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白鴉(21)
龍七沒有反應。
她是照舊獨來獨往,又光芒四射。網路上愈加受捧,被人到處問訊的是她,學校廣播裡隔三差五被喊名兒的還是她,跟誰都不社交,對誰都冷眼相待,過得瀟灑討人厭又自知。我本以為她遲早跟鬱井莉的朋友攪合在一塊兒,但她沒有,很意外沒有。她既看不慣我這種尖子生圈兒,又遠離鬱井莉那種真真正正混日子的太妹圈兒,某種層面上我佩服她這種敢於落單的過活方式,甚至想過要不放下算了,軍訓以來我在她身上浪費了太多注意力和情緒,做出太多不符合格調的事,我在消耗我自己。但這想法還沒成型,就在葛老師提議讓她加入排球隊時,“啪嘰”一下破掉。
學校要辦聯校運動會,男生的籃球,女生的排球都是北番的強項。
排球隊裡頭的成員多數是高三學姐,高考在即,她們不是請假就是退隊。葛老師一直知道龍七中學時期就有打排球的經驗,他對她嚴厲歸嚴厲,教育上始終沒放棄她,想把她塞到隊裡很久了,但他比誰都清楚她和我的過節,我媽又時時刻刻敲打著學校,避免我倆單獨接觸,畢竟在老師和家長眼裡,我是曾被龍七多次“霸凌”過的受害者。
所以葛老師要想把龍七塞到隊裡,必須先詢問我的意願。
我拒絕了。
當時龍七也在。葛老師跟我們這群女孩談的時候,她揹著手站在一邊,看著像是被“拎”過來的,我的拒絕很委婉,說她的腳傷還沒好,比賽在即,沒法練。
葛老師說比賽不重要,先讓龍七在隊裡待著,這次難得是她主動提的。她能克服。
我看向她。
她安靜地看著我。
我就說得問其他隊員的意見,葛老師也是精,不問施苒她們,偏問董西。董西其實不算排球隊的,她是最近缺人了才被學姐勸進來,當然希望有人能替她。而且她向來不看人的眼色,葛老師說完情況,她就點了頭,說既然龍七打得好,就進來試試。施苒用手肘頂了她一下,她壓根不理就算了,還淡淡問葛老師一句:“為什麼龍七申請,要問別人的意見?”
葛老師擺了擺腰後的手,沒答。我是沒想到董西這人連葛老師的眼色都不看,接著說:“我連申請書都沒有寫,就進來了,沒人管。”
雲淡風輕,殺傷一百。
龍七笑出聲。
我只能答應。
答應的當天晚上打了個電話給我媽,我媽教了我幾招,隔天我和隊裡幾個女生都以學業繁忙的理由交了退隊申請,葛老師沒什麼辦法,又讓龍七退了。
一場練習都沒讓她有機會參與。
本來以為又會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以她有怨必懟的德性一定會,我甚至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但很奇怪,那次她沒有任何反應。
倒是吃飯的時候,靳譯肯問了一嘴,但沒有直接問排球隊的事,他先問最近我爸公司的狀況怎麼樣。
我說挺好的,怎麼了。
他又問我媽最近在忙什麼。
“你知道的,養花,喝茶,看賬,研究基金和股票。”
“阿姨挺忙的。”
“嗯,最近家裡頭也在裝修,她確實連軸轉。”
“那下次學校裡排球隊多個人少個人這種事,別讓她管了。”
……
食堂裡頭,人聲鼎沸,施苒和蔣稟都坐在邊上吃著聊著,沒注意我和他的對話,他是在我們吃飯的中段兒過來的,沒拿餐盤,直接在我對面落座,說完,看著我。
“誰跟你說排球隊的事了?”
他說還能有誰。
“所以是誰?”我追問。
“你媽媽。”
腦子稍微轉過彎來。
是,我媽向來都愛找他插一腳我的事,也總是樂於把我的煩惱轉述給他,她的常規操作就這樣。當下有種被抓現行的惱羞感,我看著他,回不出話。
然後,蔣稟讓他遞個湯。
他遞了,我才看到他手腕內側幾道明顯的紅印,問他怎麼弄的。
他沒答我。
遞完湯,起了身,走了。
但是靳譯肯沒答我的這些事,之後很快又以另一種方式砸向我,給了我一個紮紮實實的解答。
聯校運動會當天的籃球友誼賽上,我們又碰上了鬱井莉那幫朋友,才知道這幫人是二中的,那男生叫林昌舴,從沒在區排名前一百見過名字的人,打籃球倒是一把好手,他上回在咖啡館挑釁卓清無果,這回碰上自個兒拿手的專案,高調浮誇得不得了,一來就到處差人找龍七。
我沒在意。我的心神全部在靳譯肯身上,他打球時候向來專注,壓根不受林昌舴那邊的干擾,二中那夥人對卓清的挑釁在他那兒就是個賽時助興節目,他也會在倒著走時看一看戲,又回身投入比賽,偶爾還會攔一攔容易被挑撥情緒的蔣稟,整個人穩得不得了,我特別喜歡看這種狀態下的他。
後來隨著比分拉大,二中漸漸就咋呼不起來了,場上都是針對二中的噓聲,那會兒林昌舴這人才意識到自己是來打比賽的,心態開始不穩,有一種想搞人卻被搞了的惱怒感,跟自個兒隊裡的內訌起來,靳譯肯仍舊在倒走時看這些戲,我才意識到他也有招兒,他可能是故意把卓清推出去當煙霧彈的。
而且他的心情是肉眼可見的好。
學校裡的廣播會不間斷念一些學生投稿的鼓勵語,大半兒都是寫給球隊的,由於匿名性質,還摻雜不少以加油名義說出口的告白,老師通常不太管。其中寫給他的就更多了,廣播每次唸到他名字,球隊裡的男生都會看他,他也跟著聽,聽完就笑一笑。我本來不覺得有什麼,我甚至樂意聽這些從來不敢標著名字的喜歡,直到徐藝問一句:“念稿的是不是龍七?聲音越聽越像。”
……
我沒答。
而龍七是在比賽尾聲過來的。
她這種人,向來對事關集體榮譽感的事兒不帶一點興趣,粗糙完成廣播室的活兒,慢慢悠悠進體育館,沿著場邊上看臺的過程中一眼都沒往球場帶,徑直找著咋咋呼呼的龍信義那幫人,說了些話,從龍信義的校服外套裡掏了串鑰匙,隨後下看臺。
是連勝負結果都不看,要直接回家了。
那會兒離放學點還剩半節課的時間,大半學生完成了自個兒的專案,全部聚集在體育館看比賽,沒多少人注意到她,靳譯肯都沒注意,他那陣兒滿眼盯著球,想在最後十分鐘把比分徹底拉穩,林昌舴又貼他貼得很緊,我們都很緊張,但沒料到林昌舴這人一著急,會在起跳的時候用肩撞人。
而我也沒料到,林昌舴出髒手的這一下,讓靳譯肯的力道全部使錯方向,往場外摔了一下,而這一下直接把龍七帶倒,她恰巧經過那兒,幾乎是跟他同時撞地面的,摔得也是真慘,手肘磕地,還因為巨大的衝勁滑了半米,我們看臺上的學生全部站起來,老師也立刻吹著哨朝那邊跑,靳譯肯撐著身子坐起來才看見她,學生堆裡響起一陣陣起此彼伏的“臥槽”低呼聲,有的已經指著二中罵起來。我的心跳很快,手都發抖,無意識站起來,盯著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