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齊國將降
咸陽相府，地室幽深。
青銅燈盞的火苗在呂不韋手中密報掠過時猛地一跳，將帛捲上“成蟜、樊於期、謀反、聯趙”等字映得忽明忽暗，他緩緩放下手中密報，嘴角牽起一絲冷到骨子裡的笑意，低聲道：“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掩日立在陰影中，青銅面具後的目光沉靜如死水：“成蟜已密令心腹聯絡舊部，樊於期正暗中整頓軍械糧草……成蟜有意借伐齊聯軍牽制，回師咸陽清君側。”
“清君側？”呂不韋輕嗤一聲，將那密報湊近燈焰，帛角迅速捲曲焦黑，“他倒是會挑名頭……聯絡趙國之事，進行到哪一步了？”
“尚未有實質接觸，成蟜謹慎，欲先探明趙國態度，再遣使密談！樊於期提議由趙國春平君為中人，言其曾在秦為質，與長安君有舊。”掩日不急不緩的說道。
“春平君……”呂不韋眼中精芒微閃，沉吟少許，道：“趙偃讓他前往北境安民戍邊，倒是給了我們方便，此人曾在咸陽為質多年，熟知秦宮糾葛……確是上佳人選。”
他頓了頓，忽然問：“趙言此刻在何處？”
“仍在臨淄！據羅網暗線所報，他已與後勝密談數次，齊都近日糧倉失火、守將被刺等事，皆出自其謀畫，如今臨淄城內流言四起，後勝恐已動搖。”掩日彙報道。
“老夫對於此子倒是越來越有興趣了！”呂不韋輕撫鬍鬚，低聲輕笑道，“老夫本欲打磨其一二，卻沒想到他根本不給老夫這個機會！”
他笑了笑，愈發感覺有趣，自他成為秦國相國之後，已經許久沒有遇到這般有意思的年輕人。
“讓驚鯢繼續盯著他。”他下令道，隨後頓了頓，繼續說道，“派人去接觸春平君，不必直接提成蟜之事，只需暗示，若春平君能促成秦趙合作，無論合作內容為何，秦國都願助他重返邯鄲，甚至……更上一層樓。”
“相國是要春平君主動去聯絡成蟜？！”掩日聞言，忍不住追問道。
“成蟜這步棋，既要讓他走，又不能讓他走得太順！春平君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往往多疑……讓他去和成蟜談，談得越深，將來事發時，趙國就越脫不開干係！”
呂不韋雙目微垂，蒼老的面容在火光的照耀下，宛如一頭垂垂老矣的惡龍，露出了冰冷的獠牙：“那時，本相國便可向趙國要一個交代！”
這個交代可以是城池，也可以是人！
似趙言這樣的大才，繼續留在趙國，實在太過浪費，既然他心向秦國，他便給趙言這個機會！
掩日聽懂了呂不韋話語中的意思，頓時心中對趙言的評價又上升了一個臺階，此子不久的將來必然會在秦國官居高位，甚至有可能接替呂不韋的相國之位！
他可是知曉呂不韋這些年的打算，隨著年事已高，精力漸漸不足，他也在物色自己退位之後的相國人選，而目前的秦國顯然並無合適的人選。
趙言卻在這個恰當的時間點跳出來了，他足夠年輕，且戰績可查，最關鍵，身後並無派系，很乾淨！
完美符合呂不韋心目中的人選！
那麼問題來了，要不要提前殺死他！
掩日心中有些想法，可很快，刺殺的想法便壓了下去，因為趙言是陰陽家的弟子，身邊跟著大司命與娥皇這類陰陽家高手，加上驚鯢……想要悄無聲息的刺殺他，根本不可能，一旦留下線索，那無疑有極大的隱患。
除非借勢，比如讓齊國境內的勢力動手！
農家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
齊國，臨淄。
趙言與後勝約定的七日之期，轉瞬已經過去五日，而這五日，隨著謠言四起，加上守城將領又無故身亡兩位，市井間的謠言再也壓制不住，甚至就連宮中內侍也在討論齊王建南遷之事。
整個齊國，上上下下的權貴似乎都沒有抵抗聯軍的決心，遇事都只想跑路，保住自身身家性命，就連齊王建似乎也是如此！
這也加劇了局面的崩潰，明明臨淄還有十數萬的精銳……
“南遷？能遷去哪？！”後勝嗤笑一聲，對於這些權貴的愚蠢行徑表示無語，偌大一個齊國，最終還得靠他這位相國撐起來，若不是他為齊國找到了議和的路子，整個齊國都得被聯軍屠滅了。
隨著事態的發展，他如今對於開城投降的驚慌已經沒了，甚至心中還有些許自得，似乎沒有自己，齊國已經滅了，連王室宗廟都保不住！
“相國。”心腹家臣突然出現在後勝身旁，他這次的臉色都蒼白了幾分，聲音有些顫抖的說道：“剛得到的訊息，歷下……歷下守將開城投降了。”
後勝聞言一愣，似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投……投了？！
“你說什麼？！”
“魏無忌圍城十日，箭書入城，承諾不傷百姓，今晨……歷下城門開了。”家臣聲音發顫，“魏趙聯軍已經入城，信陵君張貼安民告示，歷下……沒了！”
這樣的結果，誰也沒有想到，歷下可是齊國西境的屏障，一旦沒了，那歷下道臨淄將一馬平川，再無險可守！
“還好，還好！”後勝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直流，嘴唇哆嗦著，他突然有些慶幸趙言找上自己，若非對方的勸說，他必然還會堅持下去，等待秦國的援兵。
眼下別說秦國的援兵，齊國能否撐下去都是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在投降，都在投……不差他一個！
他心裡如此安慰自己。
“還有……”家臣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即墨那邊，劇辛親率大軍，於昨日發動總攻，燕軍死傷慘重，但……但城牆已被轟開一道三丈寬的缺口，田儋將軍親率死士堵口，身中七箭，至今昏迷不醒！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無所屌謂了……
後勝此刻便是這個心態，反正情況已經爛到了這個地步，還和談什麼，早點開城投降，領著全族去邯鄲城享福才是正事，他已經不想為齊國繼續撐下去了，撐不住了！
或許自己該找個機會，將齊國的府庫抽去一部分……
他這個老貪逼再次動了貪念！
……
臨淄城外。
趙言站在一處懸崖邊，遠眺臨淄方向，夜色濃稠，那座雄城的輪廓在月光下宛如巨獸蟄伏，城頭燈火稀疏，透著垂死掙扎的疲憊。
大司命立於他身側，她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姿態，正優雅地擦拭手指，彷彿要將指尖殘留的血腥味抹去，她看著眼前這個使喚自己的臭男人，紅唇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淄水已經被司馬尚徹底佔領了，你現在可以過去了。”
“辛苦了。”趙言微微一笑，輕聲地說道。
這場合縱伐齊的大戲，比他想的要進行的更加順利，四國瓜分齊國，打的齊國不知道爹媽為何物，加上後勝這位‘粉飾太平’高手，全程下來幾乎沒打過什麼硬仗。
除了燕軍……
彷彿是為了回答趙言心中的猜想，大司命不急不緩地說道：“剛收到驅屍魔傳信，歷下已經投降，魏無忌領兵入城！即墨城牆被轟開缺口，田儋重傷，燕軍三日內必破城！”
“歷下投降了？！”趙言聞言一愣，面色有些古怪，因為齊國投降的次數有點多了。
“信陵君魏無忌率大軍圍城十日，期間箭書入城，承諾不傷百姓，不劫掠商戶……城池便破了。”大司命淡淡地說道，似乎對於這些訊息並不怎麼感興趣。
“不愧是讀書人最多的地方……”趙言低聲自語了一句。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這句話或許偏頗，可大多數時候，讀書人壞起來要比沒讀過書的人更壞，更恐怖，而學壞這種事情通常都是一瞬間的事情，沒人能一直保持初心。
“驚鯢那邊也收到了羅網的訊息，咸陽那邊，呂不韋傳信，讓羅網的人接觸春平君，不出意外，春平君應該已經答應了。”大司命繼續說道。
“這算不算一拍即合？”趙言忍不住輕笑道，原本他便打算讓春平君接觸秦國，卻不曾想到呂不韋也有這個想法，可惜，春平君最後接觸的應該是長安君成蟜。
“你不擔心？”大司命聞言，微微蹙眉，忍不住提醒道，“春平君若與成蟜勾結，後者一旦發動叛亂，那趙國必然脫不了干係，甚至就連你也會受到牽連！”
“慌什麼，我目前又不是秦國臣子，何況此事是春平君私下與長安君接觸的，如今我還在齊國，與我何干？！”趙言自然是無所謂，這個鍋他不想背，也不想認。
“齊國事了，你打算如何？前往秦國，還是繼續待在趙國？！”大司命開口詢問道。
“不急，滅了齊國之後，我還打算滅了燕國！”趙言舔了舔嘴唇，像個變態一樣，看向了燕國的位置，即墨這一戰，燕國損失慘重，一旦將這幾萬精銳吃下，燕國南方的邊防就會露得和少婦一樣，他想怎麼玩弄就怎麼玩弄。
想必李牧對此也會很感興趣。
大司命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格局與趙言不在一個頻道。
……
歷下。
魏無忌揉了揉眉心，連日征戰與戰後安撫的繁雜事務，讓他眉宇間那股鬱結之氣又深了幾分，這位名滿天下的信陵君，此刻看起來更像一個疲憊的中年人。
“君上。”副將匆匆走來，手中捧著一隻密封的銅管，管身沾滿塵土，顯然經快馬日夜兼程送來，“漳水大營李斯先生轉來的密報，言必須由君上親啟。”
魏無忌接過銅管，驗看火漆，紋路中暗藏玄機，外人難以仿造……他用小刀撬開密封，從中倒出一卷素帛，緩緩展開。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平靜掃過。
但當視線落在“已與齊相後勝達成密約，七日後子時，臨淄西城偏門可開”那幾行字時，魏無忌捏著素帛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青筋瞬間浮起。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確認這不是連日疲憊產生的幻覺。
然後他再次睜開，逐字逐句地重讀，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趙言如何潛入臨淄，如何利用匡琦見到後勝，如何分析局勢施加壓力，如何承諾保全條件……乃至淄水守將被刺、糧倉起火、城內謠言四起等種種配合手段，皆清晰列於其後。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副將見魏無忌神色變幻不定，忍不住小心問道：“君上，莫非是前線戰事有變？還是燕軍那邊……”
魏無忌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去年在邯鄲清音閣，趙言與我對飲，談及伐齊之策……我曾擔憂，齊國雖衰，臨淄猶為天下雄城，牆高池深，糧秣足支一年，若齊人上下一心，縱百萬大軍亦難輕克！可如今……”
他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素帛，指尖輕輕拂過趙言親筆那幾個飛揚的字跡。
“我萬萬沒想到……趙言竟敢以聯軍副帥、趙國上將軍之身，親涉虎穴，直入臨淄，坐在齊國相國面前，將一場可能持續數月、死傷數萬乃至數十萬的攻城血戰，化為一場……一場談判！”魏無忌滿臉驚色地感慨道，他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趙言的膽色。
副將聽得目瞪口呆，失聲說道：“趙將軍他……他人在臨淄？這太冒險了！萬一後勝翻臉，他豈不是有性命之憂！”
“可他成功了！”魏無忌輕嘆一聲，緩緩說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古人所言，莫過於此！”
他臉上漸漸流露出輕鬆的笑容，繼續說道：“歷下已下，即墨將破，琅琊被楚軍牽制，我聯軍兵鋒已直指臨淄城下！值此之時，若能兵不血刃開啟臨淄城門，齊國戰事可定！”
“待齊國事了，我等便可回援韓國，將秦軍趕回函谷關，甚至逼迫秦國簽訂盟約！”
這一刻的魏無忌，眼睛都在放光，似乎已經看到自己夢想實現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