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易燃易爆的存在
“你父王將她帶回來時,她大約是二十歲,當時渾身是傷,像是經歷了生死苦戰,丹田被廢,渾身沒有一絲靈力,而且還身中劇毒。”
“因為這座院子比較偏僻,你祖母擔心救不回來,便將她安排到這裡暫時落腳。”
段辰佑說話間,彷彿陷入了很遙遠的回憶之中……
“當初,你父王遍尋良醫,也只能吊著她一口氣息,是你父王爬遍各大山脈,尋來靈藥,將整整躺了三個月的她,救活的。”
因此,很多事情,他無法說出口。
哪怕,那三個月,每天每夜都是他守護著全無知覺的她。
“一年後,你父王和母妃成婚時,便遷居去了你現在所住的聞秋苑。”
姒卿嫵聞之,不知為何,在心裡,漾起一種淡淡的傷感。
“是不是很奇怪,為何我住進了這座院子?”
說到這裡,段辰佑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與常時那紈絝之態截然不同,是甘之如飴,痴情醉心的笑意。
姒卿嫵沒有搭話,很顯眼,這也是她比較好奇的問題。
“當年,你父王和母妃先後出事,我在天下樓卻接到了一人報信。”
“那人說,你父王在回京途中遭遇敵襲,危在旦夕——”
“我帶著人敢去搭救,卻得知,你父王並未走官道,而是從幻月之森抄近道回府的。”
段辰佑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都說,我和你父王乃一母所生,是所有兄弟姊妹中,長相最為酷似,性格也大相徑庭的血親兄弟。”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像照鏡子一樣,清楚的知道對方的心思,甚至還喜歡上了同一名女子,可是,我終究不是他。”是啊!這人世間,只有一個段辰疆。
“哪怕我們年少分別,多年後依然有血脈的羈絆,一見如故,可我仍然低估了他對你母妃的愛。”
“所以,才——”段辰佑的眼眶微紅:“錯過了救出他的最佳時間。”說罷後,後牙槽緊緊地咬頜在一起,以此反覆。
“等我反應過來,一路追到幻月之森時,你父王和他的十幾名親信早已落入魔獸腹中,只剩下幾具殘骸和一些隨身兵器。”
姒卿嫵聞之,也跟著心頭一痛,癟著小嘴兒,呼吸都變得艱難了幾分。
許時,她抻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段辰佑的後背,無聲地安慰著。
他這些年來,一定很痛苦吧!
對於自己父母的死,他一直心懷愧疚。
“等我回府,便聽小廝來報,說你母妃難產,死了。”段辰佑說到此時,怒火點燃了幽深的瞳孔。
一臉正色,且鄭重其事地道:“之前便與你說起過,當初你祖母下令,將你母妃丟在亂葬崗。”
“可事後,我去亂葬崗並未尋得你們母女,回來之後再去找你祖母詢問——”
段辰佑露出幾分驚異的神情,說道:“她說,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有下過那樣的命令。”
“段嬋嬋當時以你祖母心緒不寧為藉口,想要拆掉這座院子,用來修建什麼戲臺子。”後來,他們母子的關係也愈發的僵硬:“我便把這院子要了過來。”
“原來是這樣——”姒卿嫵訝然,這是她第一次聽段辰佑主動說起這些事情。
有些人,縱使相見已是人鬼殊途,希望渺茫,恐怕今生也會思緒彷徨,念念不忘。
“你的父王,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拼得一身傷痕累累,也從危機重重的深山魔林中,為你母妃尋來靈草,憑心而論,這一點,我也可以做到,但是,做得絕不如他好。”
“上陣殺敵時,他幾番肉身應鐵戰,縱使修為高深,老繭滿身,也總會痛,用血汗保我幻月家國安泰,用生命換來我聖武王府的榮耀與功勳。”
“俗話說:金剛也盼溫柔鄉,燈火闌珊裡,僻靜藏蔭涼,他鐵骨猶在,卻人走涼茶。”
說到此時,段辰佑從面前那張茶桌裡,取出一副棋盒,開啟後,將那枚「帥」字拿起來,放在手指尖,幾經摩挲。
“這留在棋盤裡的金戈鐵馬,曾幾何時,也是我與你父王,在戰場上感嘆過的喧囂繁華。”
姒卿嫵靜靜地聆聽著段辰佑說起他與她父母之間的牽絆,與過去的往事。
很樸實的兄弟情義,也有相互厭惡的時候,卻總是有各自的方式,能打破壁壘,這些看似最平凡的經歷,卻最是能打動人心。
“你至今不願成婚,是因為我母——母妃嗎?”
許久,姒卿嫵問道。
段辰佑眼神一怔,隨即,目光落在姒卿嫵的臉上。
“如果我說是,你還願意做我的女兒嗎?”他問。
“我年紀還小,沒有喜歡過誰的感觸,但我想,那一定是刻骨銘心的感情。”
姒卿嫵十分認真地回答:“所以,你就算真的喜歡我母妃,卻從不曾想過去破壞她的人生與幸福,這看起來很酷。”
“傻丫頭!”段辰佑抻出手,在她小小的鼻樑上颳了一下。
“年少時,雖然有過那種情愫,但你父王和母妃成婚後,我便再也沒有想過此事。”
“所以,你放心吧!”段辰佑輕鬆自然地道:“我一直未成婚,不是因為喜歡你母妃。”
姒卿嫵看向段辰佑,一雙靈動的眼睛,眨巴眨巴著,彷彿在問:真的?
段辰佑揚起唇角,無奈地笑了:真的。
這時,董羨領著膳食來到廳外。
是些清淡的膳食,加幾道補血養氣的藥膳。
父女二人在董羨的張羅下,吃飽喝足之後,接著方才的話題,繼續聊。
“或許是你母妃久病成醫吧!天資卓越,十分擅長醫道。”
姒卿嫵聽得津津有味,這是八世九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起,她母親的事情。
“在王府裡,一共住了五年十個月零二十七天,我從未見過她發脾氣,便是這天底下最溫柔的女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段辰佑對著姒卿嫵,彷彿開啟了封藏多年的話匣子,一直在說著過去的事情。
“成婚的第一年,你父王因為阿巳奪位的事情,一直在外忙碌。”
董羨掌燈於院子裡,沏上了一壺好茶。
趁著味道香醇濃郁。卻是燙口之際,段辰佑趕緊飲落一杯,又說道:“那年,萬丹城遭遇了一次疫症劫難。”
“你母妃帶著她的貼身丫鬟,隻身前往,卻被攔在城外,又冷又餓。”
“好不容易才遇到立個從萬丹城逃出來的人,查驗了他的症狀之後,就立刻奔赴最近的天魔嶺去採藥。”
“冥古大陸,所有的修煉者都清楚,這天魔嶺雖然藥材品種最多,年份也久遠,但裡面的妖獸,魔獸都十分強大,人族根本不敢涉獵。”
“她一個丹田盡廢,沒有半點修為,身邊又只帶了個會一點點三腳貓功夫的丫鬟。”
“後來,那丫鬟在我們四處找人的時候跑回來了,說你母妃在採藥時,失足掉落山崖,我和你父王都急壞了!”
“千尺高的天魔嶺,摔下去怎可能還有命?我們甚至都不敢相信,她還能留下全屍。”
“可是你父王非要去找,我們二人做了一番準備,一同下去時,我心裡還在想,那位天下間最溫柔的人,早就被妖獸們啃噬得只剩骨頭了吧!”
“心裡雖難過,可我想得最多的是,要怎麼安撫你父王痛失所愛的心情。”
但是,當他們下去後,那一幕,是鐫刻在他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場景。
天魔嶺的深淵裡,怪石嶙峋,起伏綿延。
各種強大的妖獸自發地守護在此,以驅敵之聲警告來者,不得無禮。
虛空之中,無數羽族盤旋,各種千年難得一見的鳥類未在一起飛旋。
一頭九尾狐將那白衣勝雪的女子護在身邊,四周看上去兇悍狠辣的青牛、灰豺、猛虎、黑豹等等猛獸,似乎都在為守護她而戰鬥。
而攻擊她的,是一群魔獸。
當段辰疆和段辰佑落地時,那九尾狐嗅了嗅二人身上的氣息。
在它的一聲令下,那些攻擊性十足的妖獸和憤怒的羽族才慢慢散開。
幸好,那人還活著。
她還採集到了所有解除疫症的藥材,配出了藥方,徹底解救了萬丹城受困的百姓。
從那以後,萬丹城的城主對這位聖武王府的七王妃視若知己,總是遣來書信,詢問病症以及藥理的運用。
可是,這麼好的一位女子,最後,卻死在了聖武王府的後院裡。
這是多麼令人難過的事情啊!
聖武王府的聲威,也是在傳出七王爺和七王妃之死後,逐漸落寞的。
原本有很多方式去補救,但段辰佑不僅沒有去補救,甚至還將天下樓的樓主都讓給了白七笑。
這是他一個人的戰爭,對這個家族無聲的抗議,對他母妃的所作所為,發起的,無聲的抗議。
姒卿嫵聽罷後,一語不發。
抻手,將剛沏好的茶倒出一杯,遞給一直在訴說過往的段辰佑。
在姒卿嫵的記憶中,她以為自己才是籌碼,是姓姬的用於威脅母君的棋子。
母君是個冷若冰霜的女子,她不苟言笑,眼中沒有半點溫度,她甚至一度懷疑,她是個連神智都沒有的軀殼。
因為上一世,姓姬的用她母君作為籌碼,將她關押在地牢裡,百般折磨,直至死去。
那一刻,她心裡充滿了怨恨與不甘。
要不是走得快些,只怕因為過於憤怒都會變成惡靈了。
“一次脾氣都沒發過的人嗎?”她從未想過,世間會有如此溫柔的人。
段辰佑聞言,看向姒卿嫵,揚了揚細長的眼瞼,道:“可不是,比起你母妃,你簡直就是個易燃易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