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這不就後花園嗎？

推開青銅巨門。預想中的陰森晦暗並不存在。光線潑灑而下。有些喧賓奪主，扎進眼睛裡。

頭頂不見磚瓦。唯有數不清的菌絲糾纏發亮，織出一片偽造的璀璨天幕。腳下腐殖質堆積得又厚又軟。靴底陷進去，便擠出殷紅的汁。好似踩爛了一地的鮮內臟。

風裡全是爛熟果實的香氣。混著蜜糖，還有烤肉味。稠得甚至有些糊嗓子，直往鼻腔最深處鑽。

“極樂……花園？”

一名隊員的手扣住卡扣，摘掉了防毒面具。他根本顧不上看隊友。只是瞪著前方那些怪異植株，眼珠子定住不動。

那些根本算不上花草。

花苞碩大，活像切下來剛長好的肉瘤。皮下青紫色的脈絡突突跳動，正在吞吐空氣。葉片上長滿了類似人耳的軟骨組織。風一吹便哆嗦起來，蒐集著外來者的心跳聲。

花園正中。那棵巨物撐開了天地。

樹皮早已剝落殆盡，只剩下赤紅的肌理裸露在外。枝頭無葉，倒掛著成百上千具乾屍。那是過往迷途者的軀殼。被風撞得叮噹作響，成了這死寂之地唯一的樂器。

“別摘！”

獵犬腦子裡嗡嗡作響。但求生的狠勁讓他迅速反應過來。他衝過去，揚手給了那名隊員一記耳光。“戴回去！這香氣有毒！”

遲了。

那人沒去管掉在地上的面具，反倒抬手撓了撓臉頰。嘴角還沒來得及完全咧開，臉上的表情卻鬆弛得有些離奇。

“隊長……臉好癢……我要開花了。”

噗嗤。

一截嫩綠枝椏頂破眼球，直接從眼眶裡探出了頭。隨後是鼻孔，耳道，口腔。更多的藤蔓野蠻生長，撐裂作戰服。頃刻間，將那具肉體填成了人形花盆。

“啊啊啊！”

慘叫聲撕開了防線。

“敵襲！S級守護者！腐爛樹人！”

獵犬舉槍欲射。手腕處卻傳來鑽心的疼，整隻手定格在半空。

低頭看去。手背皮膚已然硬化，浮現出粗糙的褐色木紋。麻木感沿著血管逆流而上，直逼心口。

這不是毒，是此地的法則在改寫生命。

“吼！”

巨樹軀幹中段開裂。擠出三張慘白的人面，呈品字排布。三張嘴齊齊張開。嘯聲重疊共振，幾乎要把人的天靈蓋掀飛。

氣浪橫掃。

餘下二十多名御獸師還沒來得及溝通魂印，便齊刷刷膝蓋著地。

雙腿血肉迅速木質化，變作盤虯錯節的樹根。貪婪地扎入那片猩紅的泥沼。絕望搶在死亡之前，先一步接管了大腦。

“完了……黑山羊子嗣變種……”

獵犬撐著地面，眼球佈滿血絲。為了不讓自己發瘋，他倒轉槍身。鍊金槍托重重鑿在自己的大腿骨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痛楚如同烈火，短暫燒穿了那層混沌的幻覺。

可視野恢復清晰後，恐怖只增不減。

腐爛樹人拔地而起。那些原本深埋地下的並非植物根鬚，而是數不清的觸手。它們拖著溼膩的屍液，緩緩蠕動逼近。那是收割者走向待宰羔羊的步伐。

“神啊……”獵犬死攥著胸前的銀十字，指節慘白。“若您在天有靈，降下裁決吧……”

就在眾人靜待死期之時。

噠。噠。噠。

皮鞋磕碰地面的脆響切入戰局。節奏從容得有些刺耳。

獵犬費力地揚起脖子，視野被充血染得通紅。那個身影就這麼闖了進來。

陳默扣著防毒面具，耳孔堵著鮮黃的工業耳塞。雙手揣兜，走得閒適。不像在探險，倒像是在散步。

空中飄蕩的孢子塵埃經過他身邊時，軌跡竟硬生生髮生了偏轉。

幾根藤蔓試探著想要觸碰他的衣襬。尚未捱上，便如觸電般瑟縮回去，慌不擇路地鑽回土層。

“陳默……跑……”獵犬喉嚨裡全是血沫。

陳默充耳不聞。腳步未停，直直逼向那株龐然大物。

旁人眼裡的夢魘，落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堆移動的資料程式碼。全知之眼掃過，紅色字元瀑布般刷下：

【種族：腐爛樹人（黑山羊幼崽·退化版）】

【職位：拉萊耶外圍園丁（編號9527）】

【當前狀態：摸魚了幾千年，正在起床氣中】

【弱點：極度畏懼上位者的氣息，尤其是您揹包裡的那位】

陳默站定在亂舞的根鬚前，身形單薄得可笑。

樹幹上的三張人臉垂首俯瞰，滿是戲弄。一根兩人合抱粗細的根鬚揚起。卷著腥風重重拍落，勢要將這隻擾夢的蟲豸碾成肉泥。

“動什麼動。”

面具後的嗓音有些失真，聽著懶散。

他沒避讓，甚至沒抬頭。只在那根鬚即將轟碎天靈蓋的剎那，抬起右腳。隨意地踹了上去。

嘭。

鞋底撞上樹根，動靜沉悶，如同踢中了一截朽木。

這力道對龐然大物而言，連撓癢都算不上。可附著在這一腳之上的精神重壓，卻足以壓垮整個深淵。

揹包鼓動了一下，沉睡其中的生物掀開了眼瞼。某種來自亙古深海的晦暗氣息，順著陳默的動作傾瀉而出。

那是君王對臣民下達的敕令：【跪下。】

畫面僵死。

那根懸在陳默頭頂不足半寸的巨型根鬚，就這麼硬生生止住了勢頭，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