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首播
事先說好了一件事,就是他走的那天,別叫醒她,她不想去送他。
他走的時候真的履行了諾言,但依舊給她買了一份早餐,凌晨五點,掛到了她公寓的門把上。
他來時,龍七慢慢地睜開眼,也沒做什麼,只是聽著樓道里漸行漸遠的離去動靜,隨後繼續將眼閉上,當做浮華一場夢。
“你會想我嗎?”
前一天,靳譯肯在送別宴後的計程車內問過龍七這麼一句話。
當時龍七真的回答了。
她一邊擦著他的脖子,一邊因這句話而看向他,他的眼睛有點紅,她沒說話,只是將溼巾放到膝蓋上,低頭理著,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靳譯肯,你覺得我的回答是什麼?”
他沒答。
她繼續理著,說:“我之前想過你會問我這種問題。”
“其實我們兩個的關係挺奇怪的,我一開始不喜歡你,就一直習慣於這個不喜歡你的狀態裡,你也習慣了這個狀態。所以很多時候,一些應該認真回答的問題,我都敷衍帶過。就像以前你提起出國的事情時,我一直挺無所謂的,你久而久之就不提了。”
“但現在我覺得我的心態有點不一樣了。這幾天,我對你的感覺有點不一樣了,我還喜歡董西,但是我有點不希望你出國,這種模稜兩可的想法特別不好。”
“可我沒法無視這種感覺,”她終於將溼巾都疊好,說著,抬頭叫他,“靳譯……”
靳譯肯睡著了。
龍七的話慢慢地停住,看著他,看了良久後,她繼續低頭將疊好的溼巾展開來,沒再說話。
所以那一天,靳譯肯錯過的是他最想聽的話。
八點五十分的時候,龍七拎著他買的早餐坐到小區的噴泉池子邊上。
那是她最喜歡吃的一家蟹粉湯包。
視線在這份湯包上定格一會兒後,她從塑膠袋中拿出筷子,在寒風裡咬了一口,默默地吃著。
天氣很灰,雲壓得很低,這個城市的雪還未消融,依舊飄著細細的小雪粒,隱隱看見三萬英尺之上飛機的飛行痕跡,轉瞬又被厚厚的雲層湮沒,她一口口地吃著湯包,緩而慢,一聲不吭。
口袋裡的手機在振動,她也不接。
九點整,機場候機室。
航班因天氣原因晚點半個小時,廳外盤旋著巨響的飛機引擎聲,靳譯肯無聲地坐著,白艾庭坐他身邊。
手續全部辦好,行李全部託運,座椅後頭是臨時決定陪飛到英國的,正在聊天的兩家母親,靳譯肯的手肘搭在膝蓋上,低頭揉著熬夜一晚的臉,白艾庭在他身邊輕聲說:“你昨晚沒回家,對不對?”
他不理她。
“你的手機快沒電了。”
他揉完臉頰,看著地板發呆,還是沒回她的話。
她也安靜了一會兒,兩家母親正在聊倫敦與這裡的氣候差別,她偶爾接一兩句話,隨後繼續安靜地坐著,偶爾也會往他看,他沒擺出任何一點對這話題感興趣的意思。
不久後,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白艾庭再開口:“我知道,你最近對家裡的逆反心強烈,所以不想和我走得近。”
接著,這種無奈的口氣漸漸變成“沒關係”的命中註定感,她說:“但我能熬。”
靳譯肯眯起眼,側頭看她。
她也望著他。
“你現在喜歡龍七,可以,你蔑視家裡的決定,也可以,我能熬,不管你現在做什麼決定,我都會一直對你好,我會熬到你看清自己的那一天,熬到你成熟的那一天,四年不長不短,足夠讓你成長為穩重又負責任的男人。”
??“只要我不放棄,”她接著說,“只要我不放棄,總有一天能等到你改變想法,而你到時也會發現異國戀沒用的,你和龍七隻要見不到面,那種虛浮得像泡沫一樣的激情馬上就會散了,因為你對於她、她對於你都不過是一時新鮮和相互利用而已,靳譯肯。”
白艾庭說這些話時,他沒打斷,那時身後兩家母親已經聊到有關夏季的話題,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動了動嘴角,徐徐地問她:“你什麼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在哪裡?”
“我沒有問你,你就別說。”
白艾庭平靜地回。
***
九點半,靳譯肯發來已登機的短訊時,龍七看著灰暗天空中的飛機身影。
這個城市離倫敦有九千多公里,時差八小時,來回一次二十六個小時,她坐在雨雪斑駁的噴泉池子前,看了許久,看得眼睛發酸後,才慢慢收回視線。
那時候,老坪已經打了她三個未接來電,從八點半陸陸續續維持到現在,還在打。
她不急著接。
出了小區,上公車,一路到後排挨著車窗坐,車內的人零星地往她看,她把下巴埋在寬厚的粗線毛衣裡,垂眼看著手機上一條未讀資訊。
之前合作過的化妝師姐姐發來的。
她一週前就給對方發過資訊,問有沒有活動可以介紹給她。
天氣冷,風大,吹散行人的發,吹得雪粒都刮到臉上,她看著儲蓄卡內稀少的餘額,呼吸著生冷生冷的空氣。
她沒告訴靳譯肯自己捉襟見肘的現狀,她想他安心地出國,一點都別掛念她,也不要在她身上消耗資金,消耗他家裡對他的忍耐值。
??所以她也沒有告訴他,她要在準備升學考試的同時繼續做模特兼職來養活自己,陪著他時她被捧在手心吃好睡好,他走後,她又回到單打獨鬥的狼狽學生樣。
??辜負他的希望了。
公車駛過商圈中心,廣場中心大廈的LED螢幕裡在播放音樂節目,主持人正以隆重的用詞為一首來勢洶洶的單曲做著首播前的鋪墊,老坪又發了條語音來。
她從包裡翻耳機。
公車遇紅燈,停靠十字路口,車上行人發著呆的,說著話的,玩手機間隙舒展肩頸的,都不約而同地朝窗外正對的廣場大螢幕望著。
她戴上耳機。
與此同時,中心大廈上的LED內開始播放單曲,前奏震撼抓耳,引得邊上沉迷遊戲的學生也側頭看過去,她剛要點開語音,化妝師姐姐又發來條資訊:你確定你還需要我這邊介紹工作?
手機螢幕光照在她的臉上,也聽車廂內一陣輕微的低語躁動聲,她沒理解意思,回個問號,退出,點開老坪的語音,他就一段話:下次及時接我電話,收拾一下化個淡妝,我要帶你去談幾個合同。
不到三秒,第二條資訊緊跟而來:PS.今天是你的MV首播日,記得看,連你都會愛上你自己。
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只是周邊的動靜越來越嘈雜,前頭的往後面看,後面的也探頭往前,邊上那學生甚至小心翼翼地拍拍她,她側額,跟對方對上眼,那學生低聲唸叨:“我去。”
視線在她和外頭大螢幕上來回轉移。
她側頭。
而看過去的那一秒,恰巧看到對面廣場中心LED螢幕中,一個正好伴著主唱嘶吼出來的第一聲強音盯向鏡頭的自己。
身子這才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