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手機
靳譯肯的那一場病讓他休了三天。
但他基本盤穩,就算休一週也不會影響他任何事情。龍七就不行。
她也受了寒,意志也消沉,但一天假都沒請,照舊拖著沉重身體上課,週五的時候給龍梓儀發了個資訊說不回去了,沒提楚曜志的事,只說床睡不舒服,影響上課狀態。
龍梓儀說行。
但龍七知道,她這麼爽快是因為最近工作上來了事兒,忙前忙後出差去了,連雙胞胎也沒空管丟給阿姨了,估計也正為難怎麼讓她和楚曜志和平共處,龍七這麼一說,正好給了臺階。
龍梓儀對任何人的耐心都超不了一週。
而那一場夜雨直接把蕭瑟的秋意帶來,溫度驟降十度,週一早上便利店的飲料暖箱上了架,暢銷的冰咖啡換成熱奶茶,校門口學生進進出出,也統統加了厚外套厚圍巾。
三五成群,歡顏笑語,呵出的氣消散在深秋暖陽裡。
唯有她穿梭在暖氣蒸騰間,反季節地拿了根冰棒,結完賬,坐到便利店休憩區,一邊看著玻璃牆對面的學校大門,一邊拆包裝。
十米之外,站牌之下,競賽隊的帶隊老師正進行演講似的冗長鼓勵,老師對面,七八名資優生穿統一的冬季外套侯那兒,靳譯肯站那堆人中間,個兒高,顯眼。
他大病初癒就要出賽,外套裡頭比別人多加了一件連帽衛衣,臉被口罩遮一半,肩身上還覆著一層病氣,塞著耳機,懶洋洋地看著周身熱烈交流的卓清與老師。
龍七咬著冰棒上帶甜味兒的冰粒,碎粒在牙齒間喀噠作響,等,一直等到接送競賽組的大會巴士駛到站牌旁,他才發現她。
他的老師收了聲看手錶,另一手抬起,示意上車,而他在站牌下佇立著,隔著一條馬路跟她對視,她繼續咬著冰棒,化了的冰水滴到指頭上。秋風起,他的衛衣帽領挨著他的脖子折起。
兩人眼中都平靜無波瀾。
靳譯肯這次比賽要去四天。
整整四天的清淨,留給她和董西。
前頭才撂過狠話,後頭就被迫留出個空子來,彼此都知道這會兒的鬥志有多高,多想把對方從董西心裡剝離乾淨,所以她專門來目送他走,所以他注視著她。
五六秒後,團隊學生都上車,卓清在車內喊他,他才收視線,上了車。
巴士內學生已過半,接的都是市內各校區競賽組,閔一也在巴士路線內,且葛宋和秦弈他們已經在了,一前一後就坐中央靠窗的位置,秦弈望見她,隔著車窗朝她遙遙揮手,她也小幅度揮了揮。
甚至,楚曜志也在。
彼時彼刻,靳譯肯慢條斯理地越過他。
兩方老師都從座位起身,互打客套招呼,卓清他們也先後向楚曜志問好,尊師禮教各個做到點上,唯有他一言不發,一眼未抬,在楚曜志起身的時候直接折身繞過,他的個頭挺拔,覆著病氣也比楚曜志高一輪,口罩遮著不肯開尊口的下半張臉,身體繼續冷淡地越過葛宋等人,跟彼此完全沒見過一樣。
她知道在討長輩喜歡這點上,這人精向來是一級高手,但在如何噁心長輩這一點上他倒也精準拿捏,可心裡也清楚這並不是替她出的一口氣,而是他公子脾氣發作,厭屋及烏,連帶著不想理跟她有關的這一整圈兒人。
但是身背榮譽與實力的人總被偏愛,人情百態就這麼透過巴士車窗以默劇的形式在她跟前上演,他的老師依然掛笑,替他解釋他重感冒的情況,楚曜志點頭,眼含微笑。
葛宋,秦弈他們統統轉頭望他。
是都打過交道,都心知肚明,卻又默契地閉口不談。
半分鐘後,巴士駛動,這群人的側臉隨著車身漸行漸遠,她一直看著,直到目光所及之處再也看不到車尾。
……
總算走了。
她含著最後一口冰起身,往便利店深處櫃檯方向去,那兒三五女生正排隊買單,最前頭一個抱了一堆酸奶和牛角包,一邊細嗓門兒聊天一邊掃著碼,她折身進隊伍,繞到最前,手臂往檯面一撐,留一話:“我那條項鍊你還要嗎?”
那女生被打斷,看向她。
反應兩秒,細嗓吟吟笑出聲,往她胳膊啪嗒拍一記:“你送我我就要呀!”
“不送。”
“那我才不要,我買不起。”
“對摺。”
掃碼支付成功,對方看她。
“真對摺?”
“真,”她應,“我那白色的小包你不也喜歡,要嗎?”
中午十二點一刻,學校飯點午休時刻,鬱井莉進了她自租的小公寓。
鬱井莉這人,很邪性。
每個學校都會有一些不良學生的派別,也有一群閒著沒事愛好嚼舌根的,而鬱井莉從入學起就是這兩股派別的中堅力量。她比龍七高一屆,高考沒考好,留了級,這一年成了她的同級生。性格浮誇愛來事兒,校內校外狐朋狗友一大堆,仗著大一歲到處招各種風口浪尖的人物認弟弟認妹妹,還極度熱衷與帥哥美女交朋友,龍七剛入學的時候就被她主動接觸過,被催著認姐。
當時覺得她浮誇,沒搭理,可越不搭理鬱井莉越要跟她裝熟,沒少跟外頭那些狐朋狗友炫耀她倆關係,煩得她直接拉黑這人。後來龍七被白艾庭孤立了,她才不怎麼過來搭理,暗地裡還說過一些關於她假清高的小話。
說小話就說小話吧,人前又不肯斷交。
尤其高二那一陣龍七在網上走紅後,鬱井莉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貼她貼得更緊,校內校外但凡遇上那是跟親姐妹一樣,被拉黑的事兒跟沒有一樣,老要合個影,說自個兒校外那群朋友特喜歡她,發博還特意遮蔽校內白艾庭那幫人。
塑膠社交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早兩個月前龍七在賬號上發了一些閒置物品,鬱井莉看中了一條項鍊,纏了她一週講價,她不想跟她多交流,沒應。
這會兒十二點二十,鬱井莉在她的衣櫃拍了快百八十張照片,化妝桌上琳琅滿目的彩妝品也快翻遍了,邊翻邊細著嗓兒感慨:“做模特就是好,什麼都先給你用了,不用花錢。”
“也就一兩樣不用花,大多是自己的。”
她沒關公寓門,人就挨門框那兒,邊應邊刷手機,查詢一些課外教學專案的費用。
“啊,你自己的嗎?那你都折價賣,不虧?”
“我上學不化妝,都是備著拍攝用的,今年已經不接活兒了,不賣,保質期就過了。”
“衣服,首飾沒保質期呢。”
“那你想不想佔這個對摺便宜?”
鬱井莉立刻笑,手機裡群訊息聲絡繹不絕:“佔啊,我跟你說我那堆朋友也可會消費了,她們都認識你,你這些東西一週內我鐵定幫你賣完。”
“那就最好了。”她知道鬱井莉在群內報的是八折價。
“你是著急用錢嗎?你表哥不也挺會做生意,怎麼不找他幫你賣賣。”
“你覺得他是個東西嗎。”
鬱井莉跟龍信義同班,聽得咯咯笑:“他確實不像樣,人慫還愛招事兒,你倆真不像一個家族基因裡的。”
她繼續看網頁,翻著一個個上門教師的價格。
鬱井莉打量著她的公寓,又說:“哎龍七我可真佩服你,我只敢想的事兒你全做了,高三就敢自己租房獨居,小公寓收拾地還挺像回事兒。”
沒應,知道鬱井莉的點不在這兒,果然三秒後,人接著說:“該不會是方便帶男朋友回來吧。”
因為猜對鬱井莉的套話路數而在內心表揚了自己一下,她短促笑一聲:“你看我像在談戀愛的人嗎。”
“不都傳你在校外有個男朋友嗎。”
“你不還傳我背後紋了條龍。”
鬱井莉停頓兩三秒,龍七眼都不抬:“也是從別人那兒瞎聽來的,你沒亂說這種話對吧。”
“那種話當然不是我說的呀。”鬱井莉抱手臂,臉是一點不紅,“這幫人亂扣帽子。”
“都這樣。”
“還好我這次問你了,不然真信了,都說你有個有錢男朋友,老送你大牌兒,年齡還大你一輪,你說這不就暗示那個嗎,太壞了傳這話的人。”
龍七左耳進右耳出,漠不關心“嗯”一聲。
“你看什麼呢?”
鬱井莉突然探頭,龍七的手往裡一撇,在對方目光過來之前按下螢幕:“看郵件。”
鬱井莉怏怏收視線:“哎,你加我好友唄,這樣我朋友買你東西,也方便轉賬。”
“好,”她說,“等我把二手app下載了。”
“下載app幹嘛,咱倆掃個碼不就行了。”
“咱倆交易走二手網站,直接平臺轉賬溝通多方便。但你朋友不用走平臺,她們直接轉你就好了,我知道你們另談價的。”
她說。
鬱井莉的手裡還掂著罐酸奶,臉看著是青了,挑挑眉,吊兒郎當地轉身:“我上回碰見顧明棟了。”
……
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
“你還記得他吧?你不可能忘記,他都為你退學了。哎你知道他現在在幹嘛嗎?”
……
“他還不讓我跟你說呢。要說顧明棟這人,雖然流裡流氣,痴情也是真痴情,三年了還對你念念不忘,我跟他說你過得挺難的,在他之後就沒遇過像他對你這麼好的人了,他看著可難過了。”
停頓的手指又開始從容地滑動螢幕,龍七說:“蒙人呢吧。”
鬱井莉回頭。
“學姐你當初不是我們那一屆的,沒經歷那場精彩絕倫的軍訓,跟著外人信他為我退學這麼一說,我理解。但他好歹也算你在校外認的好弟弟,死德性你是熟的,你要真說我過得不好,他絕對鼓著掌蹲北番校門口來看我的糗樣。編也不能亂編,得符合他人設。”
……
“我蒙不蒙人另說,”鬱井莉答,“你這形容,對你自己挺沒自信啊。”
“這不都你們常說的話嗎,”她看鬱井莉,“喜歡我這種人的男生,能有幾個好東西。”
……
一點三刻,午休結束鈴打響的時候,她和鬱井莉前後上樓梯,奔著教學樓的兩邊進各自教室。
兩人話裡夾槍帶棒,但龍七一櫃子的好東西放那兒,鬱井莉就算挨一中午的嘲也得把那便宜給佔了,所以沒兩節課的時間,人就把app乖乖下載了,也透過平臺把款轉給了龍七,她在課間收到轉賬資訊後,關機,繼續記筆記。
彼時老師正點名董西答題,記著董西膝蓋未愈,讓她坐著答。董西答得有條不紊,邏輯清晰,老師又讓她接連講了兩題,龍七聽得比誰都仔細,聽完才轉一記筆,看向董西的背。
不服歸不服,但她心底承認,靳譯肯是配得起董西的。
他在她面前再下作也好,他在董西眼裡,乃至白艾庭,乃至全校師生眼裡,都是優生富養上道又聰明那個樣子,自身條件本就在同齡人裡一騎絕塵,偏偏行事還利索,說話拿捏也有度,什麼人跟前換什麼皮,做什麼都遊刃有餘。他最陰鬱的樣子全在龍七這兒,但他擺檯面兒上那副做派確實又招人喜歡,長輩寵他老師護他,想要的都有,想追的人也輕而易舉追到了,小半輩子過得順風順水。
所以更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提升自己,不能讓他那樣的人為所欲為。
當天就預約了線上授課,補的全是她前兩年落的課,特貴,一小時頂她一場活動掙的錢,好在鬱井莉也卯足了勁兒幫她賣閒置,不到兩天就把她的庫存清了一半,她打算直接寄,鬱井莉回一句別,學校天天見,中午直接在食堂拿給她好了。
還真是怕她那些朋友跟龍七產生直接聯絡,一句話的溝通就敗露這人賺高額差價的行為,她懶得管這些閒事,但款沒手到前確實是鬱井莉說了算,敷衍回一聲“好”。
週三中午,十二點一刻,她在喧雜吵鬧的食堂坐著。
各桌學生滿滿當當,獨她一桌門可羅雀,她習以為常地夾著菜,慢悠悠地吃。
食堂中央百年不開的電視這幾天輪番播理英杯,那大賽一向到半決賽就會有地方臺入場,興許是這個原因,湧食堂的學生格外多,平時節食的,回家的,跑外頭飯館開小灶的,這幾天都能在食堂打上照面,不管是吃著飯還是走著道兒,經過電視下方都會停下來拍一兩張照,集體榮譽感達到空前高度,這幾天的校論壇聊的也幾乎都是這個。
情有可原,靳譯肯確實替學校掙臉。
他帶著隊伍從初賽殺到半決賽就沒掉過鏈子,這邊跟龍七鬧著,人性遊戲玩著,高燒也發著,上了競技臺依然是思路清晰殺伐果斷那個樣兒,七天前的晚上被楚曜志拍肩“勸誡”,七天後就把楚曜志的隊伍“打”得全線潰敗。
很不幸,閔一抽到了北番。
但凡靳譯肯留點面兒,他們都能摘個不算難看的比分回校,偏偏楚曜志是帶隊老師,偏偏葛宋還在靳譯肯跟前露過臉,而依照葛宋那種極其欠揍的聊天方式,誰知道他會不會又在賽前跟靳譯肯好為人師些什麼。
“呲拉”一聲,桌對面的椅子突然被抽出,把龍七的注意力粗暴地扯回,她抬額,鬱井莉單獨一人來,邊坐邊朝她的餐盤歪歪腦袋:“食堂餐吃得這麼香啊。”
鬱井莉手裡拿的仍然是酸奶和牛角包,龍七說你一週五天都吃這?
“節食啊,你不也這樣。”
“我上鏡前一天才這樣,要沒工作我能吃多少吃多少。”
“哦。”鬱井莉拆吸管,插上,吸溜一口酸奶,手腕上已經戴上從她那兒買的手鍊。
龍七繼續往嘴裡遞一小筷子米飯,看著,越看越覺得鬱井莉這副樣子特別像自個兒以前那副“死德性”,連酸奶和牛角包牌子都跟她那會兒常吃的一樣,悟了些什麼,發現自己就算是最糟的時候也會被人無意識地效仿,挺諷刺,但沒點破,她從隔壁椅子提袋子,放上桌。
彼時,五排之外,有人穿過電視下方密集的學生群,往食堂外走,龍七抬頭的時候正好跟白艾庭對上眼。
鬱井莉也跟著回頭,但白艾庭是一眼都不想給她倆,三五成群的人目不斜視地經過這桌,擋了龍七這兒五六秒的陽光,鬱井莉倒盯得緊,等她們徹底走出食堂,才朝龍七刁聲浪氣丟一句:“你看她那樣兒。”
大概拉著白艾庭說自己壞話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語氣。
“東西都在裡頭了,你點一遍再拿走。”
鬱井莉笑眯眯地展開袋子,這時候又有人堆從密集人群中走出,她看過去。
董西。
懶著的背和腰不自禁地挺立起來,手腕也往桌沿上擱。
董西跟她1班的舊友在一塊兒,幾人端著吃完的餐盤往外走,經過龍七這桌時,身影又擋了三四秒的陽光,肩身明暗交錯,她的耳畔被董西的手肘擦碰了一下,很輕,很短促,頭髮跟著在董西的針織衣上勾連,纏落。
“齊了。”鬱井莉抬頭。
隨後,也順著被擋的光線看見經過的隊伍,喊,“欸,董西!”
董西回身。
邊上的女生都跟著停,莫名地回頭,鬱井莉笑著朝董西抬起手腕,用揮動的五指打了個招呼,沒說別的。
董西沒應,女生們推著她往前走:“走啦走啦……”
……
……
等鬱井莉收回手,龍七看著她。
大概是看得心底發毛了,鬱井莉聳肩:“怎麼的嘛?”
“你跟董西什麼時候熟了?”
“我跟這學校誰都熟。”鬱井莉吸溜一口酸奶,“我跟你都能熟,龍七。”
“董西的交友圈跟你有什麼重疊的。”
“哎你別搞差生歧視那一套,我聽出來了,而且,”鬱井莉笑著撐起下巴,“你篤定董西跟我不熟啦?她不像……”
……
“得了吧。”龍七說。
鬱井莉怔了怔,她堵完話就起身:“東西有問題你再聯絡我,我先走了。”
出了食堂,她一路朝教學樓去。
走得特別快,小跑著上樓梯,過走廊時還接連擦碰幾人的肩,裙襬和領帶都隨著走速往後飄,進了教室後稍微停頓下來,董西和班裡的幾個女生正聚在一塊兒分享小茶包。
幾人手裡的杯子熱氣嫋嫋,這人喝一口那人的,那人又聞一聞這人的,而她坐在座位上,多是別人聞她的,她往前遞著杯子,彼此對眼後跟著微微笑一笑。
然後,那些女生看到擋住了前門光線的她。
她把手插回外套衣兜,平復著微喘的氣息,如常回座位。
……
一直等。
等到午休過了大半,等到日光逐漸後移。看著董西被一波一波的女孩子找,問問題的,分享好物的,單純聊天的,藉手霜還乳液的,還有老師那兒派過來分配任務的。等到午休快結束,最後一個女生終於走開。
董西起身到班級後方,把一些課外書冊歸置到閱書角,龍七也拿著杯子到後方的綠植區澆水。一個對著後牆,一個對著窗,兩人相距半米,捱得近,藉著教室裡的喧囂,龍七才淡淡問一句:“最近有突然加你好友的陌生人嗎?”
董西側頭。
龍七看她。
董西的面色平靜,龍七繼續澆水,說:“我高二那會兒,鬱井莉突然對我很熱情。”
……
“面上見我就打招呼,線上也頻繁找我聊天,後來才知道,她把我的資訊給了她校外一堆哥們兒,她突然跟我示好,是因為著急替她那堆狐朋狗友牽紅線。”
……
“之後呢?”
董西問。
“我不喜歡別人不經同意洩我資訊,從此跟她保持距離。”
董西繼續理書。
將近兩分鐘後,才回答她第一個話題:“最近沒有陌生人加我。”
那就好,心內緩一口氣。
董西說第二句話:“我的手機不在身邊。“
……
“忘家裡了?”
“前兩天不小心落在地鐵上,被人撿了。”董西將三本書合一塊兒,立桌上,整了整,“回頭找的時候,碰上鬱井莉,她說她看見了撿我手機的人,能幫我聯絡到。”
原來是這樣熟上的。
“鬱井莉認識的人確實多。”
“人確實聯絡到了,也願意還手機。我想出一部分感謝費,但那個人不要。”
“挺好。”
“不要錢,但希望我爸題一幅字給他。四個字,拾金不昧。”
……
澆在綠植內的水往外湧了一下,龍七即刻收杯子,董西低頭抽紙,遞來:“題字是合情合理的,但最近我爸辦巡展,沒在家。”
“所以那人還沒還你手機?”
“那人去了外地,手機放家裡頭,回來才能給。”
董西答。
……
“好,”她一邊擦桌子一邊應,“我知道了。”
董西的手反倒停了停,不太理解她說的這句“我知道了”意味著什麼,龍七收拾完紙團扔桶裡,折過董西往後門走:“我出去一下。”
董西叫她一聲,她依然目不斜視地往鬱井莉的班級去。這事兒鬱井莉辦得,怎麼說呢,有點妙又有點蠢。
董西家裡頭是幹嘛的,學校的人大多清楚,董西爸爸一副字的價值,鬱井莉應該葉門兒清,所以這要求聽似荒唐又合理,撿了手機的人不要錢只要個拾金不昧的旗號,就算是報到局子裡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可這偏偏暴露此事就是鬱井莉自編自演,董西的口氣聽著也是知道的,但董西不追究,她認了這個虧。
龍七不認。
鬱井莉的班級正在自習,學生間大都絮絮叨叨聊天傳話,她從前門進,一路走到後排敲鬱井莉的桌,鬱井莉輕易就跟著她到後門,隔壁排的龍信義被同學提醒,高喊一聲喲呵,問她來幹嘛,她和鬱井莉都不搭理他。
“我正想跟你說耶,我又幫你賣出去兩盤眼影。”鬱井莉邊跟邊說,“你來找我幹嘛呀?”
她到後門站定:“董西落在地鐵上的手機是不是你拿的?”
鬱井莉臉上還在笑,晃盪著手裡的暖手袋:“她找你告狀啦?”
“你搞不好是在敲詐。”
“我是好心辦壞事,我問了多少人才幫她找到那人的,那人還專門幫她收著手機呢,要個表揚又不過分。”
“拾金不昧的錦旗那人收不收啊?非得題字。”
“收啊。”鬱井莉笑眯眯的,“但是董西答應了呀,她不給也可以的,又不是她不給,那個人就扣著手機了,這才叫敲詐。”
龍七也笑一笑,插著兜,往鬱井莉走近一步:“不說車軲轆話了。“
……
“我知道壓根沒第三個人,董西的手機在你這裡,董西爸爸的題字沒到你手上你還會想借口拖,董西人好,不追究,不代表你這空子就鑽對了,但凡有人把事兒報給學校,稍微一查,思路一捋,你一留級生還想在這上幾堂課?”
“誰這麼賤要打這種小報告?”鬱井莉上下撇她一眼,“還是說你啊,入學就打小報告一戰成名的人?”
“嗯,可不,這事兒我最會。我不但向學校打你的小報告,我還會把我所有已經賣出的閒置價格掛到我的微博上。”
說到這兒,鬱井莉的臉色才一斂。
“你說你校外那些朋友都喜歡我,那應該都關注了我的賬號,要是發現你賣給她們的東西賺了這麼高額的差價,你校外那圈子還怎麼混啊?”
鬱井莉這下不笑了,情緒上臉,說龍七,你這閒事兒管得,是奔著絕交去的。
“你跟我好過嗎?”她回,“你不一直把我當茶餘飯後八卦談資。”
與此同時,前門,她們班老師進了教師,她和鬱井莉都回頭看一眼,班裡的碎語聲一波一波地收乾淨,老師也往後門看,示意鬱井莉回座位,龍七把她的手臂一拉。
“我要回去了。”鬱井莉低聲講。
“手機給我。”
“不在我身上!”
“好,我現在就報給老師,你一進辦公室我就發博。”
“龍七。”鬱井莉咬牙念她名。
“鬱井莉,回座位!”她那老師敲講臺。
龍七朝她挑一記眉,給鬱井莉氣得臉都發青,迅速回桌,彎腰往包裡翻兩下,又迅速跑到後門遞她東西。
午休結束鈴響,龍七接了東西回身出後門。
彼時彼刻,董西也在走廊那邊候著。
她正若有所思挨著陽臺,是急促的結束鈴讓她側頭,才跟龍七對上眼,然後稍微往走廊中央走,陽臺的秋風吹得她長髮側飄,也把龍七的領帶吹得側揚,她邊走邊把手機遞董西:“不用你爸爸題字了,那個人只要錦旗。”
兩人手指交錯接觸一秒半,董西接著,回身望她,頭髮和領帶纏一塊兒又分開,龍七倒著走,朝教室撇一撇額頭:“去上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