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阿姊不哭
孟九嬰咬破了口中軟肉，就那樣帶著眼淚看著他。
她敬畏生命，敬畏愛情。
遠離這個時代的皇權與婚姻，保證身心自由，是她在異鄉生活的前提。
入王府不過短短半年，她甚至能感受到生命的持續凋零。
雖然無畏，可總要自救。
她看著沐驍看著她，視線相交，誰也沒有移開。
許久，久到孟九嬰慘然一笑。
罷了……
“女子出嫁從夫，乃是天理。”
沙啞的聲音緩緩流出，揉進風裡。
沐驍的聲音叫孟九嬰微微一怔，緊抿了下唇，可她並沒有。
只是被賣，算什麼嫁？
孟九嬰微微一搖頭，“罷了，希望王爺按章辦事，衙門審案也不過三兩日，我等得起。”
“就是！”孟懷雪的聲音在她身後緊跟而來，“我們等得起。”
孟九嬰轉頭看向他和孟澤，抿唇一笑。
只是孟澤臉色不好，緊盯著沐驍。
他在等。
沐驍卻只看著孟九嬰，目光極有存在感。
孟九嬰又轉頭看他，行了個禮，“這段時日多謝王爺，我隨哥哥一起住在客房就好。”
“你再說一遍。”
沐驍腳步沒動，手從懷中拿了出來，緊攥著拳。
仔細看，拳中還攥著什麼。
可孟九嬰只掃了一眼，便淡淡收起目光，“不然，王爺是想送我入牢房？”
沐驍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抬腳走向夢九嬰。
孟懷雪想擋，卻被孟澤拽住了。
沐驍就這樣走到了孟九嬰身前，抬起她的下頜，居高臨下看著她。
“本王說了，你是本王的人，沒聽懂麼？”
孟九嬰站得筆直，眼中少見的沒有絲毫情感，冷得像冰，“王爺說給我辦了良籍，難道是懵我不成？”
“呵！”
沐驍勾著冷嘲的笑，視線盯著她，手上卻將滿是褶皺的紙張一點點捋開。
“滋啦滋啦”的聲響像是颳著孟九嬰神經，她卻絲毫未退。
直到沐驍將那紙平鋪在她眼前。
那是……
孟九嬰瞳孔一震，無意識地張開嘴，一遍遍確認
——婚書。
沐驍猶覺不夠，又往前遞了遞，看著孟九嬰的眼睛，字字清晰，背下婚書內容，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沐王疏請納孟氏九嬰為妾室，察其溫恭端淑，合於禮教，朕特允之。
已飭大宗正院登記備案，載入宗籍。
著擇吉辰備禮成姻，儀遵王府典制。
願孟氏恭謹持家，王府內庭雍睦，以承國恩。
欽此。
大乾三年十月十五日。
看清楚，皇帝御印、大宗正院印、本王府印、還有你的押印，具在。”
孟九嬰徹底懵了，她沒有按過這個印！
慌亂間，她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拇指，又盯著婚書上的押印細細辨別。
都是個鬥。
狠狠咬了下牙，孟九嬰猛地仰頭看向沐驍，“王爺，你未經我……”
同意？允許？
孟九嬰的話生生卡住了。
跟一個皇權下的統治者來討論人權，委實有些可笑了。
孟九嬰深吸著氣，一口接著一口，指甲刺入手心裡，經由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與此同時，腳下下意識遠離。
沐驍看著她眼裡一點點聚起水汽，飛快眨眼刷掉一層，轉瞬又蓋上一層，腳下緩緩移動著，一點點逃出他的視線……
緊握著婚書的手，無聲垂了下來。
心臟想被海水擠壓，未留一絲縫隙，傳來陣陣悶痛。
為何？
……
終於，孟九嬰轉過了身子，背對著沐驍，看著孟澤和孟懷雪，眼淚滾滾而落。
孟懷雪震驚地長大了嘴，阿巴半天也沒說出來什麼。
倒是孟澤，儘管渾身冒著冷氣，看向沐驍說話時仍舊平穩，“文昭，我嫡親妹妹，你當個妾室娶回家？”
沐驍親自上書請旨納妾他本就知曉，只是如今他成了孟九嬰親哥，便要換個說法了。
孟澤解開身上披風，輕柔地披在孟九嬰肩膀，繫上帶子，擦了把她的淚，將人把孟懷雪身邊推了推，“送你姐回去。”
孟懷雪立即哼出聲，白了一眼沐驍，將人攬著走了。
孟九嬰腳步未停，此時一切努力都沒有了意義。
聖旨婚書以下，無論是孟家多大功勞，也無法違逆。
孟澤能幫她的，也實在不多。
她終於還是成了沐驍後院中的一員。
一個成日裡只能指望著男人而活的悲哀妾室。
“主子？你沒事吧？”
冬梅接過孟九嬰，輕輕搖了搖她
孟九嬰回過神來，僵硬地笑了笑，“無事。”
話落，腳步停下，看了看正欲與親衛擼袖子吵架是孟懷雪，“懷雪……你回去找大哥吧，我無事。”
剛還流淚的人，這會已經平靜了下來，甚至能笑著安慰人了。
孟懷雪動作一頓，被親衛擋住進不了身，乾脆摸出兜裡的骨哨遞給了她，“阿姊不哭，這哨子能喚咱孟家養的黑雕，想家的時候寫信給我們，還有，哥一定會想辦法的，過些時日北境暖和了，叫娘回京看你。”
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男生，倒是會安慰人。
孟九嬰接下那骨哨，衝他點了下頭，“阿姊記著了。”
話落，她緊攥著骨哨，轉身離去。
視線繞過湖心亭，一瞬未停。
.
“你滿意了？”
沐驍視線緊跟著孟九嬰，偏那個沒良心的壓根沒回頭看。
孟澤的聲音響起來時，他重重擰了下眉。
直到孟九嬰的身影消失在水廊盡頭，才轉頭看向他，冷冷一笑，“我看你到挺滿意！”
沐驍“啪”的拍了下他面前的桌子，坐在他對面，倒了杯茶，兀自喝了一大口。
孟澤不滿意，但能逼他把底牌亮出，叫小妹心裡有個數，就不算虧。
他在調查時已經知道了孟九嬰在沐王受到的一切，受罰，被嚇，還替這狗男人擋過刀。
想想都來氣！
不讓沐驍把受過的氣接回去，他都不配叫她妹。
但這只是口頭上，不痛不癢的，算的了什麼。
兩人雖是知己好友，可那丫頭是他嫡親妹妹……
“十月，我姑且信你不知道她的身世，那麼現在呢？”
沐驍眸子一凝，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她現在只想離開本王，本王還要給他當王妃？”
孟澤冷哼一聲，也跟著飲了杯茶，“你知道的，孟九嬰只是她在鄉下的身份，卻不是在我鎮北候府的姓名，你那婚書……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