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燕丹的無力
翌日,天色未明。
上將軍府門前,車馬已備。
此次出使燕國,趙言並未大張旗鼓,僅帶了二十名精銳親衛,輕車簡從,娥皇與他同乘一車,身披月白色狐裘,更顯清麗脫俗,她安靜地坐在趙言身側,膝上放著一個暖壺,眸光柔和地望著窗外與眾女告別的趙言。
大司命、驚鯢、焰靈姬等女皆立於府門前相送。
大司命依舊是那身黑紅長裙,襯得膚色越發冷白,身段高挑,她抱著手臂,目光落在趙言臉上,淡淡道:“別死了。”
語氣雖冷,卻難掩其中一絲關切。
驚鯢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映著趙言的身影,一切盡在不言中。
焰靈姬反而是眾女之中最主動的一個,火紅色的長裙在晨風中如跳動的火焰,她走上前,替趙言理了理大氅的領口,調皮的眨了眨眼睛,湊近壓低聲音道:“我昨晚本來等你的……結果沒等到人。”
說完,她嘴角多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胡美人,昨夜二人可是折騰了大半夜,徹底斷了她的一切想法。
胡美人聞言,藏在袖口的手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淡然。
“昨晚事情比較多。”趙言無奈一笑,解釋道。
先是驚鯢,然後又是胡美人,他昨晚可是連姐姐那邊都沒有去,有時候還真是分身乏術……下次或許可以考慮雙管齊下,如此一來,或許能提高效率。
焰靈姬颳了一眼裝傻的趙言,也不戳破他的謊言,輕哼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好!”趙言微微點頭,應道。
胡夫人與弄玉站在稍後些的位置,盈盈一禮,柔聲道:“將軍一路保重。”
趙言點了點頭,隨後轉身上了馬車,該交待的都已經交代了,好男兒豈能被兒女情長牽絆,當以事業為重,畢竟如今的美好生活都是建立在權勢的基礎上,沒有足夠的權勢,他未必能護得住身邊的這些女子,更別說驚鯢這樣的羅網天字級殺手。
羅網可是很現實的!
在眾女的注視下,車轅轉動,馬蹄聲漸起,一行車馬碾過青石板路,向著北方,緩緩駛離了邯鄲城。
此刻某朵小紅花還在被窩裡熟睡。
……
……
薊城,燕國王宮。
燕王喜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盪……他年約五旬,面色浮白,眼袋深重,顯然是酒色過度所致,身上穿著奢華的繡金常服,卻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頹靡之氣。
相國晏平垂手站在下首,他年近六旬,身形微胖,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半眯著,看起來一團和氣,唯有偶爾閃過的精光,顯露出此人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趙國那位上將軍,已經動身了?”燕王喜啜了口酒,慢悠悠地問道。
“回大王,前日得的訊息,趙言的車隊已出邯鄲,算算日程,若無風雪阻滯,七八日後當能抵達易水。”晏平躬身回道,聲音溫和。
“來得倒快。”燕王喜哼了一聲,“信陵君那邊催得緊,趙國這邊也迫不及待……看來這合縱伐齊,他們是鐵了心了。”
“五國合縱,聲勢浩大,齊國雖富,怕也難以抵擋。”晏平斟酌著詞句,沉聲說道,“此乃千載良機,我燕國若能參與其中,分一杯羹,於國於民,皆是大幸。”
“分一杯羹?”燕王喜瞥了他一眼,微微皺眉,“相國說得輕巧,齊國帶甲數十萬,城高池深,當年樂毅伐齊,耗時五載,方下七十餘城……如今這般倉促合縱,就想畢其功於一役?萬一戰事不利,齊國反撲,我燕國首當其衝!屆時,怕是羹沒分到,先惹一身腥!”
“大王所慮極是,故而老臣以為,我燕國參與合縱,當以策應為主,不必傾盡全力……出動兩三萬人即可。”晏平不急不緩的說道。
“兩三萬人?”燕王喜眉頭皺的更深,語氣都加重了幾分,“這點人馬,能頂什麼用?信陵君和趙國那位上將軍能答應?”
“大王,合縱伐齊,主力自是魏、趙、楚……我燕國國力孱弱,出兵不多,也在情理之中。”晏平耐心解釋道,“關鍵在於,我燕國表明了態度,站在了合縱一方,屆時無論勝敗,我燕國都有了轉圜餘地……若勝,可按出兵多寡,分得戰利;若敗,也能儲存國力,以防齊國反撲。”
燕王喜眉頭舒緩,手指輕輕敲擊著玉杯,顯然在權衡利弊。
晏平見狀,知道自己的建議符合燕王喜的想法,頓時繼續說道:“大王,近年北境,胡人時有寇邊,國內多地又遭雪災,饑民漸多,國庫實在空虛……若能借合縱之機,從齊國獲取些錢糧物資,亦可解燃眉之急啊!”
他自然是站在合縱這一邊的,畢竟燕國如今太窮了,對比之下,齊國簡直富足的讓人眼紅,若能趁此機會,從齊國身上咬下一塊肉,那無論是對於燕國亦或者是對於他自己,都是極好的。
至於戰敗以及秦國那邊的威脅……大不了到時發揮老傳統,見勢不妙便加入秦國陣營,秦國身為老大哥,還能不保一保燕國?!
燕王喜此刻卻是冷不丁的詢問道:“太子對此事怎麼看?”
晏平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抹精芒,沉吟了少許,才緩緩說道:“太子殿下似乎對此事並不贊成!”
“哦?”燕王喜神色微沉,道,“他又有什麼高見?”
“太子殿下認為,齊乃禮儀之邦,與我燕國素有姻親,不宜輕啟戰端,且合縱之事,恐是魏趙設局,意在消耗各國……”晏平小心翼翼地說道,語氣卻恰到好處地點出了燕丹的迂腐。
“婦人之仁!”燕王喜聞言,頓時火氣上湧,直接將手中玉杯砸在地上,冷哼一聲,“齊國富甲天下,垂涎者何止魏趙?此乃天賜良機,豈容錯過!他整日與那些寒門學子混在一起,滿口仁義道德,能解決燕國的困局嗎?”
晏平垂首不語,心中卻暗喜,他素來與太子丹不和,若非忌憚太子丹在部分朝臣和士子中的聲望,早就設法將其廢黜了,如今燕王喜對太子愈發不滿,對他而言無疑是好事。
“合縱之事,就按相國所言去辦。”燕王喜沉聲道,“至於趙國使臣……讓雁春君負責接待,他是王叔,身份足夠,也懂得分寸。”
“大王聖明。”晏平躬身領命。
“還有!”燕王喜補充道,“讓太子也參與接待,他不是總說要學習政務嗎?寡人就給他這個機會!”
“老臣遵旨。”
……
太子府。
燕丹正立於窗前,看著屋外不斷飄落的雪花……每年的冬季對於燕國而言,都是極為的漫長,森寒的天地將整個天地冰封,同時也凍結了燕國的生機。
權貴驕奢淫逸,百姓流離失所……一切的一切,都讓燕國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如今又要面臨合縱伐齊的抉擇。
“殿下。”
一聲蒼老而平穩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燕丹緩緩轉過身。
來人是一位老者,年近花甲,頭髮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尤其眉間兩道豎紋,顯是常年思慮所致。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儒袍,外罩厚實的棉坎肩,步履沉穩,雖老態已顯,背脊卻依舊挺直。
此人正是燕丹的太傅,鞠武。
“太傅來了。”燕丹臉上露出一抹親切的笑容,連忙上前攙扶,“雪天路滑,難為您還過來。”
“殿下相召,老臣豈敢怠慢。”鞠武走到炭盆旁,伸手烤了烤火,驅散一路帶來的寒氣,目光卻落在燕丹微蹙的眉峰上,“殿下眉宇不展,可是為了趙國使臣將至之事?”
燕丹沒有立刻回答,走回桌邊,提起溫在炭火旁小爐上的陶壺,為鞠武斟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茶。
“太傅請坐。”他將茶碗推到鞠武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面色正了正,緩緩說道:“趙國上將軍趙言的車隊,將在數日之後抵達薊城。”
“趙言……”鞠武緩緩重複這個名字,花白的眉毛微微聳動,“老臣近日亦多有關注,此子崛起之速,手段之奇,實屬罕見!”
“此人行事風格難尋。”燕丹顯然也研究過趙言,可惜,越是研究,越是看不懂此人,“太傅,我總覺得,此人所作所為,背後似有更深的目的。”
鞠武微微頷首,蒼老的臉上露出讚許之色:“殿下能想到這一點,足見思慮之深……伐齊,或許只是其中一步,甚至可能,並非他最在意的一步。”
“太傅也如此認為?”燕丹身體微微前傾。
“直覺罷了。”鞠武無奈一笑,話鋒一轉,“殿下召老臣來,想必不是為了探討趙言此人,殿下真正憂心的,是合縱伐齊本身,以及我燕國……該如何應對。”
燕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臉上的凝重之色再無掩飾。
“我反對伐齊。”他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並非因為我母族是齊人,也非因為我認同墨家兼愛非攻之說,而是因為,此戰,於燕國有百害而無一利,甚至是取禍之道!”
鞠武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陶碗邊緣。
“其一,道義有虧,失信天下。”燕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疆域圖前,手指點向東方齊國的位置,習慣性的以道德綁架起手,“齊燕雖有舊怨,但近年來,邊境大體安寧,且有姻親之誼,無端興兵,是為不義……我燕國若參與此等趁火打劫、瓜分鄰邦之舉,天下諸侯將如何看待燕國?日後我燕國若遇危難,何人肯信?何人肯助?”
“其二,耗損國力,得不償失。”他的手指沿著燕國漫長的邊境線滑動,“我燕國北有胡人如狼環伺,東有遼東未定,加之國內連年雪災,民生凋敝,國庫空虛……此時出兵伐齊,縱然勝了,所能分得的戰利,能否彌補出兵損耗?能否安撫國內饑民?而一旦戰事不利,陷入膠著,甚至敗退,我燕國本就脆弱的國力,將雪上加霜!屆時,胡人南下,國內生變,如何應對?”
他的語氣愈發激動,轉過身,看向鞠武,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其三,亦是最大的禍患……此戰,恐為強秦做嫁衣!”
“秦國坐擁關中,虎視東方,其遠交近攻之策,天下皆知,它遠交我燕、齊,近攻韓、魏、趙、楚,如今,魏趙楚等國合縱伐齊,無論勝敗,必然元氣大傷,內部矛盾激化!”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秦國的位置:“屆時,秦國東出函谷,將再無大的阻礙!它可以輕易收拾殘破的韓魏,威懾驚惶的趙國楚國,而我燕國……孤懸東北,與秦並無直接接壤,看似安全,可一旦中原盡入秦手,我燕國還能獨存嗎?秦之兵鋒,誰人能擋?我燕國參與伐齊,無異於自毀長城!”
鞠武久久不語,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殿下所言,句句在理,切中要害,老臣……深以為然。”
燕丹眼中亮起一絲希望:“那太傅以為,我當如何勸阻父王?如何在朝堂之上,力陳此弊?”
鞠武卻搖了搖頭,那動作緩慢而沉重,彷彿承載著千鈞之力。
“殿下,”他抬起眼,目光直視燕丹,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您的道理是對的,但您可知,為何相國晏平,乃至朝中多數大臣,甚至可能包括大王,內心或許都明白其中風險,卻依舊傾向於參與合縱?”
燕丹一愣。
“因為利,眼前可見的利。”鞠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燕丹心頭,“齊國富庶,舉世皆知。參與瓜分,哪怕只分得一杯殘羹,也足以讓許多人肥了私囊,填補國庫虧空,甚至……滿足大王修建宮室的無底之慾。”
“因為懼,對強鄰的畏懼。”鞠武繼續道,“魏趙楚已決心動手,燕國若不參與,便成了異類,會成為下一個被合縱攻打的目標!”
“更因為……”鞠武頓了頓,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深刻的譏誚與悲哀,“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安逸,只求眼前太平,哪管身後洪水滔天!殿下,您說的長遠之害,亡國之憂,對他們而言,太遙遠了……他們只看得見眼前的金銀珠寶,只聽得見耳邊分一杯羹的蠱惑。”
燕丹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所以,”鞠武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疲憊,“殿下想在朝堂之上,以道理說服他們,難如登天!晏平等人,不但不會聽,反而會視殿下為阻礙他們發財、破壞邦交的絆腳石,會想盡辦法打壓殿下,甚至在大王面前進一步詆譭殿下。”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燕國跳入火坑?”燕丹的聲音有些發顫,有不甘與憤怒,身為燕國太子,如今的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一種難以形容的無力感充斥全身。
“火坑……”鞠武喃喃重複,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或許,在有些人看來,那並不是火坑。”
閣內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