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密謀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了下去,當最後一縷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和飄灑的雪花吞噬,薊城的輪廓逐漸被深藍的暮色浸染,點點燈火亮起,在雪夜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驛館庭院的石燈也被僕役點燃,微弱的光芒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晃動的影子。
炭火偶爾“噼啪”一聲,爆開幾點火星。
房間內的氣氛,隨著光線的變化,似乎也在悄然轉變,娥皇靠在趙言懷中的姿態未變,但她的呼吸節奏以及周身的氣息,卻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就像平靜的湖面翻了波瀾。
出來吧,女英姐!
趙言心中發出了呼喚,如同呼喚神龍。
並未讓他久等,隨著懷中人兒的雙眸微顫,一雙溫潤的美眸徐徐睜開,雖然依舊是那雙眸子,可帶來的感覺卻與白天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娥皇的溫婉柔潤,多了幾分清冷之感。
女英剛剛甦醒,便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體內似乎有股灼熱的暖流正不斷溢位……這讓她的呼吸都是急促了幾分,她很清楚那是什麼。
頓時她看向趙言的眸光多了幾分惱意,輕咬著唇瓣,質問道:“你……你們又揹著我!”
“哪有揹著?”趙言臉上流露出一抹無辜的笑容,他手臂依然環著女英纖細的腰肢,並未因她的質問而鬆開,反而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微紅的耳廓:“姐姐這話從何說起?莫非弟弟白天與燕國那些人的交鋒,姐姐全然不知?!”
他的指尖狀似無意地在她腰間處輕輕滑過,引來女英身體明顯的一顫,那殘留的微妙感覺,被他這一點徹底撩撥成了鮮明的酥麻。
女英呼吸一窒,臉頰緋紅更甚,既是氣惱,又因身體的誠實反應而羞窘,她試圖瞪他一眼,可那雙眸子此刻卻水光瀲灩,嗔怒也像染了媚色,聊人心魄。
“你明知故問!這感覺……你們分明又幹了那種事情!”她說不下去了,陰陽家的素質教育,讓她們有些話語難以啟齒。
哪怕是大司命,也只能罵兩句王八蛋,至於更侮辱人的詞彙,顯然就不太會了。
讚美東皇太一。
“分明是什麼?”趙言手臂微微用力,咬著女英的耳朵,低聲輕笑道,“姐姐若覺得不公平,那現在補償給你,可好?”
“誰要補償!”女英嘴硬,可摟著趙言脖頸的手臂卻沒鬆開,反而收得更緊,指尖無意識地摳進他衣料裡,她沒有娥皇那般的委宛含蓄,她要的就是明明白白的確認。
日久生情,何況她與趙言在一起的日子已經不少了,如今對於趙言的愛意更加深沉且執拗。
“可我想要。”趙言從善如流地接話,語氣陡然轉得認真而深情,他稍稍退開一點,凝視著她的眼睛,“白日與那些俗人的算計讓人疲憊,只有此刻,只有姐姐在,才覺得真實……姐姐難道感覺不到嗎?無論是她,還是你,在我心裡,都是最珍貴的寶貝!”
他輕嘆一聲,似有些自責。
“白天的姐姐溫柔體貼,總勸我以大局為重……夜晚的姐姐熱情直接,讓我總忍不住想多親近些……這怎麼能算是揹著?分明是姐姐們的好,讓我貪心,都捨不得放手。”
“你外出的這些時日,似乎變壞了。”女英輕咬著唇瓣,幽怨的看著趙言,低聲說道。
在瀟湘谷的時候,趙言還是一個單純的弟弟,如今卻學會了花言巧語,身邊的女子也越來越多,雖說其中有部分是為了找回記憶,可她們真的全都是嗎?
她倒是想裝作不知道,可卻有些做不到。
趙言眼神愈發溫柔,手指溫柔的撫摸女英的臉頰,輕嘆一聲:“也許吧……生活在這樣的世道,若不變壞,恐怕連自己珍視的東西都護不住。”
他握著女英的手,貼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可有些事從未變過……比如在瀟湘谷初見姐姐時的心動,比如無論白日黑夜,只要看到這雙眼睛,心裡便覺得安穩。”
女英感受著手心下傳來的溫度,那規律而有力的搏動彷彿透過皮膚,撫平了她躁動的內心。
“可你身邊……”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聲音低了下去,“人越來越多了。”
趙言沉默了片刻,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清晰:“姐姐,無論我身邊有多少女子,在我心底最深處,那個最初願意毫無保留接納我、溫暖我的地方,永遠只屬於姐姐!”
“你就會說這些來哄我。”女英悶聲道,語氣卻軟了,摟著他腰的手緊了緊,“說得好像我多不講理似的。”
“姐姐當然講理。”趙言順杆爬,語氣輕快了些,“姐姐只是太在乎我了,而我……也貪心得想要姐姐的全部,無論是白天的姐姐,還是夜晚的姐姐!”
“夫君……”女英眼中的愛意幾乎要溢位了,聲音酥軟嬌嗔,恨不得將趙言徹底融入自己的身體之中。
趙言心頭一顫,這稱呼威力有點大。
……
薊城的雪,到了後半夜非但沒停,反而下得更密了。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相國府重重疊疊的屋簷樓閣染成一片素白,庭院裡的石燈早已被積雪半掩,只在雪地上暈開一團朦朧昏黃的光。
已是子時三刻,晏平的書房卻還亮著燈。
這間書房位於相府最深處,外頭看著古樸,裡頭卻別有洞天,四壁皆是頂天的紫檀木書架,架上堆滿了竹簡帛書,不少書簡的邊角都已磨損,顯是常被翻閱。
正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一盞造型古雅的青銅雁魚燈,燈焰透過薄如蟬翼的燈罩,將室內照得明亮而柔和。
晏平沒有坐在書案後,而是斜倚在東窗下的暖榻上,他換了身家常的深褐色綢袍,外頭鬆鬆罩了件玄狐皮坎肩,手裡握著一卷《管子》,就著燈看得專注。
暖榻旁設著個紅泥小爐,爐上溫著一壺酒,酒香混合著炭火氣,在室內氤氳開來。
看似閒適,可他花白的眉毛卻微微蹙著,指尖不時在書簡上輕輕敲擊,顯然心思並不全在書上。
“吱呀——”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寒意。
一個穿著銀鼠皮大氅的青年閃身進來,又迅速反手將門掩上,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眉眼與晏平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沉澱的儒雅氣度,多了幾分浮誇與急躁,看上去有些賊眉鼠眼的。
此人正是晏平的侄子,如今在禁軍中擔任偏將的晏懿。
他顯然來得匆忙,大氅的繫帶都沒繫好,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花,一進屋,他便急急走向暖榻,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份急切:“叔父!”
晏平眼皮都沒抬,只淡淡應了一聲,繼續看著手中的書簡。
晏懿站在榻前,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偷眼覷著晏平的神色,心裡七上八下,他知道叔父的脾氣,最討厭人毛躁,可今日燕王宮宴會上的所見所聞,實在讓他坐臥難安。
等了片刻,見晏平仍無動靜,晏懿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叔父,侄兒有要事稟報!”
晏平這才緩緩放下書簡,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在晏懿臉上掃了掃,淡淡的說道:“坐下吧……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晏懿依言坐下,卻只坐了半邊屁股,身子前傾,語速極快:“叔父,今日宴會您也看見了!太子那架勢,分明是想借合縱之機,把手伸進軍中!他當著大王和趙國使臣的面,說的那般冠冕堂皇!可誰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不就是想安插親信,培植勢力嗎?”
他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這怎麼能被允許!一旦太子掌握權柄,燕國哪裡還有我們的位置!”
晏平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伸手提起小爐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小杯溫酒,又拿過一隻空杯,也斟了七分滿,推到晏懿面前。
“喝口酒,暖暖身子。慢慢說。”
晏懿哪有心思喝酒,可不敢違逆,只得端起杯子,胡亂啜了一口,溫熱的酒液入喉,帶來些許暖意,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他放下酒杯,壓低聲音,語氣卻更加急切:“叔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些年,咱們好不容易把劇辛那老匹夫按在邊境,讓他遠離朝堂中樞……禁軍這邊,雁春君雖掌著名義上的統領權,可實際軍務大半在咱們掌控之中,若是讓太子藉著伐齊的由頭,在軍中站穩腳跟,甚至拉攏劇辛……那咱們這些年苦心經營的局面,可就全完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熾熱的光芒,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渴望:
“叔父,侄兒覺得……這是個機會!”
“哦?”晏平終於有了些反應,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啜飲著,眼皮微抬,“什麼機會?”
晏懿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身體又往前湊了湊,雙眸眯了眯,閃爍著冰冷的寒芒,低聲道:“伐齊在即……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
晏平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晏懿,那目光依舊平靜,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讓晏懿心頭莫名一凜,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和窗外隱約的風雪聲。
良久,晏平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然後呢?大將軍之位空出來了,你覺得,該由誰來坐?”
晏懿呼吸一窒,心跳驟然加速,他嚥了口唾沫,強自鎮定,但聲音還是洩露了內心的激動:“侄兒……侄兒以為,叔父運籌帷幄,在朝中一言九鼎,又與雁春君交好,只要叔父開口,大王……大王想必會斟酌。”
他偷偷觀察著晏平的神色,見叔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膽子又大了些,試探著道:“侄兒不才,這些年在禁軍中歷練,也算熟悉軍務,若……若能有幸得叔父提攜,坐上那大將軍之位,必定唯叔父馬首是瞻!屆時,軍權在握,太子那點小心思,又何足道哉?”
說完這番話,晏懿只覺得口乾舌燥,胸口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忐忑地望著晏平。
晏平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淺淺的痕跡,他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就在晏懿快要按捺不住時,晏平終於放下了酒杯。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知道,大將軍之位,意味著什麼嗎?”
晏懿一愣,隨即答道:“自然知道!統領全國兵馬,位極人臣,乃武將之巔!”
“是啊,武將之巔。”晏平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卻浮起一絲近乎譏誚的笑意,“可這個巔,不是那麼好站的……站得高,看得遠,可風也大,一個不留神,摔下來就是粉身碎骨。”
他抬起眼,直視著晏懿,那目光銳利如刀:“你只看見大將軍的威風,可曾看見劇辛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邊境苦寒,胡虜兇悍,他帶著一群缺衣少食的邊軍,硬生生守了十幾年,朝中多少人眼紅他的兵權,明裡暗裡給他使絆子、扣糧餉?大王對他,又是倚重,又是猜忌……他那大將軍的位子,是拿命拼出來的,也是拿無數人的血和白骨墊起來的。”
晏懿被這番話震了一下,但很快又不以為然:“那是他蠢!不懂得變通!只知道埋頭打仗,不知道打點關係,若侄兒坐上那個位置,有叔父在朝中照應,豈會像他那樣狼狽?”
“呵。”晏平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意味,“打點關係?照應?懿兒,你把朝堂,把軍權,想得太簡單了。”
他坐直了些身子,語氣漸漸嚴肅起來:“你以為,光有我支援,你就能坐穩大將軍之位?雁春君那邊怎麼說?他雖然不管事,可名義上還是禁軍統領,是你的頂頭上司,太子那邊,如今明顯是想插手軍務,他能眼睜睜看著你坐上那個位置?還有朝中那些老頑固,他們能服你一個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年輕將領?”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晏懿發熱的頭上,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晏平看著他漸漸發白的臉色,語氣放緩了些,卻更顯語重心長:“更何況,就算你能坐上那個位置,然後呢?伐齊之戰在即,你從未真正統領過大軍打過硬仗,屆時,數萬乃至十數萬燕軍交到你手上,面對的是城高池深的齊國,是可能出現的秦軍威脅,還有聯軍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你,擔得起嗎?”
“我……”晏懿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想要說自己可以,說只要有權位自然能鎮住場面,可話到嘴邊,看著叔父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卻又心虛地嚥了回去。
他確實沒打過什麼硬仗,在禁軍這些年,更多的是靠著叔父的關照和晏家的權勢,做些巡防、護衛的輕鬆差事,偶爾剿剿不成氣候的土匪流民,真正屍山血海的戰場,他只在老兵吹牛時聽過,在兵書上讀過。
“我……我可以學!可以請教老將!”晏懿梗著脖子,努力維持著氣勢,“何況,不是還有叔父嗎?叔父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定能指點侄兒!”
“指點?”晏平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軍陣之事,瞬息萬變,豈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指點能左右的?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真到了戰場上,一個錯誤的決定,葬送的可能就是成千上萬條性命,葬送的就是燕國的國運!也葬送了你我,乃至整個晏家的前程!”
他盯著晏懿,一字一句道:“野心可以有,但要有與之匹配的能力和擔當……否則,野心就是催命符,會害死你自己,也會拖累整個家族。”
晏懿被說得面紅耳赤,又是羞惱,又是不甘,他握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縷狠色:“那……那就讓劇辛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眼睜睜看著太子拉攏他,看著軍權旁落?叔父,咱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誰說要不做了?”晏平忽然反問,嘴角又浮起那絲高深莫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