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一碗水端平
星魂從李斯那邊回來時，天色已經漸暗，他對於府內的事情一無所知，此刻滿腦子都充斥著此番北征的各種事情，尤其是趙言交待他傳遞的事情，期間少不得與李斯等人確認後續的糧草排程、互市節點等等。
一番折騰下來，直接搞到了晚上，最關鍵的是，李斯等人還沒留他用膳。
就在星魂打算返回自己院中好好歇一歇的時候，卻意外遇見了雲中君，對方今日並未煉丹，反而頗為惆悵地站在走廊拐角處，仰頭看向遠處的夜景。
“雲中君？天色這般晚了，你不去守著丹爐，站在此地做什麼？”他順著雲中君的目光看了看，卻並未看出什麼東西，不由得開口詢問道。
這老傢伙莫非是在等自己？！
雲中君看到來人，眸光微閃，似乎終於找到可以交流的人了，不過他嘴巴張了張，半晌都沒有憋出一個字眼，彷彿有什麼事情難以啟齒，需要好生斟酌一番。
見他這般神態，星魂反而愈發好奇了起來，不由得開口追問：“有事情？！”
“嗯，只是老夫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雲中君捋了捋鬍鬚，目光掃視了一下四周，隨後壓低聲音，緩緩說道。
“說。”星魂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他沒心情跟這老東西打啞謎。
雲中君又沉默了片刻，最終長嘆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豁出去了”的語氣，緩緩說道：“月神大人生了。”
星魂聞言，頓時愣住了，那雙大眼睛都高頻率地眨了眨。
“生了？生什麼了？”他下意識反問，腦子還沒轉過來。
月神在咸陽宮中靜養，他自然是知道的，前段時日他還特意去拜訪過兩次，想要探探這位陰陽家護法對趙言的真實態度，結果兩次都被擋在門外，說月神在閉關，不便見客。
結果現在雲中君告訴他，月神生了？！
生啥了？！
“生了個兒子。”雲中君表情頗為精彩，頗為篤定地說道，“母子平安，不出意外，這孩子十有八九是武安侯的！”
“？！”
星魂整個人都不好了，那張邪魅且向來帶著幾分狷狂自負的小臉，此刻完全凝固成了一副痴呆的模樣，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腦子裡像是被人扔了一顆驚雷，炸得一片空白。
月神……趙言……孩子……
每個字他都認識，可結合起來，卻讓人有些無法理解。
憑什麼啊？！
這也可以？！
趙言究竟將陰陽家當成了什麼！
月神還有沒有一丁點身為陰陽家護法的尊嚴與高傲，明知道趙言是東君焱妃的男人，還要湊進去，簡直拉低了陰陽家的形象，這要是傳出去，別人如何看待陰陽家？！
星魂本能地想要質疑兩句，可雲中君顯然不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那此事無疑是真的。
“而且……”雲中君繼續說道。
星魂死死地盯著雲中君，等待下文。
“而且，是東君大人親自去咸陽宮，將月神母子接回府中的。”雲中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臉上也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目前母子二人安置在東院……”
他知道此事的時候，同樣無比震驚，尤其是東君焱妃的態度，以她的性子，是如何能接受月神偷了自己的男人？！
正常情況下，東君大人不該將這對母子幹掉嗎？！
莫非是在意趙言的態度？！
星魂目光閃了閃，思緒飛速轉動，腦海之中甚至浮現出趙言之前說的那句話，他說‘東皇太一老了，該退位了’，他當時覺得對方狂妄至極，趙言憑什麼敢說這種話？
如今想來，幼稚的是他自己！
東君是他的女人，大司命是他的女人，黑白少司命是他的女人，湘夫人是他的女人，如今連月神都給他生了孩子，再加上自己與雲中君，也都站在趙言這邊。
陰陽家五大長老加上兩大護法，除了舜君那個留守總舵的倒黴蛋，其餘人……幾乎都成了趙言的人！
媽的，怎麼能變成這個樣子！
這還是他認識的陰陽家？！
想清楚一切的星魂都感覺自己有些頭皮發麻，同時也明白了月神為什麼不見他，那哪裡是在閉關修煉，分明是在養胎！
他當時居然還幻想著拉攏月神，想與她聯手在陰陽家內部制衡趙言與東君，現在想想，簡直可笑到了極點，月神都是趙言的人了，他去拉攏月神對抗趙言，這和去趙言家裡告趙言的狀有什麼區別？
星魂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太離譜了！”
“誰說不是呢，老夫也想不明白！”雲中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片刻後，又忍不住輕嘆道：“不過趙言也確實有魅力，不然如何能讓這麼多女子心儀他！”
“我懷疑她們全部中毒了！”星魂忍不住吐槽道，他寧願相信趙言用傀儡術把所有女子操控了，也不信他能憑一己之力得到這麼多女子的心。
他一直以為趙言好色是弱點，是可以利用的破綻，可如今回頭再看……這個‘弱點’簡直恐怖。
陰陽家，堂堂諸子百家之中最為神秘、最為強大的宗派之一，護法與長老幾乎被一個人連鍋端了！東皇太一呢？東皇太一知道嗎？如果知道，為什麼不阻止？如果不知道……那東皇太一到底在幹什麼？
老東西閉關閉糊塗了吧！
老家都被人一鍋端了，還閉關呢！！
“簡直是牲口！”星魂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充滿了複雜。
“什麼？”雲中君沒聽清。
“沒什麼。”星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後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陰柔與冷漠，“此事我知道了，多謝雲中君告知。”
“星魂大人客氣。”雲中君微微欠身，隨後猶豫了一下，又低聲補了一句，“老夫多嘴一句，星魂大人若是有心在秦國立足，最好不要再想著與武安侯作對！根據老夫觀察，武安侯此人深不可測！！”
星魂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轉身大步向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夜風從迴廊盡頭灌來，吹得他幽藍色的長袍獵獵作響，他走得很快，腦子裡卻比腳步更亂，陰陽家的女子被趙言霍霍了一遍……不，不僅僅是陰陽家，農家、韓國、趙國、秦國等等，這個男人究竟將多少女人收攏到了身邊？
星魂之前以為趙言只是一個靠嘴皮子和運氣走到今天的權臣，如今才發現，此人對於人心的掌控，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東君、月神、大司命、湘夫人……這些在陰陽家各有立場、彼此制衡的關鍵人物，全被趙言用同一種方式收進了同一個陣營。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趙言根本不需要發動任何奪權行動，陰陽家的權力中樞早已被他在床笫之間無聲無息地徹底滲透，東皇太一如今在陰陽家的地位，恐怕早已名存實亡。
星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陰鬱之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少見的認真。
看來，他得重新審視自己的立場了。
與趙言合作，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在秦國謀一個官職。
或許，這根本就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
趙言自然不知道星魂的小心思，他從焱妃院中出來之後，去看了趙昭，陪兒子玩了一會兒，才向著月神所在的小院走去，同時思索自己該如何安慰月神那顆受傷的心靈。
月神的性格很高傲，涉及到焱妃的事情，她更是容易走上極端，而這一次，她無疑輸得有點慘，尚未出招便被焱妃橫掃了。
“就不能和平共處嗎？”趙言心中輕嘆一聲，有些無奈。
他也清楚此事不可能，越是優秀的女子，越不會容忍與她一般優秀的女子，同性相斥。
當他進入屋內的時候，月神正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
她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寬大寢衣，長髮散落在肩頭，沒有綰起，氣色已經恢復了不少，那雙星眸比從前多了幾分柔光，低著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嘴角掛著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顯然心情並不是很差。
聽到腳步聲，月神抬起頭來，待看到來人是趙言，頓時微微一愣，旋即頷首應道：“你回來了。”
“嗯，北邊那邊的事情結束了，我就回來了。”趙言應了一聲，隨後走了過去，在其身旁坐下，同時目光落在了她懷中的襁褓上。
小傢伙裹在一件淺藍色的錦緞襁褓裡，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毛很淡，睫毛卻很長，小嘴微微嘟著，呼吸又輕又勻，皮膚還帶著新生兒特有的紅潤，眉宇間和趙言很像。
“辛苦你了。”趙言摟住月神，輕聲安慰。
月神微微搖頭，睫毛輕顫，雙眸帶著複雜的情緒，沉默了少許，才緩緩說道：“我本以為這一次能在你身上贏她一次，結果又輸了……輸得很徹底！”
“何必如此在意輸贏。”趙言伸手握住月神柔軟修長的玉手，用力地握緊，緩緩說道，“輸贏從來就只是一個勝負而已，你有沒有想過，你贏了別的東西？”
“比如這個孩子！”
月神聞言愣了愣，她垂下眼簾，看著懷中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戳了一下，酸澀而溫熱。
“還有我！你得到了一個能陪你一生的男人！”趙言那雙深情的桃花眼無比真誠，一本正經地說道。
“可陪伴你的卻不只有我一個。”月神糾正道，她很理性，這方面與焱妃不一樣，焱妃是一個純純的戀愛腦，滿腦子都是趙言，而月神心裡雖然也有趙言，但不會將趙言當成所有。
趙言沉默了片刻，沒有急於辯解什麼，因為他知道，花言巧語對於月神的作用不大。
“你說得對，陪伴我的確實不止你一個。”他沒有否認，不過語氣卻是變得極為認真，“但你是我第一個朋友，也是我心中最特別的那個人！”
“最特別的……”月神喃喃低語，卻也沒有繼續詢問趙言為什麼只是最特別的，而不是最愛的，因為這個答案極有可能是她不想看到的那一個。
她沉默了少許，道：“我若說我還想贏她呢？”
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趙言對此很淡定，月神若是如此輕易地選擇認輸，那她就不是陰陽家的月神了，他想了想，給出了理性的建議：“你要是真想贏她一次，不如等孩子長大，讓他帶著趙昭去切磋……這才是你贏她的最好方式。”
“這是我與師姐的事情，沒必要牽扯到孩子。”月神搖了搖頭，並不接受這個建議。
“那我就再勸你一次，別把心思花在那上面。”趙言伸手輕輕撥了撥孩子額前細軟的胎髮，語氣不容置疑，“你贏她，我為難！她贏你，你難受！爭來爭去，最後心疼的都是我。”
月神聞言，微微抿了抿嘴唇，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還是這麼會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趙言一本正經地接道，“而且你心裡清楚，你爭不過她，倒不是說實力上差多少，而是你真的沒焱妃放得下！她能為了我容忍你，你能容忍她嗎？”
月神表情微微一僵，一時間無言以對，她心裡很清楚，趙言說的是事實。
她做不到焱妃那種程度的退讓，焱妃可以為趙言接納一切，甚至願意認下她和趙言的孩子，而月神做不到，她骨子裡那股清冷與高傲讓她做不到心甘情願地去低頭，去妥協，哪怕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
趙言握住她的手抬起來，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像哄孩子似的，安撫道：“以後好好養孩子，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只管安心住下，焱妃那邊我去應付！她若給你臉色看，你就忍著點，回頭我替你找補回來。”
眾所周知，他趙某人向來是一碗水端平，從來不偏袒任何人，焱妃與月神也是一樣，月神若是受了氣，她必然會幫月神鞭撻回來！
同理，府內任何人都是一樣。
月神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側過身，將懷中已經睡熟的孩子遞向他，趙言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軟乎乎的小傢伙抱在懷裡。
“是個男孩，名字你來取。”
趙言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想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叫趙澈吧。”
“澈？”
“清澈的澈。”趙言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希望他長大了，不像他爹這麼複雜，也不像他娘這麼喜歡鑽牛角尖。”
月神的嘴角終於彎了彎，雖然弧度很淺，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她低聲道：“好，就叫趙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