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半暈朱
陰天雨落茶館裡，巷外無人淅瀝聲。連續四日，溫度驟降，不管是牲口還是人，說話時都吐出一口白氣。
陳青陽衣衫單薄，依舊披著那件金色披風，坐在驛站大堂裡，眼睛往外面看。就在他的視線裡，一道穿著黑衣的身影從外面進來。
“客人是要住店？”苦等幾日都無生意，早就心急如焚的掌櫃撲上前問。
“找人，再上壺茶。”
一錠銀子拋過來，對掌櫃而言世間最優美的弧線也不過如此，“好好，您稍等！”
周易坐在陳青陽對面，搖了搖頭，“陳師兄，為了謹慎起見我多方確認，沒有傳出任何風聲。當然也有可能是真君在其他地方佈局，還是需得謹慎。”
陳青陽道:“他沒什麼局可布了，他也只能透過推演之法來將我算計，現在神魂都被他拘著，剩下一具屍體能做什麼呢？”
“你說，我要是再殺幾個人，弄出點動靜，那他是不是會陷入自我懷疑，甚至將我那神魂給放走，我看這法門消耗他精血不少，他也扛不了太久的。”
“嘶……”周易倒吸了一口寒氣，“有點弄不懂，師兄現在是什麼狀態，一個人的神魂莫非還能分裂？”
“呵呵，你別管這麼多，我要是這麼做，會不會很有意思？”
周易稍作沉默，“我想這會讓真君陷入難堪，可我不建議師兄這麼做，至少現在不行。等師兄要回去時再來一趟河陽城，我幫師兄找幾個好殺的人，這時候離太虛宗之地也更近些。”
陳青陽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幾步就站在雨水裡，任憑雨滴落在身上，“有道理，那咱們就再會了，要是不方便，這回我就不來了，希望下次再來的時候，能將你的名字帶過來。”
在周易眼中，那身姿是如此的蕭灑，看得他一陣豔羨，他還沒來得及回話，陳青陽走兩步後便瞬間消失。
周易舉著茶盞先是悵然若失，其後再笑起來，短短几日可是真刺激啊！
離開河陽城後，陳青陽筆直南下，這裡許多路他都走過，甚至還經過了曾經伏殺過宋知庭的地方。嚴格來講，這廝算不了一個情敵，不過是他單相思罷了。就是因為此搭上了宋國好幾位生光真人，其中還有老祖宋賀臨，這就是輕敵與因果的威力。
他保持著不快的速度，邊走邊看，很多時候還會在城中休息，也會發現一些居於深山裡的道觀，都只是繞行而過。
至於神魂，依舊被控制著，有時候還能聽到真君來絮叨兩句話，以血再畫下一道符，兩人之間也是越來越熟悉了。靈華淪寶，此物當真是厲害，有時候陳青陽也會拿在手中仔細觀摩，連金丹真君都對此無可奈何，這更像是道君的法器。
會不會是當年那位蒼淵涵萬靜波至真帝君留給帝妃的，這帝妃也真是偏愛他，竟是贈與瞭如此寶物！
一路所經過不少國度，就有曾經到過的太幽聖國，這四個字雖未變，可裡面的核心早已被魔宗所取代，終於在大雪紛飛的這一日，陳青陽抵達了地佑天國。
此國位於整片魔宗之地偏南，國土正中有一大片山脈，山無統一之名，但當中藏下各種奇峰險峻不少，玉霄魔宗的山門就在此間。
若是從這裡出發，再往西北而去，很快可入乾國，此地南北狹長，西邊便是靠著真魔宗，真魔宗往北，便又至西洲國。
當年陳青陽偷偷遊歷，一直到真魔宗之地，卻是從未到過玉霄魔宗的山門。
跟隨著官道而行，至於山腳盡頭，一座小小的城池立下，再往後便是連綿不絕的群山，路也斷絕。
陳青陽看過這方圓數百里之地，是魔宗山門北面距離群山最近的一座城，按照周易的說法，從這裡去打聽劫慈玄壇所在，就方便許多。
畢竟是魔山腳下，他一舉一動更需得謹慎，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牽著一匹馬在街上走動，這樣就算偶爾撞上魔宗弟子，只會認為他是個遠遊的凡俗中人，否則身上什麼都不帶光那麼走著，實在是太扎眼了。
他行至一處客棧前停下，通常這類地方的掌櫃見過南來北往的客人，知曉的資訊極多，不僅能幫自己解決落腳的問題，還能借此初步瞭解這一帶的情況。
對了，這成就叫做拜霄。
這是家生意不好、偏僻處的客棧，看到有個客官迎上來，掌櫃的立馬催促個少年將馬拉了，“敢問客從何處來，是不是要住店？”
陳青陽落在門口先不進去，“你這房間能不能讓我滿意？”
掌櫃的是個婦人，三旬左右的美豔婦人，立即笑盈盈道:“也就是今日，平常小店都是門庭若市，房間自然能讓公子滿意。”
陳青陽這才放了韁繩，完完全全地交給對方，進去以後什麼也不做，只將一兩銀子往櫃檯上一擺，“先上壺好茶讓我解解乏，還有我那馬兒也得吃點料，銀子就不必找了。”
掌櫃的好幾天沒開張，還是個大客戶，高興得合不攏嘴，扭著腰肢泡茶去了，等端上來時，確實是上好的茶葉，都是新芽，沉在碗底泛著金光。
“不錯的茶，再替我準備一間上房，這回錢也不用找了，但你須得讓我高興！”
又是二兩銀子甩下，那美豔掌櫃左右打量陳青陽，更是笑靨如花，“讓小公子高興，那你得讓我怎麼做，難不成還得陪你睡覺……”
說著說著，像是把自己也逗笑了，她一隻手捂著嘴巴樂呵呵的。
陳青陽十分淡定，“那倒是不必，掌櫃的看我像是幹什麼的人？”
前頭的客棧也很多，選擇這裡無非是兩點考慮。她家生意不好，掌櫃的也就願意同陳青陽掰扯；此人又是個煉氣一境的修為，不過根基輕輕浮浮的，此生也就只能如此了。
掌櫃的盈盈一笑，落在了他面前，“我看你是個求仙問道的人，這在我們這裡不少見，每隔一段時日，都會來上許多，不過再一回可就要等上一月了，否則那裡是不開門的。”
陳青陽道:“你很有眼力，我十分高興，你說的那裡是什麼地方？”
掌櫃的水袖舞動，將銀子捲了去，“還能是哪裡，當然是劫慈玄壇咯，你不就是衝著這名聲來的嗎？”
陳青陽順著這話道:“我祖上曾有仙客，據說還出過一位什麼真人，我從小就聽過這名字，立志要來！”
掌櫃的好不誇張，笑得簡直就是花枝亂顫，偏偏那衣襟又敞開著，軟軟的布料根本就兜不住豐滿，亮白晃晃的一直抖，“哎呀，竟然是真人，也不知這是真事還是假事？”
修行過的人才知道，真人該如何難得，祖上真出過真人，也就不至於流落到世俗了。
陳青陽也是跟著笑，“反正祖上是這麼說的，我也無從考證，如今家中除了錢財之外，也就沒其他了。”
陳青陽再摸出一錠銀子在手中把玩著，掌櫃的面色一下子變得熱情起來，“我看公子一表人才，我信祖上出過個真人，要不我就和公子好好說說這劫慈玄壇的事情，將來公子登了仙門，可別忘了我這個小小機緣！”
“好。”
銀子甩過去，掌櫃又很高興地接下。煉氣又如何，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如多弄點銀子，享受人間富貴的好。
“劫慈玄壇真正長什麼樣，誰也沒見過，但我知道那路怎麼走，就從這城後面的山上去，會看見一座無神的廟宇，在那裡焚上一根香後，一直往後面走就是了。”
“聽人說那一路上會遇上豺狼虎豹、狐媚子、柳樹精……妖魔鬼怪不計其數，還會受了迷霧婆子的障眼法，要是沒有仙緣在身，壓根就走不到。”
“這麼些年我只見進去的人，不見出來的人，據那些仙人說一百個裡面倒有一百零一個死在半道上，幾乎沒人能走到，我看公子你有如此榮華富貴，何必非要去冒這險，祖上是祖上的機緣，你是你的機緣嘛！”
這小小修士還算有幾分良心，拿了陳青陽的銀子後也知道規勸兩句，叫他別去送死。
劫慈玄壇，應該是確有其事，不過這路途難行也應該是真的，透過這種種手段可以將那些資質差的人篩選出去，只留下資質好的。
陳青陽卻是表現出一副道心堅毅的樣子，“我曾遇到過一位玄衣道人，他說我身上帶著仙緣，一定可以的，掌櫃的就不要規勸了。”
對面婦人輕笑一聲，“那是，畢竟人各有志，天下間能改變的事情很多，卻偏偏改變不了人性……不對，是緣法。”
“那劫慈玄壇每月初一開一回，眼下剛過，公子要是真有道心，就付上二十五日的房錢，做個常駐房客，先等著吧。”
每月初一方能進山，在這魔宗之地，陳青陽也是找到了求仙問道的感覺，“不知房費得多少？”
婦人眼珠子一轉，“不多，一日按一兩房費收，我總共只收你二十四兩，剩下一天的房錢就當贈送，你意下如何？”
沒有猶豫，陳青陽掏出來直接給了她，反正他現在就是人傻錢多的貴公子形象，“我再問一個問題，倘若我要是被選中了，應該會要怎麼做？”
掌櫃是入過仙門的，這事情她多半知道，也是隨便打聽問問，好做個準備，畢竟陳青陽對魔宗是一無所知，多瞭解些還是好的。
婦人又將錢用衣袖捲去，對陳青陽是越發喜歡了，“那就跟你考上狀元一樣，得光宗耀祖，你是哪裡人氏，生辰八字等等，都會問清楚。”
“之後仙長會親自領著人，踩著祥雲回到你的家鄉，告訴親朋你入了仙門的事，當然最風光的也是這一回，後面你要是不讓那仙人滿意，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也許是她的親身經歷，掌櫃說這些時神情有著後怕，想來脫離宗門讓她付出不少吧，“我知道了，我就等著光宗耀祖了，不瞞掌櫃的我姓陳，排行老三，家父取名耀祖。”
婦人則道:“我姓朱，名號半暈朱，家父取名秀蓮。”
半暈朱！
這怎麼聽著像花街柳巷的藝名，她不會是在紅玉峰修行的吧，難怪看著這模樣可人！
“好，我知道了，上去休息了。”
半暈朱卻道:“公子要不要人陪，再高興高興？”
陳青陽搖頭，“不必了。”
“倘若我不收你房費呢？”
“我也不缺錢。”
半暈朱抿著紅唇，“那我倒貼給你錢呢，只求度一夜春風暖和身子，就我這柳樹一樣的腰，一定能讓公子滿意。要不是今日看你有眼緣，我也輕易不會捨身於一個男子！”
陳青陽一臉正色，“很不湊巧，家父家兄皆喜龍陽，到我這一代最厭女色，此番是逃婚出來的。”
如此，半暈朱也只能將小腹的邪火壓下，陳青陽看她嬌滴滴的眼神心想，你可千萬別仗著自己有點修為，想要用強，那可就是自尋死路了。
半暈朱軟軟糯糯，“唉，真是可惜。”
……
房間還是挺不錯的，該有的設施齊全，打掃得一塵不染，更重要的是推門見景。
陳青陽在銅鏡中看了一會兒自己，他發現自己是有點兒招魔教妖女喜愛，這有什麼特殊的說法嗎？
唉！一個月的時間他等得起，可這身份怎麼弄屬實是沒有辦法，誰能想到魔宗竟會如此嚴格，如此豈不是杜絕了太虛道宗的奸細。
或者只有透過熟人舉薦，才可以拜入魔宗吧，這事情還是得好好計劃一下。
其後三日，他每日都會騎馬出門，四處閒逛，看能不能找到機會，弄個身份什麼的。
這一日看著山中大雪，陳青陽終於想到往那裡去探一探了，他腳不沾地，按照半暈朱所說的路線前行，行了大概二十里，路就到了盡頭，只剩下懸崖峭壁。
再仔細一看，原來是佈下了一處小小的幻陣。按照半暈朱的說法，等到初一時會有那座無神廟浮現，焚一炷香後便可繼續前行，看來只有等到那一日陣法開啟。
至於再往後探，陳青陽也就沒多大興致了，畢竟這裡面是魔宗山門所在，說不定還是距離逆命卜玄真君最近的一回，就別自找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