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定策
時間匆匆,距離念端離世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
端木蓉將醫學院的事情交待完畢之後,便與新任院長告別,對方是一位來自齊國的老醫者,姓沈,是念端為數不多的故交,其醫術精湛,為人穩重厚道,醫學院的學生對其都頗為敬服,由其執掌醫學院,倒也無需擔心會出什麼亂子。
而這些皆是念端生前的安排,端木蓉自然不會違背什麼。
至於端木蓉擔任醫學院院長……念端並不想讓端木蓉揹負太多東西,如今醫家的傳承已經無需端木蓉去操心,她更應該追求自己的人生與幸福。
這也是念端讓趙言照顧端木蓉一生的緣由,不然以端木蓉的性子,哪怕再過去十年,也未必能表露自己的心意。
沈醫者看著端木蓉,沉吟了片刻,輕嘆道:“端木丫頭,你師傅走了,往後……多保重。”
“您也多保重。”端木蓉點頭,輕聲應了一句,隨後轉身向著醫學院外走去。
臨近門口的位置,她瞥了一眼遠處的山坡,那裡葬著師傅……
春風拂面,吹動端木蓉額前的一縷秀髮,露出一雙清澈乾淨的淺紫色眸子,其內倒映著遠處的景色,腦海之中情不自禁地追憶起往日的種種,彷彿師傅還活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調整好情緒,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離去。
武安侯府的馬車早已經停靠在院門口的位置,依舊是墨鴉駕駛,他見到端木蓉走了出來,利落地跳下車轅,替她掀開車簾,神色端正了幾分,恭敬地說道:“端木姑娘,請。”
跟在趙言身邊這麼多年,墨鴉哪能不知道端木蓉與趙言的關係,二人只差最後一層窗戶紙沒有挑破,而如今這層紙已經沒有了。
端木蓉終究沒有逃脫趙言的手掌心。
“多謝。”
端木蓉客套了一句,隨後上了馬車。
……
另一邊,咸陽宮內。
趙言正與一群秦國的核心圈層討論出兵趙國的事情,此番出兵趙國,可不同於當年滅韓的小打小鬧,畢竟與趙國相比,韓國只能算是一個開胃菜,而趙國才是幾國之中最硬的一塊骨頭。
當年的長平之戰,讓秦趙之間的關係徹底裂開,再無修復的可能,彼此之間,只有一方可以存續。
這份血仇,堪稱從上到下,沒人可以忘記那段慘絕人寰的過去。
嬴政看著身前的巨型沙盤,目光落在邯鄲上面,腦海之中不免浮現出了幼時的種種,一抹銳利的寒芒在眼中浮現,他聲音平靜的說道:“王將軍,你剛從北境返回,可知趙軍的虛實?”
王翦身著甲冑,立於一側,聞言,目光不由得瞥了一眼趙言,畢竟論對趙軍的瞭解,誰能比得過趙言這位昔日的趙國上將軍。
他沉吟了少許,才緩緩開口:“回大王,趙國目前常駐軍隊不會低於三十萬,單單是李牧統轄的邊軍精銳,便不下十萬之數,且皆是驍勇善戰之輩,再加上其餘各地的兵馬排程……若給趙國時間準備,舉全國之力,可戰之兵的數量還會增長!”
有一句話,王翦沒有說,那就是幹其他國家,趙國計程車卒或許會鬆懈幾分,可與秦國開戰,趙國必然死戰不退。
當年長平之戰的教訓太沉重,足以讓趙人銘記。
那是血的教訓!
“還有李牧!此人領兵很強,若由他領兵防守,想要攻滅趙國,很難!”
嬴政微微點頭,他問王翦,不過是起個頭,此番領兵滅趙,主要還得看趙言的發揮,他不由得給趙言搭建舞臺:“武安侯,你曾擔任趙國上將軍,對於趙國的瞭解遠勝在場所有人……你覺得,這一仗該怎麼打?”
趙國……
趙言看著沙盤上的邯鄲,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扔了出來:“大王,王將軍方才所言,與我知曉的相差無幾,不過趙國不是韓國,它有底蘊,有地形之利,有李牧這樣的名將,若正面死磕,秦軍固然能贏,但代價太大……這一仗的關鍵,不在戰場上,在邯鄲城內!”
“何意?”嬴政追問道。
王翦李斯等人的目光也是盡數落在趙言身上,誰都清楚,今日的主角是趙言,其餘人不過是來探討一下出兵的具體事宜,最終領兵的還得是趙言。
畢竟趙言的優勢太大,哪怕是王翦都比不過他。
“關鍵在於郭開!”趙言微微一笑,如數家珍,“郭開乃是趙國的相國,權傾朝野,更是趙王遷的老師,深得趙王遷的信任,而郭開此人,貪權、貪財、貪名,唯獨不貪國!”
“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得失,沒有趙國的存亡!只要給他足夠的好處,他可以出賣任何人,包括他趙國的君王。“
李斯眸光微動,趙言用兵果然與一般人不一樣,其餘人用兵或正或奇,可趙言用兵絕對很邪門,他很少會將注意力放在正面戰場上,通常喜歡在大後方搞事。
當年齊國便是吃了一個大悶虧,都沒怎麼掙扎,便被趙言玩死了,如今趙言又要來這一套。
郭開無疑是一枚極好的棋子。
“相國的意思,收買郭開?”王翦微微皺眉,沉聲道。
“沒錯。”趙言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我在趙國之時,便清楚郭開與李牧之間的矛盾,藉助郭開之手,殺死李牧並非難事,而李牧一死,那趙軍的軍心必然動搖,屆時秦軍大兵壓境,趙國如何抵擋?“
“矛盾?什麼矛盾能讓郭開無視趙國的安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對李牧動手?!”王翦有些不解地詢問道。
倒不是懷疑趙言的判斷,而是趙言給出的方案太過離奇,郭開如今身居趙國相國之位,位極人臣,他就算再蠢,也該清楚趙國若是被滅,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李牧從未給郭開送過禮。”趙言言簡意賅,揭露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現實。
“啊?!”
在場眾人都是愣了愣,就連嬴政都是震驚的看著趙言,因為趙言給出的理由太過奇葩,就因為對方沒送禮,便記恨了對方……這郭開究竟是什麼奇葩。
“別這般看著我,此事我當初詢問過郭開,乃是他親口所言。”趙言搖了搖頭,笑道:“最主要的問題還是郭開的性格,他昔日只是趙王偃身邊的小廝,只會陪著趙王偃吃喝玩樂,因此得到了重用,被提拔成了趙國相國……可惜趙王偃後來腦子不太好了,一直任由郭開把持朝政,甚至連太子都交給對方管教。”
“如今的趙王遷,比起昔日年輕版的趙王偃還要荒唐……趙國的爛攤子,郭開心知肚明,若無壓力也就罷了,一旦秦國大軍壓境,郭開首先便會頂不住,到時威逼利誘,讓他投靠秦國這邊,毫無難度。”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對付外敵沒本事,可對付自己人,那是相當的擅長!”
趙言的一番言語,瞬間讓眾人雷得外焦裡嫩,他們之中不少人都清楚,秦國與趙國開戰,最終的勝利必然是屬於秦國的,可他們萬萬沒想到,趙國內部竟然是這般模樣。
“讓郭開這種人執掌朝政,趙國焉有不敗之理?!”王翦低聲道,神色有些複雜,虧他還想與李牧正面交鋒一番,可被趙言這般一說,李牧或許已經沒機會領兵了。
“有多大把握?”嬴政看著趙言,目光灼灼的說道。
“八九成!”趙言並未把話說的太滿,“郭開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若秦軍壓境,他自然會在趙國與秦國之間做出選擇!”
嬴政微微點頭,旋即追問道:“何時出兵?”
“可先讓王將軍領兵十五萬,在趙境西線陳兵,做出大舉進攻的姿態,將李牧的主力吸引過來,到時,我可讓燕地發生內亂,再牽制趙國一部分兵馬和注意力!“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
“做完這一切,郭開的心理防線必然會崩潰,我再讓羅網給他上點壓力,之後便可與他談判了。”
說完,趙言和善的笑了笑,他其實也挺想念大哥郭開的。
眾人聞言,一時間為郭開默哀了幾秒,被趙言這般算計,郭開這輩子也算是值了,不過想到郭開的作用,眾人心中也不免歡喜了起來。
一旦郭開將李牧弄死了,那秦趙之間的戰爭尺度將大規模地降低,就算底層士卒的抵抗之心很重,可若無統帥,那終究只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慮。
“便依先生所言!”嬴政給予了十足的信任,點頭應道。
旋即他看向了王翦。
“王將軍,你即刻回營,調集十五萬兵馬,半月之內陳兵趙境西線,做出進攻姿態!”
“末將領命!“王翦起身,抱拳一禮,沉聲應道。
嬴政再次看向趙言,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郭開那邊,便交給武安侯了。“
“大王放心,區區一個趙國,不足為慮!”趙言自信一笑,開口畫起了大餅,“秦國的未來是一統天下,打下一個廣闊無垠的疆土……韓國只是開始,而趙國也絕非結束!”
嬴政目光明亮,看著趙言,有一種面對知己的感覺。
他懂我。
李斯看著這一幕,一時間想了很多。
他突然追憶起了過往,當初第一次見到趙言的時候,對方還很年輕,可偏偏不到二十歲的他,卻成了趙國的上將軍,統率三軍,更是聯合信陵君魏無忌,合縱伐齊。
最終還成功了,甚至反過來還吞併了燕國南境,給燕國滅亡埋下了伏筆。
趙國能如此輕易滅掉燕國,何曾不是趙言當初打下的底子。
如今趙國也將步入後塵,而所謂的燕地,也將成為順帶,被秦國一統吞併,如此一來,天下便只剩下魏楚兩國了……更準確的說,只剩下楚國了!
畢竟魏國早就跌落了霸主之位,連趙國都比不上,何談對上秦國。
從齊國被滅的那一刻起,各國便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會議結束後,趙言便起身離去了,他今日倒是難得沒有前往後宮私會趙姬,至於原因,自然是趙姬來月事了……對此,趙姬也挺鬱悶的,明明沒做過安全措施,偏偏沒點反應。
趙言對此倒是沒什麼想法,他素來是順其自然,趙姬若是真有了,那偷偷生下來便是,反正趙姬有封地,宮內有趙高做內應,只要行事不高調,嬴政未必會發現什麼。
就算真發現了,只要不搬到明面上,料想嬴政也不會說什麼。
畢竟嬴政本質上也是一個政治生物。
趙言出宮後,便直接上了馬車。
大司命坐在其內,依舊穿著一襲修身的黑紅色長裙,雙腿交疊側放,冷豔的眸子半闔著,見他進來,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簾,紅唇輕啟:“談完了?“
“嗯。“
“出兵趙國的事定了?“
“定了。“
大司命沒有追問細節,她向來不是那種喜歡刨根問底的性子,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中,不知在想什麼。
趙言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將方才在殿中的那番對話又過了一遍。
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但每一步也都充滿了變數。
未來最有趣的地方便是不確定性。
趙言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
咸陽的街道依舊繁華,春日的陽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清晰,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馬車的轔轔聲交織在一起,熱鬧而鮮活。
彷彿能看到太平盛世的景象。
“什麼時候去?”大司命開口道。
“這個月月底。”趙言給出了一個準確的時間,同時轉頭看向大司命,笑道:“到時你與我一起去趙國……還記得我們在趙國的美好歲月嗎?”
“……滾!”大司命抿了抿嘴唇,憋出了一個字,她絲毫不覺得在趙國的日常有多麼美好。
那樣的日常讓她覺得噁心以及恥辱。
偏偏又無可奈何。
“口是心非。”趙言笑呵呵的說道,不以為意。
“我看你是想去私會倡後吧!”大司命冷聲譏諷道,眼中充滿了挑釁。
“不是一路人了……”
趙言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回答,昔日本就是逢場作戲,各取所需,而那一日倡後放棄了自己,也斷了二人最後一絲情分,他不可能以德報怨,更不會將倡後放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