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年少慕艾
翌日朝會。
當趙言乘坐馬車抵達章臺宮的時候,殿內已經站了不少人,文臣武將分列兩側,黑鴉鴉的朝服泛著暗沉的光澤,誰都沒有高聲交談,只有極輕的衣袍摩擦聲和刻意壓低的低聲。
他目光掃過人群,最後在昌平君身上停留了一瞬。
呂不韋最近已經盯上了昌平君,不過顯然沒有展開什麼過激的行動,這一點從昌平君此刻的神態就看得出來,他依舊淡定從容,嘴角帶著一抹溫潤的笑意。
希望你能一直這麼笑下去……趙言心中暗忖,旋即收回了目光,邁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他如今是武安侯,位列上卿,位置在文臣前列,與呂不韋相距不過數步,他站定時,呂不韋正好抬眼看他,對其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趙言還禮,神色如常。
不多時,內侍尖細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大王到!太后到——”
群臣躬身行禮。
嬴政自後殿大步而出,玄色王袍,腰懸長劍,面容冷峻,他在王座前站定,目光掃過殿內群臣,隨即落座。
太后趙姬跟在他身後,一襲豔紅色的宮裝長裙,金絲繡紋繁複如雲,長髮綰成高髻,以一支金鳳簪束縛,整個人明豔而雍容,她在珠簾後落座,目光透過薄紗,落在趙言身上,停留了片刻。
“大王萬年!太后萬年!”
群臣行禮,聲震殿宇。
嬴政抬手示意平身,待眾人站定,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威嚴:“今日朝會,諸卿有何事奏報?”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片刻後,一名負責邊境事務的官員出列,奏報北地胡人近日有小股騷擾,已被當地駐軍擊退,無甚大礙。
嬴政點頭,示意知曉。
又有官員奏報關中春耕在即,需調派人手督促,以免延誤農時,呂不韋開口,指定了幾名官員負責此事,言語簡潔,條理分明,無人異議。
幾件瑣事過後,一名御史陡然出列,拱手道:“大王,臣有本奏。”
“準。”
“臣彈劾武安侯趙言,濫用職權,私調死囚,以活人做試驗,半月之內,斃命者近百人,廷尉府敢怒不敢言,天牢上下怨聲載道,此舉有違天和,有損秦國法度,請大王明察。”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一片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趙言,目光各異。
面對眾人的目光,趙言神色不變,他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出。
嬴政微微皺眉,目光看向趙言,緩緩開口:“武安侯,可有此事?”
趙言出列,立於殿中,拱手一禮,道:“回大王,確有此事。”
殿內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臣確實從廷尉府調了一批死囚,用於試驗。”趙言神色坦然,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最後落在嬴政臉上,“但這些死囚,皆是十惡不赦之徒,按秦法本就該殺,臣不過是讓他們死得更有價值一些。”
“更有價值?”那名御史冷笑一聲,呵斥道:“武安侯所謂的價值,就是用活人的命,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趙言目光微冷,掃向對方,凝聲質問道:“敢為這位御史,可知秦國每年有多少將士在戰場上受傷?有多少將士因為傷口化膿而截肢?又有多少將士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藥物而活活疼死?”
御史聞言頓時一愣,他彈劾的內容和這個問題有什麼關係,難道趙言用這些死囚試藥?!
趙言收回目光,聲音拔高了幾分,朗聲道:“臣調那些死囚,不是為了滿足私慾,是為了試藥,測試一些藥物的藥性,唯有如此,日後才能更加從容地救治戰場上受傷計程車卒!”
“武安侯何時改行做醫者了?!”御史語氣咄咄逼人,譏諷道。
“此事就不勞閣下多慮了。”趙言平淡的回應了一句。
御史瞧見趙言的態度,頓時語氣更冷冽了幾分:“武安侯,你可知用活人試藥,有違天和。”
有違天和?
道德綁架是吧!
趙言聞言卻是笑了,只是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他冷漠地回答道:“有違天和?那不知你是否吃過肉,又是否穿過皮草……這些就不是活生生的生命嗎?它們難道就該死?”
“畜生豈能與人混為一談!”御史怒斥道。
趙言並未回懟對方,他只是平靜地看向嬴政,不卑不亢地說道:“啟稟大王!臣用的皆是死囚,是十惡不赦、按秦法本就該殺的犯人!臣只是廢物利用,讓他們死的更有價值一些!”
“那不知武安侯可曾有所收穫?”昌平君此刻開口了,語氣中略帶幾分好奇與猶豫,看上去沒有絲毫敵意。
“有一些,不日便可整理成冊,若能普及軍中,必能大量減少傷亡!”趙言看向昌平君,不急不緩地說道。
“若是如此,臣支援以死囚試藥!”昌平君選擇站位趙言。
御史看到這一幕,頓時臉色變了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昌平君可不是趙言這樣的年輕人,可以隨意彈劾,前者的能量以及地位,在秦國絕對是數一數二的。
呂不韋掃了一眼昌平君,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武安侯所言,雖有瑕疵,但用意是好的,秦國要一統天下,需要的不僅是兵戈,還需要醫術、藥術、各種技藝,武安侯以死囚試藥,雖不合常理,卻也不違法度。”
“老臣以為,此事不必深究。”
隨著呂不韋站位,那些本該站位御史的群臣頓時啞火,一個個閉上了嘴巴。
嬴政看到這一幕,若有所思,沉吟少許,輕聲道:“武安侯,此事到此為止,但日後若再用死囚,需經廷尉府核准,不可擅自呼叫。”
“臣遵旨。”趙言拱手一禮,退回原位。
……
朝會散去時,已經接近午時。
呂不韋與趙言走在眾人之後,前者捋了捋鬍鬚,低聲詢問道:“你今日朝堂所言,有欺君之嫌!”
趙言在死囚中做的事情,呂不韋豈能不知道,他權傾朝野十數載,秦國境內,鮮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似死囚這樣的地方,自然也有他的耳目,對於趙言乾的那些事情,他自然也有所耳聞。
呂不韋出身雜家,對於諸子百家的學術都有涉及,自然也知曉公輸家的秘紋之術,那是一種源於上古的技藝,擁有著種種不可思議之能。
可趙言明明是陰陽家弟子,竟然也會對這一門學術感興趣。
此事讓呂不韋頗感意外。
“相國多慮了,臣下今日朝堂所言,皆無虛言,三日後,便能將書冊呈上,以證清白!”趙言神色平靜,緩緩說道,那淡然的神態,沒有一絲心虛與作假。
呂不韋微微皺眉,深深地看了一眼趙言,便不再多言,對方既然敢這般說,那必然是有相當大的把握,他也想看看,趙言所言的‘收穫’究竟是什麼。
他目光毒辣地掃了一眼不遠處湊來的趙高,目光微微一沉,旋即大步向著遠處走去。
趙言自然也看到了趙高,沉吟少許,便邁步走了過去。
二人默契地向著宮內走去。
在趙高的帶領下,趙言很快便來到了甘泉宮,在其內部的一處偏殿前停下,趙高為趙言推開殿門,隨後側身讓開,恭敬地低頭行禮:“侯爺,太后在裡面等您。”
“多謝。”趙言對著趙高微微點頭,隨後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中央的香爐中,燃著上好的沉香,青煙嫋嫋升騰,令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醉人的香味。
王太后趙姬正背對著房門,依舊是那副太后的妝容,雍容華貴的站在窗前,隨著趙言的‘治療’,她最近這段時日容光煥發,舊疾盡去,已經能重新垂簾聽政了。
當然,期間也少不得需要趙言調理身體。
三十如狼的年紀,懂的都懂。
趙言走了過去,伸手攬住她的香肩,將這位秦國最尊貴的女人摟入懷中,嗅著她髮絲間的清香,看著那張歲月也無法衰敗的嬌豔面容,低聲道:“想什麼呢?想的這般入神!”
“在想你最近都在做些什麼?”趙姬微微抬眸,鳳眸中帶著慵懶與依戀之色,整個人都靠在趙言懷中,“你怎麼想起來用活人試藥的?朝內的那些老頑固可不好對付,今日若非呂不韋與昌平君拉你一把,此事未必能如此容易收場。”
頓了頓。
她眸子好奇地盯著趙言,追問道:“呂不韋那老東西拉你一把,哀家並不意外,可昌平君……你何時與昌平君也有交情了?”
“我與他並無交情,甚至連線觸的次數都是極少,他今日朝會幫我一把,我也挺納悶的,或許他是想混淆視聽,降低我對他的戒備心。”趙言摟著趙姬纖細的腰肢,感受著懷中人兒的溫軟,緩緩說道。
“戒備心?怎麼,他對你有敵意?”趙姬微微皺眉,臉上笑意收斂了幾分,凝聲道。
趙言可是她的心肝兒,她怎麼能允許有人對付趙言呢?
別說是昌平君,就算是政兒……那也不行!
“他不是對我有敵意,他是對秦國有敵意,而我的才能太強,能加快秦國一統的步伐,他自然便對我產生了敵意。”趙言把玩著趙姬的玉手,低聲輕笑道。
“怎會?昌平君自幼便生活在秦國,為秦效力了近二十載,怎會對秦國意圖不軌?!”趙姬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抹迷茫與不解,在她看來,昌平君根本沒有造反的緣由。
論身份與權勢,昌平君在秦國是僅次於呂不韋的二號人物,且與嬴政有親戚關係,本就是實打實的自己人。
“太后莫非忘了,他是楚國公子。”趙言手掌微微一頓,反問道:“你覺得他有沒有想法,成為楚國新的大王?!”
“?!”
趙姬聞言,瞳孔都是縮了縮,片刻之後,回過神來,一時間想明白了這個問題的關鍵,頓時眉宇間多了一抹嘲弄之色,“又是為了權力,你們這些男人就喜歡追逐權力,為此可以捨棄一切!”
“太后此言是否也包括我?”趙言雙臂摟緊了幾分,在其耳畔吐了一口氣:“臣入秦可不是為了權力,權力於我而言如浮雲,比起這些,我更喜歡太后的一切……”
“言郎~”趙姬嬌軀一顫,似有電流席捲全身,一時間看向趙言的眸光都洋溢起了水霧。
潮了。
……
另一邊。
昌平君回到府邸之後,便進入了自己的書房,書桌上依舊擺放著一卷以特殊加密文字記載的書信,其內容與楚國王室有關,如今的楚王病重,已經沒幾個月好活了,春申君黃歇又在最近解決掉了李圓這個隱患,獨攬大權。
不出意外,楚王病逝之後,春申君黃歇將徹底掌控楚國王室的權柄,而如此一來,必然會激化楚國內部各個派系的矛盾。
昭、景、屈等大族可不是擺設,他們未必會樂意見到春申君掌控楚國。
“多事之秋,風雨欲來。”昌平君看著這份密信,低聲輕語,眉宇間多了幾分鬱結之色,畢竟楚國一旦陷入內亂,那秦國接下來必然會對魏國動手。
一旦魏國落入秦國之手,那整個中原的腹地將徹底開啟,秦國可肆意攻略各國,就像被放出牢籠的猛虎,再無約束。
再加上趙言這一號狠人!
各國拿什麼抵擋秦國!
“……時間!”昌平君揉了揉眉心,半闔的眼眸中多了一抹凌厲之色,他必須減緩秦國一統天下的步伐,唯有拖住秦國,他才能有機會。
嬴政親政無疑便是最好的機會,只要激化嬴政與呂不韋之間的矛盾,那秦國必然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混亂,再加上田光在各國奔走,聯絡起來的反秦聯盟……哪怕只有一部分出力,也足以讓秦國止步。
同時,他心中也有些猶豫,該不該找機會刺殺趙言,若能殺死趙言,那對於昌平君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只是此事的難度有些過高。
想到這裡。
昌平君低頭看向有關於趙言的情報,他目光在‘貪戀美色’四字上停留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