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日後安排
章臺殿的偏殿裡,薰香嫋嫋。
深秋的暮色從雕花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將殿內映得半明半暗,長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羊皮輿圖,山川城池用朱墨標註得密密匝匝,從咸陽一直延伸到東海之濱。
嬴政坐在主位上,已經換下了朝會時那身莊重的冕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髮絲用一根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意。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久久沒有移開。
呂不韋坐在他左手邊,蒼老的面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沉,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雙閱盡世事的老眼半闔著,像是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在思索什麼。
昌平君坐在呂不韋對面,一襲深青色的常服,面色溫和,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偶爾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王翦坐在武將的位置上,身姿挺拔如松,甲冑未卸,鐵灰色的戰袍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如今正當壯年,面容剛毅,目光沉穩,整個人如同一柄入鞘的重劍,不露鋒鋩,卻讓人不敢輕視。
蒙武等人則坐在下方。
蓋聶立於嬴政身側,腰懸長劍,一襲灰白色長袍,面容沉靜,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趙言坐在王翦對面,位置不算靠前,卻恰好在各方目光交匯之處,身為當今天下公認的滅國狂徒,今日討論的內容,他無疑最有發言權。
嬴政看著眼前的秦國重臣,率先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今日召諸位來,是想議一議秦國下一步的國策。”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最後落在趙言身上,停頓了一瞬。
“韓國已滅,韓地漸穩,李斯送來的奏報,諸位想必都看過了。”嬴政繼續說道,“韓地推行秦法,雖有波折,但大體順暢,百姓未見大規模反抗,舊貴族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這說明,太傅當初在韓地推行的‘緩步推進、以韓為試’之策,是可行的。”
呂不韋捋了捋鬍鬚,緩緩點頭:“李斯確實是個能吏,韓地的事辦得很漂亮……大王,老臣以為,韓地的經驗,日後可以推廣到其他各國。”
昌平君嘴角依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平靜的注視著這一切,不過心底卻逐漸多了一層陰霾,畢竟嬴政親政,秦國局勢逐漸穩定,那下一步必然會對各國出手。
留給各國的時間無疑不多了。
若不做出改變,韓國便是各國的未來,所有的一切都會消亡,連國號都會成為歷史。
嬴政看向王翦,道:“王將軍,你怎麼看?”
王翦直了直身子,抱拳一禮,聲音沉穩有力:“大王,臣只懂領兵打仗,不懂治國安邦,韓地的事,臣不敢妄議,臣只知,韓地若穩,秦國東出的門戶便徹底開啟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手指點在韓國故地的位置。
“韓國雖滅,但它的位置至關重要,此地北接趙國,東臨魏國,南望楚國,乃是中原腹地,四戰之要害。秦軍駐紮於此,進可攻,退可守,趙、魏、楚三國都將寢食難安。”
嬴政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趙言。
“太傅,韓地之事,是你一手操辦,你說說看,下一步,秦國該往哪裡走?”
趙言沉吟了少許,道:“大王,臣以為,秦國目前最缺的,不是兵,不是將,不是糧草,而是人。”
“人?”嬴政微微挑眉,有些詫異。
“治理天下的人。”趙言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人,一字一句道,“滅一國,需要派官吏去治理,滅六國,就需要六倍的官吏,秦國雖大,但能用的人就那麼多,六國之地,靠秦國自己的人,根本管不過來。”
“所以,臣建議,在推行滅國之策的同時,秦國應該著手做另一件事……建一所學宮,為未來的大秦培養人才。”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都頗感驚訝。
學宮。
這個詞在戰國並不陌生,齊國的稷下學宮便是前例,百家爭鳴,盛極一時,可那終究是齊國的學宮,為齊國培養的是百家門徒,是縱橫之士,是能夠遊說列國的說客。
秦國要建的學宮,自然不能是那個樣子。
趙言迎上嬴政的目光,神色從容,不疾不徐地開口:“大王,臣說的學宮,與齊國的稷下學宮不同。”
“哦?有何不同?”嬴政饒有興趣地追問。
“稷下學宮,是各家論道之地,講的是‘爭鳴’。”趙言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在空曠的偏殿中迴盪,“黃老、儒家、墨家、名家、法家……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辯的是天道,論的是人心,可辯來辯去,辯了百餘年,齊國強了嗎?沒有,齊國亡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可在場幾人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臣要建的學宮,不講百家爭鳴。”趙言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只講實務。”
“何為實務?”嬴政詢問。
“治國安邦。”趙言的聲音鏗鏘有力,“農桑、水利、律法、民政、軍務、外交……這些,才是國之根本,才是秦國一統天下之後最需要的人才。”
“臣要培養的,不是隻會坐而論道的清談客,而是能下田、能治水、能斷案、能領兵、能理政的實幹之才。”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呂不韋捋鬍鬚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簾看了趙言一眼。
這小子,總是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東西。
“可!”嬴政眸光微動,並未思索太久,便給予了肯定的回答,畢竟趙言說的很對,以秦國如今的人才儲備,根本不足以應對一統天下後的秦國。
可用之人還是太少!
“至於用兵……臣還是保持原先的建議,三年內休養生息,坐看風雲起,待韓國徹底融入秦國,再對各國用兵!”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期間可離間諸國,使各國君臣離心……”
昌平君看著趙言侃侃而談,內心的陰影面積進一步擴大,按照趙言這種穩紮穩打的方式,各國還有什麼希望?!
尤其是各國如今的君主一個比一個奇葩廢材……都是一群什麼隊友。
重來吧,心累。
……
咸陽宮偏殿的議事一直持續到傍晚。
趙言從殿中走出來時,天色已暗,他知道今日是沒時間去私會趙姬了,以他的實力,一盞茶連個熱身都算不上。
身後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王翦與他並肩而立,這位正當壯年的秦國將軍面色沉毅,目光如炬,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沒有看趙言,只是望著遠處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際,緩緩開口:“太傅方才在殿中說的學宮,末將聽不太懂,但末將聽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趙言側頭看他,有些好奇。
“太傅在為秦國的日後做打算。”王翦轉過頭,那雙沉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趙言,“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難……太傅想得比我們這些武將遠。”
趙言笑了笑,沒有接話。
王翦也沒有再多說,只是抱拳一禮,轉身大步向宮門方向走去,鐵灰色的戰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挺拔如山。
趙言目送他離去,心中對這位戰國名將有了新的認識。
王翦這個人,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而且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難怪歷史上他可以功成身退。
“武安侯。”身後傳來昌平君溫和的聲音。
趙言轉過身,便見昌平君正從殿中緩步走出,深青色的常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他的面色依舊溫和,嘴角噙著那抹標誌性的笑意。
“君上。”趙言拱手一禮,客套地說道。
昌平君走到他身側,輕笑道:“太傅方才所言的學宮,本君聽了,很是佩服。”
“君上過譽。”趙言神色不變。
“不過譽。”昌平君搖了搖頭,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絲認真,道,“太傅在為秦國培養人才,本君卻在為自己培養門客……單論格局,本君不如太傅。”
“君上不必自謙。”趙言笑了笑,道,“秦國有如今的國力,少不得君上與手下之人的出力。”
昌平君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隨後緩步向著遠處走去。
趙言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老狐狸。
……
……
秋末的咸陽,風裡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味道。
官道兩旁的楊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在寒風中微微顫抖,遠處咸陽城的輪廓在晚霞中若隱若現,巍峨的城牆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渭水之畔。
荊軻策馬走在官道上,一身半舊的勁裝,外罩一件灰褐色的斗篷,風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馬是一匹瘦馬,腿細毛長,看上去不怎麼精神,但耐力極好,從燕地一直撐到秦地。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目光深沉如淵。
這是秦國的王城。
“荊軻兄弟。”田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渾厚而低沉,“再走半個時辰就能進城了,入城後會有農家的暗線接應我們。”
荊軻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田光看著他這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心中暗暗嘆息,這一路上,荊軻的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只是悶頭趕路,偶爾停下來給馬喂水喂料,自己卻常常忘了吃東西。
他知道荊軻在想什麼。
驪姬。
那個被當作禮物送進武安侯府的女子,是荊軻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荊軻兄弟。”田光又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斟酌的意味,“進城之後,你先在農家據點住下,不要輕舉妄動,武安侯府的情況,我會讓人去打探,等摸清了底細,再想辦法。”
荊軻點了點頭,並未說話,目光一直看向遠處的咸陽城,他很想知道,驪姬此刻如何了,是否受了委屈……
二人休整了片刻,旋即上馬向著咸陽城而去。
城門高大巍峨,門洞深邃,黑壓壓的行人從門洞中進進出出,熱鬧非凡,城牆上,秦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甲士持戈而立,目光如炬,掃視著進出城門的每一個人。
田光帶著荊軻混入城內,隨後向著城西而去。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二人便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小巷,在巷子盡頭,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漆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紋。
田光上前,在門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兩下。
片刻後,門從裡面開啟。
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站在門後,目光在田光臉上掃過,抱拳一禮,低聲道:“俠魁。”
田光點了點頭,側身讓開,示意荊軻先進去。
荊軻沒有客氣,大步跨入門內。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看起來與尋常農家院落並無二致,院中有幾名精壯的漢子,或坐或站,見田光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都去忙吧。”田光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幾人應了一聲,陸續散去。
田光帶著荊軻走進正房,關上門。
屋內陳設簡單,一方案几,幾張坐席,牆角立著一隻炭盆,炭火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荊軻兄弟,你先在這裡住下。”田光走到案几旁,倒了兩碗茶,推了一碗到荊軻面前,“需要什麼,儘管跟院子裡的人說,他們都是農家的弟子,信得過。”
荊軻端起茶碗,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掌心裡,感受著那份透過粗陶傳來的溫熱。
“俠魁,可否打聽一下驪姬的處境?”
“三日之內,我給你答覆。”田光沉默了片刻,給出了保證,此事單憑農家很難調查出什麼,唯有藉助昌平君的勢力才能得到荊軻想要的答案。
“好。”荊軻點了點頭,神態輕鬆了幾分,事到如今,再緊張也無用,只能先看看情況再說。
希望驪姬不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