年,讓無數名醫束手無策的絕症?
居然只值五萬塊?
“不過分……”
林幽幽撐起身體,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解脫後的輕快。
“一點都不過分。別說五萬,五百萬我也給。”
“那倒不必,我這人講原則,明碼標價。”
陳默收起計算器,視線掃過那個貼著旺財標籤的紙箱,臉上露出幾分算計的神色。
“不過,錢是一回事。還有個售後問題得解決。”
“什麼?”林幽幽一愣。
陳默踢了踢腳邊的紙箱。
“這玩意兒雖然被我家貓打服了,但它畢竟是個活物,得吃飯。”
“廷達羅斯獵犬不吃凡物,只吃高純度的能量體,尤其是……”
陳默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幽幽,目光落在她那散發著聖潔氣息的鎖骨上。
“尤其是像你這樣美味的聖光攜帶者。”
林幽幽的心再次提起。
“那你把它留在這裡,豈不是……”
“放心,它現在不敢吸你了。但它餓極了會拆家,這我很困擾。”
陳默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把備用鑰匙,拍在林幽幽手心裡。
金屬的涼意讓她指尖輕顫。
“從明天開始,每天放學來這裡報到。”
陳默俯下身,湊近林幽幽的耳邊。
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少年的氣息,讓林幽幽不僅沒躲,反而縮了縮脖子。
“既然這狗是你帶來的,那狗糧……自然得由你這個主人肉身佈施。”
“一次半小時,餵飽為止。”
“這算是……抵扣你的房租。”
林幽幽握緊了那把鑰匙。
她看著那個裝著她昔日噩夢的紙箱,又看看面前這個把恐怖當日常的少年。
那種被當成狗糧的羞辱感並沒有出現。
心底反而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只要在這個少年身邊,哪怕是深淵,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好。”
林幽幽低下頭,垂落的髮絲遮住了微紅的耳根,聲音細若蚊蠅。
“我會把這隻……旺財,喂得飽飽的。”
就在這時,紙箱裡突然傳出一聲極具討好意味的叫聲。
“汪!”
不是恐怖的尖嘯,而是一聲字正腔圓,極其標準的狗叫。
顯然,這隻來自高維空間的獵犬,已經深刻領悟了在這棟別墅裡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