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利慾薰心
夜盡天明。
天際泛著一種灰敗的鐵青色,彷彿這座古城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鮮活的色採。
城內的喧囂並未隨著齊王建的駕崩而平息,反而隨著魏趙大軍的抵達,變得更加嘈雜且混亂。
趙言站在原齊王宮一處較高的閣樓廊臺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俯瞰著這座正在經歷劇變的都城,街道上,魏武卒的玄甲與趙軍的赤色衣甲涇渭分明,正在接管各處要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深藏的恐慌。
後勝弓著腰,亦步亦趨地跟在趙言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臉上的疲憊與諂媚混雜:“上將軍,各庫清冊已在加緊編撰,只是數目龐大,還需些時日……”
“不急。”趙言打斷他,聲音平靜,“相國近日勞苦功高,先去歇息吧,接下來與各國使臣的交接,還需相國出面斡旋。”
後勝如蒙大赦,躬身退下,他這幾日超負荷工作,身體精神早就有點撐不住了。
待後勝離去,驚鯢的身影出現在趙言身旁。
趙言並未回頭,只是平靜的詢問道:“如何?”
驚鯢依舊穿著那一襲漁網狀的長裙,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更顯幾分身材的婀娜與曼妙,清冷的眸子嫻靜的看著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韓非有意兵行險著,欲借秦軍壓境、朝堂恐慌之機,聯合四公子韓宇,誘殺姬無夜。”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嗎?”趙言對此倒是並不意外,以韓國的局勢,根本沒有太多的時間讓韓非折騰,最好的方法便是快刀斬亂麻。
“羅網在韓國應該也有佈局吧?幫我給掩日傳個信,讓他們順勢幫韓非一把,姬無夜一死,韓國的局勢會更亂,這對於秦國有利!”趙言沉吟了少許,輕聲說道。
頓了頓。
他又補充道:“順便讓羅網的人幫我照顧一下紫女等人,告訴掩日……我欠他一個人情。”
以他如今的表現已經身份,他相信掩日會給自己這個人情,畢竟只是庇護紫女等人,這對於羅網而言並不算什麼大問題,在不觸及羅網利益的前提下,趙言相信掩日這個人還是很好說話的。
驚鯢微微頷首,隨後轉身去辦事。
大司命站在不遠處,全程都小心翼翼的盯著那個裝有蒼龍七宿秘密的銅盒,冷豔的眸子之中時不時的閃過一抹激動與興奮,似乎很想知道這銅盒之中蘊含著怎樣的秘密。
“別研究了……一個古樸的銅盒罷了。”趙言走了過去,從其手中拿起銅盒,隨意的打量了幾眼,輕聲道。
“你就不想知道里面裝著什麼?!”大司命看著趙言,細眉輕蹙,道。
她就不信趙言對此不感興趣。
“解不開的秘密,那就只是秘密。”趙言無所謂的說道,對他而言,這玩意只是一件禮物,一件拉進與焱妃關係的禮物,至於其中的秘密蘊含著什麼,他目前並不是太感興趣。
何況,若是焱妃成為他的女人,那銅盒的秘密對他而言還是秘密嗎?!
他要通吃!
不過如此一來,月神那邊估計會有意見……等回到趙國,他得讓郭開幫自己搜一搜,看趙國內的銅盒在哪裡,畢竟蒼龍七宿的銅盒一共有七個,份額足夠。
想到這裡,趙言看著身側專注盯著銅盒的大司命,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低聲道:“你想私藏這個銅盒嗎?目前這銅盒的事情,只有我們兩個知道,我不說,就沒人知道。”
蠱惑般的話語讓大司命心頭一顫,她驚訝的盯著趙言,顯然沒想到趙言會這般說。
“你不是要將它送給東君大人做禮物嗎?”她微微蹙眉。
“銅盒一共有七個,送你一個也沒什麼。”趙言輕笑一聲,隨意的說道。
“風險太大……”大司命瞥了一眼趙言,輕哼道,“我可不想再被你拿捏住把柄!”
“這話說的,以我們如今的關係,我還需要拿捏住你的把柄嗎?”趙言伸手將大司命攬入懷中,摟著那纖細的腰肢,打趣道,“……我覺得不需要了!”
大司命嘴唇動了動,本能的扭了扭腰肢,最終卻並未反駁什麼……她能怎麼辦,她也很絕望,有些烙印已經洗不乾淨了,每一次的衝擊都在撞擊靈魂,讓她無可奈何。
趙言看著不反駁的大司命,微微一笑,隨後看著遠處天際,一夜未眠,他的精神卻依舊飽滿充盈。
這一點,他相信大司命也能感受得到。
初升的朝陽終於刺破雲層,將金色的光芒灑在臨淄高低錯落的屋瓦上,也給這座悲喜交加的城市鍍上了一層虛幻的暖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
即墨。
昔日齊將田儋處理軍務的嚴肅廳堂,如今已徹底變了模樣。
厚重的輿圖被扯下,扔在角落,沾滿了酒漬和油汙……取而代之的是從城中富戶家中搶來的綾羅綢緞,胡亂懸掛裝飾,卻顯得不倫不類
大廳中央。
數個青銅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初春的寒意,也映得滿堂通明,甚至有些燥熱。
晏懿半躺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寬大坐榻上,敞著懷,露出微微發福的肚皮,臉色因數日豪飲而泛著不正常的紅光,他左手摟著一個神色麻木的年輕女子,右手則抓著一隻油光發亮的烤羊腿,正大口撕扯著,肥膩的肉汁順著他嘴角流下,滴在華貴的錦緞墊子上。
下首兩側,或坐或躺著七八個燕軍將領,個個喝得東倒西歪,身邊同樣有強擄來的女子作陪。
廳中還有幾名樂師戰戰兢兢地吹奏著靡靡之音,更有幾個舞女在中央勉強扭動身體,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地上散落著吃剩的骨頭、打翻的酒罈、碎裂的玉器,空氣中混雜著酒肉腥氣,一片狼藉,卻又充滿了某種放縱到極致的狂歡氣息。
“哈哈哈!痛快!真他孃的痛快!”晏懿將啃了一半的羊腿隨手扔出去,砸在一個空酒罈上,發出哐噹一聲響,他抹了把嘴,端起面前鑲嵌寶石的金盃,將裡面琥珀色的美酒一飲而盡,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大將軍,這即墨城,真是肥得流油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諂媚地笑道,“光是這府庫裡搜出來的金子,就夠咱們兄弟吃幾輩子了!”
“還有那些娘們兒,嘖嘖,到底是齊地富庶,細皮嫩肉的……”另一個瘦高將領淫笑著,在身旁女子身上掐了一把,引來一聲壓抑的痛呼。
晏懿志得意滿,彷彿自己已是天下名將,他拍了拍肚皮,斜著眼道:“這才哪兒到哪兒?本將軍跟你們說,即墨不過是開胃小菜!等咱們休整好了,跟著聯軍直撲臨淄!那才是真正的天下財富匯聚之地!齊王宮裡的寶貝,那才叫一個……呃!”
他又打了個酒嗝,眼中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到時候,咱們搶在趙國、魏國之前,先他孃的撈個夠本!趙言?信陵君?哼,打仗他們行,論起撈實惠,還得看咱們!”
“大將軍英明!”眾將齊聲附和,馬屁如潮。
晏懿愈發飄飄然,只覺得人生巔峰莫過於此。
殺了劇辛,奪取兵權,縱兵劫掠即墨,財富美人唾手可得,如今更是坐擁數萬大軍,隱隱以燕國新貴、未來權臣自居,他甚至開始盤算,等回到薊城,憑著這批孝敬給雁春君和叔父晏平的厚禮,再加上攻克即墨的大功,大將軍之位還不是穩穩到手?
到時候,就連太子燕丹,也得看他幾分臉色!
就在他沉浸在未來權勢富貴的美夢中時,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報——!!!”
一名斥候模樣的燕國士卒跑了進來,語氣急促的說道:“大…大將軍!緊急軍情!臨淄被攻下了!”
廳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所有將領都愕然地望向探子,幾個醉醺醺的甚至沒反應過來。
“放你孃的屁!”晏懿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一腳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盤摔了一地,怒喝道,“臨淄城高池深,齊軍十數萬,怎麼可能丟了?!”
他第一反應是不信,畢竟臨淄可是齊國王都,常駐精兵就有十數萬,比起即墨難攻十倍不止,怎麼在短短數日內就被攻陷了?!
莫非臨淄的守將是什麼蠢材不成?!
還是齊王腦子壞了,被嚇得直接開門投降了?!
斥候知道晏懿的脾氣,連忙說道:“是趙國上將軍趙言!他…他不知如何潛入的臨淄,說降了齊相後勝,獻城投降……如今臨淄已在趙魏聯軍控制之下!”
簡短的言語,卻猶如一記重錘,將在場眾人砸的七葷八素的,一個個都有點懵。
他們聽得懂,又有些聽不懂。
“趙……趙言?潛入臨淄?說降後勝?”晏懿張大了嘴,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去,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這……這怎麼可能?這才幾天?我們打下即墨才多久?他…他怎麼可能……”
他一把推開身側的女子,大步走到斥候身前,從起手中奪過戰報,仔細的看了起來,待確認戰報無物,頓感心中空落落的,本以為這場戰爭才開始,結果齊國王都都陷落了!
趙言他要逆天不成?!
同時。
一股嫉妒羨慕恨的情緒在心底升騰,那可是臨淄啊!!
比即墨富庶十倍、百倍的臨淄!
齊國王宮數百年的積累,齊國府庫的底蘊,天下商賈匯聚的財富……
“他們難道要吃獨食?!”晏懿眼睛都紅了,巨大的利益衝擊著大腦,讓他的面容都扭曲了起來,攥緊手中戰報,咬牙切齒的說道,“五國合縱伐齊,趙魏憑什麼搶先佔了臨淄?!”
廳內眾將也反應過來了,酒醒了大半,一個個義憤填膺。
“大將軍說得對!臨淄之利,必須平分!”
“咱們燕軍功勞最大!即墨是我們打下來的,吸引了齊國大半兵力!”
“沒錯!沒有我們在即墨死戰,他趙言能那麼容易去偷臨淄?”
“必須讓趙國、魏國把吃到嘴裡的吐出來!”
晏懿喘著粗氣,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恐懼?有一點,畢竟趙言和魏無忌都不是好惹的,但貪婪很快壓倒了恐懼,他想到自己現在手握數萬大軍,想到即將運回薊城的鉅額財富和即將到手的大將軍之位,膽氣又壯了起來。
他如今代表的可不是個人,而是整個燕國!
這種巨利面前,自己豈能退讓?!
一旦退了,回國如何給雁春君以及叔父交代!
“對!必須瓜分!”晏懿惡狠狠地說道,眼中閃爍著兇狠的光芒,“否則,我們直接帶兵去臨淄城外!看他趙言和魏無忌敢不敢跟我們燕國翻臉!別忘了,秦國十萬大軍還在韓國邊上看著呢!他們敢內訌?”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興奮起來。
他覺得抓住了趙言和魏無忌的軟肋……他們需要聯軍表面上的團結,需要儘快消化齊國,以應對秦國,燕軍雖然疲憊,但畢竟是一支三萬人的武裝力量,如果真的鬧起來,絕對是個大麻煩。
“大將軍英明!”眾將紛紛附和。
“立刻整軍!”晏懿猛地揮手,做出決斷,道,“把還能動的弟兄們都集合起來!那些搶來的財物,讓人先運回燕國!咱們立刻出兵前往臨淄!!”
頓了頓。
他繼續說道:“派人給太子殿下送信,就說趙魏兩國欲獨吞齊國之利,排擠我燕國,將士憤慨,恐生變故!請殿下速來臨淄與我等匯合,為我燕國主持公道!”
“還有,那些知道不該知道的人,都處理乾淨了!我們的燕軍之中,只能有本將軍一個聲音!”
“遵命!”心腹將領獰笑著領命而去。
很快,即墨城內尚未平息的哭喊聲中,又增添了一些短促的慘叫和悶響,而燕軍大營則在一片混亂和不解中,被各級將官粗暴地驅趕著集結,他們被告知,要去一個更富庶的地方,獲取更大的犒賞。
晏懿站在府邸的高處,望著開始騷動起來的城市和軍營,胸中豪情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