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中元節
我又是一頓,對他這個問題,有些無奈,合上扇子攤了攤手道:“啊?不是外人麼?”
神君僵了,這次僵的徹底。
醫書歸還給神君之後,我便悶頭去屋中趁著太陽還未下山及時補了一覺。中元節,我還記得,我生命中第一個中元節是白淵那個傢伙陪我過的,那時我還是個什麼都沒見過的小丫頭,白淵帶我出瀛洲遊玩的那一年中,洛子楓以為白淵看上了我,便放任我倆離開瀛洲,前去人間。
那一日,我瞧見白淵將一枝枯萎的桃花插進了河岸旁的溼泥中,不消片刻,桃花枯木逢生,大肆生長,成了一棵桃樹,桃花花開豔麗,他取過一盞蓮花燈遞給我,同我道:“此乃蓮花燈,凡人此日會將對親人的思念,寫在這盞燈上,隨風,乘去彼岸。親人見到,便會隨夢而歸,久別重逢。此日,實乃重逢之日。”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的很沉,幽深的眸子似漆黑的古井,深不可測,但那團漆黑之中,須臾後燃起了一盞光,光很柔,藏著思念。
我問他:“你,是否也有思念之人。”
他淡淡一笑,道:“於神仙來說,思念,是劫。”
我不大明白的撫著手裡蓮花燈,片刻後卻又聽他續道:“可我,卻甘心深陷此劫……”
那時候,我猜,他眼裡的那盞星光中,一定也藏了個人,那人是誰,早已不是我能猜測到的。而我將蓮花燈放進湖水中時,滿腦子,皆是朦朧,唯有那道墨影,愈發清晰。
“阿綰,我,不是你的良人。”
“並非不是良人,而是因為,你心裡已經有人了,對麼?”我那時候,其實沒有他想的那般傷感。
他轉身躲開了我的眼神,低頭道:“你的心中,何嘗不是呢?”
“我的心中……”我喃喃念道。
後來楚嫣同我道:“那夜你和白淵去喝酒,白淵給你的酒中下了迷藥……他說他瞧見了一個故人,他須得去尋她,你又纏著他,他只好這樣了。他走後是我將你給送回客棧的,那時候你神智不清,含含糊糊的說了許多。後來他回來了,回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我瞧他那樣子,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他去陪你,你還在說夢話,說什麼海棠花的夢,他當時便已經有些懷疑。隔日他故意尋我,我沒想到他會套我的話,就給你全盤說出來了……”
我不怪楚嫣說了那些,我也不怪白淵離開,其實白淵說的對,他不可能是他,他喜歡皺著眉頭吹笛子,他喜歡站在海棠花下同我微微一笑,他還喜歡摸著我的眉心柔柔喚我:小綰。
那時候,我大約一直在自欺欺人。
日落西山,小玄換了身普通人家的衣裳出現在我的床頭,軟乎乎的小手指拂過我眼角,輕輕道:“三哥,你怎麼又哭了。”
怎麼又哭了,我也不知道……
換掉身上的羅裙,我穿回以往在人間時的那套湛藍色長衫,長髮被玉冠挽起,不施胭脂的容顏上倒多添了幾分清秀。此時與小玄站在一處,也略有些翩翩公子的模樣。
“三公子這一襲藍衫,倒是一改往日清麗,多添了不少溫潤如玉,看來今日三公子是要搶了二公子的風頭了。”
良宵神君一口一個三公子喚的我半分也不臉紅,以往朱雀在瀛洲的時候也喚過我公子,不過那時候我還能擔個小公子的名號,現下有個小玄,這小公子的名分,還需讓出去。
“不敢不敢,本君怎敢和二公子相比,這假的終歸是假的,怎能亂真。”我發誓,此話實乃無心,至於後來為何玉梨的臉一下子就刷得青下來,我甚久之後才悟到,大抵是她這個妹妹的名頭也是空的,和假的乃是一個性質。
玉梨神女今日看起來是特意打扮過的,一襲粉色長裙飄逸,袖口用著金色醒目絲線攀了鳳紋,杏目漆黑,彎月長眉,唇上塗了桃色唇脂,眉心花鈿醒目。青絲累成髮髻,髮間只簪了根銀色簪子,飾以齊肩的玉珠。遙看著,是那種溫柔嫵媚的型別,也頗有幾分神女的風範。
可惜,一朵梨花想要變成鳳凰,難啊!
彼時玉梨正立在她哥哥的身後,小模樣惹人憐愛,若我是長澤,大約也就認了。
洛子楓那時時常同我抱怨,說我不大像個姑娘,怕是以後沒人敢娶我。自然,當今看來除卻那個腦子抽筋的九澤帝君之外,真沒人娶我!
小玄不知為何竟對玉梨排斥的很,拉住他二哥的袖子便往這邊扯:“二哥二哥,你今日不是說要陪三哥和小玄去看人間煙火的麼,怎麼把她也給帶了過來?她不是生著病麼?”
一副受氣的模樣瞧著也可愛許多,我抬起袖子掩了掩唇,輕咳了聲責備道:“小玄,你聽話些。”
小玄不服氣的瞪著玉梨,玉梨姑娘那張小臉亦是紅地不成模樣,聞言刻意將自己裝的柔弱些,氣息奄奄道:“小、小殿下,玉梨,大夫囑咐過玉梨,說玉梨的身子不宜久悶在仙府之中,實該多出去走動走動,如此,才可早些痊癒。”
這個藉口尋得,當真不錯。
長澤被小玄拉了過來,面色波瀾不驚,甚是平靜的掃了眼玉梨,沉沉道:“她有良宵照顧,無妨。”
良宵神君頓了頓,許久後才顫顫的扯出個淡笑,道了個是。
而玉梨美人兒那張容顏,又白了兩分。
若說單單我們幾人前來人間看花燈,倒也勉強能接受,可又添了個弱不經風的丫頭,著實掃興。
人間彼時還熱鬧的很,兩側栽滿梧桐,葉下有燈火閃爍,百姓們執燈而行,水池子旁已有不少蓮花燈飄曳,遠遠瞧過去,可是好看。戲臺子上演得正是人間傳說中的目連救母故事,須臾後還有天燈升起,和尚唸經的聲音也是清晰,念得是大悲咒,小玄聽得有些想吐。
“聽說,這人間的中元鬼節,乃是人冥兩界的盛典,如此晦氣得日子,長澤……哥哥,你怎會選今日出門。”一隻小鬼偷偷跟在玉梨的影子裡,大約是在垂漣玉梨的美色,但玉梨,好似有些不大喜歡這些東西。
良宵神君搖著扇子淺笑道:“神女此言差矣,自天帝陛下修訂新天條以來,神人冥三界皆是和睦相處,我等生為神仙,這兩界盛典,熱鬧無比,怎會有晦氣一說。況且,我等沒有機緣,若有機緣的話,能親自瞧一眼冥界鬼節,也是三生有幸。”
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去湊近人群看戲,實則早已尖著耳朵將身後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玉梨仍有些不甘心,沉聲道:“是玉梨膚淺了,哥哥,玉梨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