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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他的溫情

千年之前的事情,我可謂記憶猶新,每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十分自豪。倒是洛子楓,萬般心痛之際,命凌雲神官親自將那鸚鵡給挖個坑埋了。

“六萬一千歲……”他輕聲重複,面色微涼。

骨節分明的玉指收攏,他壓低了聲,沉吟了些什麼我並未聽清楚,隱隱約約,恍若是:“她今年,許也是這個年華……”

她?我不曉得他口中的那個她是誰,可瞧他的神色,那個她,對他該是很重要吧。

長澤在我房中滯留不過兩三刻的功夫,臨行前將仙草留了下來,囑咐我趁熱喝掉它。

我站在柔光下捧著那盞仙草茶看他離去的背影,記憶深處的那個影子同他一般,常愛著玄衣,遠遠望著,便如同從畫中走出來的仙人般,芝蘭玉樹。

解藥入腹,我盯著水鏡中的自己,將衣襟往下扯了扯,半晌兒也未見傷口有動靜。我托腮凝視那道傷痕,毒色雖然褪掉了一兩分,可傷疤還在,看著這個模樣,約莫一時半會好不了了。不過好在那傷疤不太明顯,也不至於輕易讓別人瞧清楚。

鏡前安放著那盞盛開的彼岸花,花是早前便用結界封印了起來,花尾處繫了兩隻銀色鈴鐺,一黑一白兩道流蘇。我提起那隻彼岸花墜子,忽然便想起了小玄,不曉得小玄可有尋到良宵神君。往日中小玄與我關係最好,這次去取紅蓮盞,說到底也是給我解開封印。仔細想想,恍惚覺得,我已欠下這小神仙不少情義了。

關於小玄的身份,我從未敢往深處想一想,那日良宵神君同我說,這朵彼岸花是從小玄他孃的花園子中摘下來的,縱觀三界,彼岸花也唯有冥界忘川河一脈方可尋見,小玄的孃親無疑乃是冥界的人。良宵稱小玄為殿下,多半小玄也是冥界的孩子,大抵,他父母是那冥界十殿上君之一。

而長澤,我有些琢磨不透。

銀光柔柔從帳頂灑了下來,映得袍尾珊瑚灼灼耀目。我放棄了再等下去,理了理身上湛藍色的袍子,掀開簾幔倒頭便砸在了床上,閉上雙眼。

夢中,依舊是片海棠蓁蓁。

可思緒早已不由飄至了很多年以前,那年,我四萬歲,因著夢中常有一片海棠相伴而略感不安,我以為我是得了什麼病症,便請來了族中老醫神診治,老醫神摸著我的脈象眯了雙眼,許久後收回粗糙的大手,理了理袖口問我:“殿下的脈象中,並無大礙,只是氣血虛弱,小神給你開兩幅藥方吃上兩個月便好。至於殿下所說的夢中海棠,小神覺得,許是殿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捋著鬍子和藹問我:“殿下這個症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算了算時日,同他道:“我歷劫回來那年罷。”

他沉思了瞬間,道:“那殿下可有見過什麼人或者受過什麼刺激?”

我搖頭,他便又沉思陣,啟唇道:“昔日小神同九重天的醫神前輩論醫時,倒聽前輩說,在上古時曾有一種術法,可在神仙夢境中衍化幻境,這種術法當年在妖界大亂時出現過一次,老天君座下有位司戰的女尊神利用此術一朝滅了妖界三萬妖兵,只不過這種術法衍化出的夢境多為不祥之景,且施此法須得有古神的靈力方可大成。想來那幾十萬年前的事情,早便無人記得了,當年會用此法術的女戰神也早羽化,殿下所言那困住殿下四萬年的海棠夢境,也許便是殿下的執念。”

“執念?”我好奇問他,他臉色變了變,捋著鬍子劈開我的目光,嘆了聲道:“待殿下何時放下了,或許那片海棠林便也不復存在了。”

我生來那四萬年,唯一的執念,便是忘不掉那夢中的人,亦是忘不掉他臨行前同我說的那句:“欠下你的,唯有來生再還了,小綰,等我。”

楚嫣後來同我道:“我去替你問了我那位什麼都懂的四哥,他說若想運用術法在凡人的夢境中再造幻境,乃是輕而易舉,可神仙便不一樣了,若想在神仙的夢境動手腳,再鋪上一處幻境,難上加難。況且還甚是耗費靈力,這種事情估摸也只有天上那幾位尊神能做到了。”

我自知這片夢境非尋常神仙所造,費盡心血去追究緣由,也不過是想尋到他的影子罷了,我曉得這是他走時留給我的念想,也許,待海棠花落時,他便會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日復一日,不覺已經過了六萬年了。

在水宮中不曉得還要呆多久,自身上的蛇毒解了後,我便常常有再去和那九尾蛇決一死戰的衝動,但好在我還沒走出水宮前便被長澤給逮住了,幾次恐嚇又讓我當起了縮頭烏龜。

這片水宮造的甚是精緻,雖於東海的水晶宮相比有些遜色,但住起來倒也還舒適,景色也雅緻的很。

長澤見我閒不下來便扔給了我一罈子酒,許是以為我同別的姑娘一般喝了兩盞便倒,便特意來同我說話解悶,順便還備好了解酒茶,免得我喝多了發酒瘋。不過我自幼酒量便好的厲害,勿說是一罈子,即便給我兩罈子,我也能灌下去,且能同他含含糊糊的說著。

彼時長澤沉著臉看我,正欲奪掉我手中的罈子,我卻摟著罈子往後一躲,衝著他傻笑:“不許搶,本君還沒喝夠呢,你不許同我搶。”

紫鱗樹高舉花冠,有花自樹梢頭洋洋灑灑落下,墜在白玉石桌案上,我昂頭又灌了口,長澤便這樣痴痴瞧著我,少頃,擰眉道:“你酒量不錯。”

我一本正經的點頭,道:“是啊,酒量不錯,整個神宮中沒有一個神官是我的對手,其實這都不算些什麼,九百多年前我哥哥從五重天帶下來的引神曲,很大很大一罈子,有半個人這樣高。”說著還用手特意比劃給他看,繼續道:“我一個神仙,三日便將它給灌完了。”

他沉道:“引神曲?喝下一壺便能睡上一整日,你竟全喝了。”

我抹了一把嘴角酒漬,豪邁道:“是啊,的確醉人的很,我喝完後亦是睡了整整兩個月……”

長澤面無表情的看著我,訝然道:“你,怎會喝酒?”

我扶著稍有些暈乎的腦袋,看著他笑道:“我也不知道何時學會的,也許是生下來便會。酒,其實是個好東西,凡人不是說,一醉解千愁麼……”

“小小年齡,何來憂愁?”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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