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含光劍主
趙言並未在薊城久留,見過雁春君與燕丹的第二日,他拜訪了燕相晏平,與其商議了一下出兵細節,便直接前往燕王宮,與燕王喜告辭,之後謝絕了燕王喜挽留,在燕丹等人的注視下,帶上娥皇,踏上了歸國之路。
正好是趙言離開的這一日,燕國那連下三天的風雪徹底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散開,露出久違的湛藍天空,陽光灑在厚厚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彷彿在寓意著大家都有著光明的未來。
燕王宮。
燕王喜裹著厚重的狐裘,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璧,眼神有些渙散,相國晏平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雁春君則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中端著熱茶。
“趙國那位上將軍,已經走了?”燕王喜懶洋洋地問道。
“回大王,他們已經起程了,太子殿下親自相送。”晏平躬身答道,“據驛館來報,是直接往南,走易水、武陽一線,看樣子是要徑直返回邯鄲,不再繞道他處。”
“走得倒乾脆。”燕王喜哼了一聲,將玉璧隨手扔在榻邊的錦盒裡,“相國,你覺得此人如何?”
晏平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年少銳氣,口才了得,善於洞察人心,是個厲害角色!不過,終究年輕,有些鋒芒太露,與臣等交談時,雖極力掩飾,但言語間對伐齊之利的渴望,對掌控局面的自信,還是能窺見一二。”
“哦?”燕王喜抬了抬眼皮,“相國是說,他有所圖謀?”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晏平微微一笑,道,“趙言推動合縱伐齊,自然是為趙國謀利,也是為他自身建功立業!不過,他給出的條件,確實誘人,燕軍主攻即墨,若成,則獲巨利;若不成,也可牽制齊軍主力,為聯軍創造機會……於燕國而言,進退皆有餘地。”
雁春君此時插話道:“王兄,臣弟與那趙言深談過,此人雖年輕,卻極懂實務!他私下與臣弟言明,願與燕國暗結同盟,戰後利益,可三七分賬……他只要三成明面充公,七成可由趙燕兩國瓜分!”
他說著,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聲音都低沉了幾分。
“即墨是齊國五都之一,百年積累,財富不可勝數,哪怕只分得三四成,也足以填補國庫空虛!”
燕王喜渾濁的眼睛裡也亮起一絲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利雖好,可即墨守軍必然不弱,若真的強攻,損失必然不小!”
“損失在所難免,只要在可控範圍之內,便可以接受!”雁春君沉聲的說道,他顯然不在意死傷多少士卒,比起損失些許精兵,一城的財富顯然更加誘人。
畢竟死的都是一些底層泥腿子,只要有錢,還不是想招多少就有多少,燕國損失的起!
“君上所言甚是,此番合縱伐齊,燕軍若全程什麼也不做,雖不會有什麼大的損失,但必然也難以獲利,如今既然與趙國暗中聯盟,未必不能從齊國身上狠狠咬下一口!”晏平微微點頭,附議道。
劇辛領兵素來謹慎,如沒有燕王喜的施壓,對方根本不可能冒險死磕即墨這座大型都城,可他若是不冒險,那怎麼會犯錯,不犯錯,他又如何能將其拉下來,推晏懿上位!
還有太子丹!
總不能真讓對方前往前線撈取功勞,樹立威望吧!
燕王喜從來不是一個有主見的君王,聽到自己的‘心腹’如此言語,心中的些許猶豫也是被眼前的巨利給吞沒,頓時點了點頭,凝聲道:“便依相國和雁春君所言!命劇辛統南境邊軍五萬,開春後即南下伐齊,首要目標……便是即墨!太子丹為監軍,隨軍出征,監察軍務,襄贊軍事。”
“大王聖明!”晏平和雁春君齊聲應道,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
車隊緩緩駛離薊城。
娥皇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狐裘,安靜地坐在趙言身側,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卻沒有看,只是目光柔和地落在閉目養神的趙言臉上。
“燕國之事,算是了結了?”她輕聲詢問。
趙言緩緩睜開眼睛,眼中並無疲憊,反而帶著些許笑意:“一切順利,該說的都說了,該見的人都已經見了,接下來,只需靜待明年開春會盟。”
“直接回邯鄲嗎?”娥皇頷首,道。
趙言微微搖頭,輕聲說道:“不,我們改道,南下。”
“南下?”娥皇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不解的看著趙言。
“去齊國……我想去儒家小聖賢莊看看。”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一方面是想拜會一下荀子這位老前輩,其次便是李斯與韓非,前者可以招攬,畢竟他最終的目的也是前往秦國,可提前拉攏李斯為自己效力。
至於韓非……紅蓮在自己府上,自己總得與她親哥說一聲才是。
韓王安:……
娥皇聞言,微微蹙眉,聲音微凝:“此時去齊國?是否太過冒險?你身為趙國上將軍,力主伐齊,此時入齊境……”
“讓使臣車隊返回趙國邯鄲,我與姐姐私下前往儒家小聖賢莊即可。”趙言早有想法,直接說道,“到時我假扮遊學士子,姐姐假扮弟弟的內子!”
說完,他促狹的看著娥皇。
娥皇聞言,輕啐一口,白了一眼這個總是有奇思妙想的弟弟,不過眼中卻多了些許期待,低聲輕語:“既是你決定之事,姐姐陪你便是。”
她素來不會阻止趙言做什麼,哪怕對方要求胡鬧一點,她也會包容對方。
別問,問就是姐姐對弟弟的寵溺!
趙言伸手握住她微涼的玉手,道:“有姐姐在,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
“我可不會讓你去什麼刀山火海。”娥皇掩嘴輕笑,嗔道。
“對了,姐姐。”趙言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錦盒,遞給娥皇,“在薊城路過一間玉器鋪子,看見它,便想起了姐姐。”
娥皇接過,開啟玉盒,裡面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精緻的木蘭花形狀,溫潤剔透,雕工細膩,在車內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她指尖輕輕拂過玉簪,眼中浮現出甜蜜的柔情,沒有說什麼,只是將玉簪仔細收入懷中,隨後靠回趙言肩頭,閉上了眼睛。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車輪滾滾。
……
車隊在邊境的位置分開,親衛小隊護送著馬車繼續前往邯鄲,而趙言則是帶著娥皇南下。
一路南下,山河漸異。
越往南行,冬日的嚴酷便似被一雙無形的手悄然抹去。
燕趙之地的冰封雪裹,逐漸化為齊魯大地上溼潤的寒氣與偶爾的冬雨,官道兩側的景色,也從一片枯黃慘白,添上了些許耐寒的蒼綠。
空氣不再幹冷刺鼻,而是帶上了一種溼潤感。
趙言與娥皇換乘了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就連衣服也不在是醒目的錦袍,趙言一身青色深衣,外罩素色棉袍,頭髮以簡單的木簪束起,眉目間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清朗,倒真像個遊學求知的年輕士子。
娥皇則是一身淺碧色襦裙,外罩月白繡梅花的斗篷,長髮綰成簡單的髻,飾以那支木蘭玉簪,清麗脫俗,宛如水墨畫中走出的仕女。
趙言驅使著馬車一路向南,隨著天色漸暗,才在一處客棧停下。
客棧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見有馬車停下,連忙帶著夥計迎了出來,滿臉堆笑:“二人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小店有乾淨上房,熱湯熱水齊全!”
“一間上房,再準備些飯食,馬匹要好生照料。”趙言從懷中取出幾枚大幣遞了過去,交代道。
掌櫃接過錢幣,笑容更盛:“好嘞!客官裡面請!小三子,快幫忙牽馬卸車!”
客棧大堂裡生著炭火,比外面暖和許多。
三三兩兩坐著幾個行商模樣的客人,低聲交談著。
趙言攜娥皇尋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飯菜很快上來,不過是些尋常的農家菜蔬,一條清蒸河魚,一盆熱騰騰的羊肉湯,配上新蒸的粟米飯,在這陰冷天氣裡,倒也顯得可口。
趙言與娥皇安靜地用著飯,聽著大堂裡低低的議論聲。
行商們談論的多是各地貨價、路途見聞,偶爾也夾雜著對時局的零星看法。
“……聽說了嗎?好像又要打仗了。”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行商壓低聲音道。
“打仗?誰打誰?”同桌的年輕夥計好奇地問。
“那誰知道?反正啊,這世道,安穩日子過不了幾天,咱們跑商的,眼睛得放亮些,別不小心撞到刀口上去。”老行商搖搖頭,啜了口粗茶。
另一桌,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嘆了口氣:“苦的終究是底層百姓……春耕在即,若起戰事,不知又有多少田地荒蕪,多少人家破人亡。”
“慎言,慎言!”同伴連忙提醒,“這不是咱們能議論的。”
趙言默默聽著,神色平靜。
戰爭對於底層的影響,他比誰都清楚,但正如他對燕丹所說,這亂世,有時別無選擇,他能做的,只是加速統一的到來,或許他們生活在秦國的統治下未必幸福,可總好過如今七國紛爭的亂局。
夜色漸濃,客棧大堂內的油燈被夥計一一挑亮,暈黃的光圈驅散了角落的暗影,也將窗外漸密的雨聲襯得愈發清晰,行商們的交談聲低了下去,陸續回房歇息,大堂裡漸漸空曠。
趙言與娥皇也已用完飯食,正欲起身回房,客棧的門卻再次被推開。
一陣夾著雨絲的冷風捲入,吹得燈火搖曳。
進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文士,身著素樸的灰色深衣,布料洗得有些發白,卻十分整潔,他面容清癯,眉宇疏朗,眼神平和澄澈,彷彿蘊含著洞悉世情的智慧與歷經風雨後的淡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負著一個狹長的布囊,形狀似劍,卻無絲毫鋒芒戾氣外洩,反倒透著一種溫潤中正之感。
緊隨其後的是一名孩童,約莫七八歲年紀,穿著合身的青色學子服,頭髮用同色布帶整齊束起,他生得眉清目秀,眼神乾淨明亮,舉止間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守禮,緊緊跟在中年文士身後半步,目光好奇而又剋制地打量了一下客棧環境。
這一大一小,氣息內斂,步履輕盈,與風塵僕僕的行商截然不同,更像是遊學或避世的師徒。
掌櫃見又有客來,且氣質不凡,連忙再次迎上:“二位客官,也是打尖住店?”
中年文士微微頷首,聲音溫和清晰:“勞煩,兩間清淨客房,再備些清淡飯食即可。”
他的語調不疾不徐,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韻律。
“好嘞!上房還有空餘,馬上安排!”掌櫃忙道,同時示意夥計去準備。
兩人走向另一側的空桌,恰好經過趙言與娥皇的桌旁。
那中年文士目光無意間掃過趙言,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平和的眼神深處似有流光一閃而過,彷彿靜水微瀾,但瞬間便恢復如常,禮貌性地對趙言這邊頷首示意,算是同行旅人之間的無聲招呼。
趙言在對方目光掃來時,心頭也是莫名一動,他如今感知敏銳,雖未從這一大一小身上察覺到明顯的敵意或內力勃發的跡象,但那份過於沉靜和諧的氣質,尤其是中年文士那看似平凡卻隱隱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感覺,絕非尋常書生或隱士所能擁有。
這種奇妙的感覺,就算是蓋聶與衛莊都未曾給過他,似乎此人的境界已經達到了與天地相合的地步!
東皇太一那個層次的大宗師?!
趙言心中嘀咕,他沒想到自己會在齊國偶遇一個野生的大宗師級別高手,秦時這個世界並沒有準確的武學劃分,大宗師是他給這類人劃分的境界,代表了自身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能做到與天地相合的地步。
他思緒急轉,很快心中便有了一個猜測,能在這個時間段出現的,且身邊帶著一個孩子……含光劍主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