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董西

三點五十分，校論壇上有關她和白艾庭的那場掰扯已經引出了十幾條帖子。

那會兒，她身上的制服換成了這期要拍的造型，正坐在攝影棚的化妝區上妝。帖子裡十條是罵她的，五條是同情白艾庭的，三條是討論她和白艾庭何時再開戰的預測貼。她慢慢划著，記下一個個ID號然後玩著“這種ID號該對應班裡哪個膽小鬼”的遊戲。

“最近髮質有點差咯。”身後的妝發師手腳麻利地用梳子倒梳著她的頭髮，拿下銜在嘴邊的髮夾時順口一說。

與此同時，螢幕一閃，微信來訊息。

她切到聊天框，嘴上回：“高三複習，熬夜了。”

“聽攝影老師說，你拍完這次內頁，就不再接模特活了？”

“嗯。”

“要專心考大學了？”

“嗯。”

“那你給姐留個聯絡方式？等你考完，我這兒有些造型想找你做。”

——我去艾庭那邊幫你查過，你的儀表分再扣就要清零了，下次要是沒帶領結的話找我，我幫你借。

聊天框上方名字：卓清。

“好啊。”她回妝發師，手指在螢幕上操作，遮蔽資訊。

“訊息很多哦。”

“不熟的。”她把頁面重新切到校論壇。

“你要給我備註好哦，別到時候來找你，你來一句姐你哪位。”

她笑了笑，長髮在妝發師的手下盤成髻。

重新整理頁面，手機叮一聲響，一條帖子因多次回帖被頂到首頁。

——龍七這算不算碰瓷靳譯肯？

指腹在標題上停了一會兒。

但沒點進去。

因為已經從若干字眼中看到瘋狂輸出的嘲笑，覺得沒意思，退出了整個論壇頁面。

“好咯。”化妝師往她頭上噴定型噴霧。

“謝謝。”

五點二十五分，拍攝結束。

走到地鐵口的時候正是放學與下班高峰，長長的通道里都是人和風，她邊走邊戴耳機聽音樂。

班級群響了幾下，發的全是雙休日的複習作業，她在月臺邊的柱子上靠著，對照著複習列表回憶包裡的習題冊，挺好，一本不落全在教室桌肚裡躺著。

邊上有認出她的女生。

三四個，穿著附近校區高中的運動服，手裡頭攥著手機，手機頁面赫然是她的社交賬號主頁，女生們邊打量她，邊快速滑著那些轉遍網路的寫真照，都沒敢上來問，只聚在旁側小聲議論。

龍信義發了條資訊來，讓她回家經過麵館的時候帶份蔥油拌麵加炸豬排，豬排得是剛出鍋金黃金黃的，醬料得加點胡椒額外分裝，她已讀不回，依然靠著柱子玩手機遊戲，螢幕裡的小人在臺階上跳，重複單一的音效在手掌心發出聲兒。

地鐵來的時候，校服裙襬跟著軌道口的風輕輕揚起，她將手機放進衣兜，一大波人流出來，她上地鐵。

車廂對座是同一個學校的幾個女生，除最右邊的女生安靜看書外，其他幾人三三兩兩聊著天。龍七跟這一排女生對上視線，她們忽地停止聊天，表情諱莫如深。她掃到最右邊的空位，剛準備過去，挨著空位的一名女生恰好抬頭，兩人看到對方。

龍七的腳步因此停頓，那排女生看著突然停下的她.

地鐵門在身後關上，列車緩緩啟動，車廂搖晃，有那麼一秒鐘猶豫後，她轉頭看其他座位，最終坐到這排女生對面的空位置。

正對面，膝蓋上擺著書的女生是董西。

北番高中最出名的女生有三個，她，白艾庭，董西。

要說她和白艾庭是天平上的兩個極端，一個風評差到陰溝裡，一個被全校捧成“北番之光”，那麼董西就是天平的中間點，她當年也是年級前三考進來的，在老師那兒的受寵度與白艾庭不相上下，但本人話少，事兒也少，從不關心學校投票與排名，個人的校園網賬號常年設定許可權，好友保持在個位數並滿足現狀，感興趣的彷彿只有讀書和美術，校網話題上唯一一條跟她有關的帖子是她的畫作賞析。

才女一個。

車廂氣氛變得有一些微妙，董西繼續低頭看書，旁邊的一排女生卻無法自然，臉上皆有種“怎麼這麼倒黴碰上這個人”的忌諱感。

全程，董西都不再投來第二眼或參與身邊女生的聊天，她的周身氣氛和這個車廂完全相隔，手指翻頁，肩頭垂下的髮尾隨紙頁細微拂動。

地鐵到某站，龍七下車。

女生們跟她一同下，只是她在前她們遠遠在後，中間隔著乘客與趕路者。

剛把耳機戴上，突然聽見身後撲通一聲碰撞以及女生的尖叫，她回頭，看見一名高瘦男子搶了她們的包往這方向猛跑，一名女生摔倒在地，看不清是誰，而男子凶神惡煞的表情嚇退通道兩旁路人，驚慌失措的叫聲與疾步如飛的聲音由遠及近波及過來。

她迅速抬出右腳。

男子跑得太猛太急以至剎車不及，噗一聲絆到她右腳踝上，龍七在他摔成狗吃屎時退後兩步，等他想彈動時又用腳踩住他抓包的右手，他嗷叫，後頭的地鐵警衛及時趕來把他制服住。

她將包撿起來。

兵荒馬亂中，勻加速地走回去。

摔地上的女生始終被人群擋著看不到臉，她邊走邊盯著那兒，等到一些人讓開才終於看出面貌，女生臉生，董西正蹲在身旁為她壓驚。

勻加速的步伐變為勻減速，抓著包的手也不著痕跡鬆開來，她走到幾人面前，董西與女生抬頭往她看。

龍七遞包。

女生愣半響才將包抱住，一群女生面面相覷，只有董西輕聲提醒：“說謝謝。”

“謝謝……”

龍七將雙手放衣袋裡，有些使力，衣肩被弄得往下垂，她轉身走。嚇傻的女生依舊在後頭被周邊人安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