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封禪泰山
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義也。
始受命之時,改制應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禪,以告太平也。
今天子親征,除滅東夷,文武功業之高,不封泰山而難明彰。
是故百官進諫,奏請封禪,天子三辭三讓,迫於大勢,只得再三以‘一切從簡’為名,與諸公卿商議封禪之事。
當然,亦有異議者,如顏彪,直言不諱道:“封禪泰山之帝王,以功名為私利,逆行倒施,秦皇漢武之過,春秋載之,陛下豈不聞漢高、漢文、宋高無封泰山而留功名於千秋?”
這番話的意思,無非是說秦始皇和漢武帝功過相併,封禪泰山不是甚必要之事,反免得今上染了汙穢,以國民之利自用。
但未有多久,便被明堂公卿們一一駁回。
理由也正當,今上封禪泰山,別於秦皇漢武,亦別於後漢君王,從簡如事,若起程,從上至下不過動輒數千人,雖需肅清山道,以為祭祀綢繆,但相比於君臣們共治的功業,不封泰山,當真是缺憾惋惜。
而要將最終裁定權交由天子一人,劉義符捫心自問,定是萬分念想的。
他自然是有私慾,前朝封禪之君,無一能如他,似宋真宗傾瀉汙穢,他大可為此提高含金量,同時改制封禪的禮程,免得動輒徵發數十萬人,一味的追究宏大。
說白了,就是虛榮心作祟。
但他不是為要多盛大的場面,只是覺意義重大使然,人多人少都一樣,反正能夠登山公卿就那麼些人,大多數都是無用的陪跑之人。
劉義符全然是不會隨漢武那般鋪張,肆意封賞,有功則賞之,是小家子氣了,卻是為‘正本清源’,且將封禪的成本打下來。
其實這事劉秀就做過————‘遣守謁者郭堅伯將徒五百人治泰山道。還,益治道徒一千人。十五日,始齋。’
治修山道的,也就千五百人而已,就是往大了算,也不過二三千人,百官同行共襄此舉,便是攜帶家眷親族,又能多到哪裡去?
要知道,不是每一位中下品官員都能從封泰山的,官品是一方面,資歷是一方面,也是要考核的。
而為何此下朝堂故老們九成都贊成推舉封禪,也是為‘沽名釣譽’。
有其上必有其下,天子本人不喜浮華、不喜美色等等惡行,就好功名,此是向上行進的根源,盛治之本,君臣皆有份,豈能不推從?
政事堂內商議後,還是極少數服從大多數,封禪泰山的事就此定下。
隨從者內,太子是可去可不去。
此外,諸王、王者後、公、侯、卿、大夫、百官及番國主等是必須通行,但天子有令,除去二代及內嫡親,其餘親人不得隨行,免得徒勞民力。
一番番篩羅下來,也不過千人出頭,加上御軍武衛(三千)、侍從宮人,五千人足矣了。
泰山及其郡坐落位處青、徐之間,濟州併入徐州後,則屬治徐州。
由此,遣謁者僕射王曇首、太常卿趙玄、祠部尚書何承天及其屬官、吏掾先行,復令彭城王義康暫移治泰山郡,並列在封禪諸王之中。
同一時間,唐王、涼王、丹陽王、廬陵王、江夏王、臨川郡王,乃至太子,皆屬從中。
對於太子,劉義符其實有些拿不準的。
謁者與禮官們會先做好預備事宜,待他出行泰山,便可直接登高祭天走流程,參早光武封禪,來回不過三月,已是短期。
可難為的地方不在此處,以家國天下的思想,太子當然該隨去,可若這小子來日也欲封禪,豈不是父子相沖了?
但稍稍轉念一想,守成之君,立功太難,不一定有封禪的資格,這估摸也是太子此生僅有的機會,便令其同去了。
而留後事宜又成難題……
卻也不難,百官公署都遷移到泰山郡了,只要別過秋收、歲末歲初的忙政時節,基本無大問題,出差理政也是一樣的。
當封禪確切的訊息傳入宮闈,乃至京畿,又是呈現與天同慶之態,即是庶民,亦是與有榮焉之感。
劉鳳知曉時,還是孃親匆匆疊步入殿,相予告知。
“封禪?”
“你阿耶說了,王公百官皆要一併去,你也不例外。”
劉鳳愣了愣,道:“如孃親所言,兄長與三弟,還有叔伯們都要奔往泰山去?”
“山道修竣後且才出行,若不然,要耽擱多少時日?”薛玉瑤輕輕一笑,自也是有些失態。
那可是封禪泰山吶……不是一人之功業,天下同慶,她為天后,豈能不興哉?
“可阿耶不是從不迷信鬼神之說,往前對泰山事,也說耗費民力,故而一拖再拖,今怎又肯確了?”
薛玉瑤本是旋即應答,眸光遊離在銅鏡前,卻是一頓,沉吟了好會,方才說道。
“今是……開平第二十一年,孃親四十有四,汝祖母七旬餘……汝阿耶近不惑,老臣們時日無多,急切……也是當然。”
或許是歲月太過匆忙,太平日子波瀾不驚,難免如此。
但還是教母子二人登時晃神了片刻。
劉鳳自覺二十四不真切,可大兒玄都已四歲,便又不奇怪了。
“怠政一時無妨,廟堂動遷,有前鋒,有後殿,三省自會留人了,你莫憂心,便隨阿耶與孃親一併去好了……”薛玉瑤喃喃一笑,望著鏡中袒露灰白髮絲:“此生也不知能有幾次登高望嶽,娘還是初次赴齊地……”
劉鳳興許是察覺出甚,苦笑說道:“娘還未老呢。”
“老否,娘……自己知曉。”薛玉瑤輕嘆了聲,不禁唸叨起來:“該用午膳了,玄兒類你,若非智容管束有方,又是一野孩子,好了,不說了,去用膳罷。”
“嗯。”
………………
今歲的旦辰比以往清冷了些許,蓋因封禪之事太過隆重,以致於公卿們時刻盯梢著徐州地方,簡於‘俗節’之禮。
也非浮誇,封禪泰山,稱作千古一遭並不過甚,魏晉以來的首次,這橫跨下來都是以百年為計的,江山都換了好些輪。
正月轉瞬而過,二月初一,天家、百官文武佇列啟程,同時間,諸地宗王、歸安的公侯、遺老們也相繼出發。
離得近些的,或早早於泰山之下的行宮、酒肆暫時安居,西望天子。
當冗長的東巡隊伍抵達濟陰時,不少故老們疲乏難耐,有的甚至乎奄奄一息,迫使停頓下來,歇息兩日。
九日再度啟程,此時劉義符已知曉故老們耐受程度,有先行有後行,走水走陸,不論先到後到,總之吉日擇在月末,屆時在行宮等等也無妨。
十五日,天子率先抵達泰山郡,同時詔令虎賁甲士百人先行上山,查驗道路,巡視了三番,當日黃昏下山入行宮稟奏。
“還是多有崎嶇,該是動徵寡少,如陛下矯健身姿,該是無妨,司徒三公及太子太傅等老臣怕是受不了。”鬚眉稀疏花白的丁旿苦澀作揖道。
劉義符此刻正與數年未見的大兒、三兒及三弟、四弟、五弟們笑談風生,浸淫和睦之中,一時未在意,直至丁旿複述方才正色思索。
“還有些公卿未趕上來,暫不吃緊,再徵千名役徒,人發三石糧谷。”
“喏!”
劉義隆審視著這位丁都護,聽起應諾聲依如洪鐘,哈哈一笑,感嘆道:“丁熊還是這般,弟且還記得,他勸父親登基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三弟看我變未變?”劉義真聞言,侃侃正色問道。
“二兄……蓄了鬍鬚,一對美鬢,還是俊朗。”
“當真?”
劉義真乍聽,還是不信,蓋因多年享酒色以來,將近中年,身姿有些發福。
俊俏面龐圓潤起來,雖不至於難堪,卻是變化極大,不過這份心性,卻是兄弟間獨一份,教劉義符不由感嘆‘誓死是少年’吶。
而又見薛皇后、張太后時,他又大為改觀,切身體會到歲月墨痕。
大人們一邊相聚,兒郎們也圍坐一團,尤其是太子,將唐王和涼王擁在肩下,不知還以為他方是長兄。
“夠了二弟,莫教弟妹們笑話了。”
劉麟不得不使力推卸開,待脫離略微窒息後,還不免驚訝於老二的膂力。
老二、老三、老四家的兒郎們有大有小,大都是少年,卻都是規規矩矩的,恭謹的喚著兄姊。
“若非齋戒,今便要與爾等通宵達旦,惜不能飲酒……”劉鳳惋惜道:“雖說此來是為封禪,咱一家兄弟姊妹,團聚共會不知何年何月一次,天下之廣大,江山之繁重,唉……”
面前皆是三代嫡親以內,除卻同父胞弟,大多叔伯的兒郎他都未見過。
開枝散葉是好事,可總歸代代稀釋,令他憂愁,便遠不止是血脈,而是親情亦不能免。
………………
接下數日,趁著修治山道之餘,即有禮官在山虞(山林官署)處排演操練,以免山巔祭臺時出了差錯,大不敬上天、諸先賢之靈。
十八日,山中民役稟奏發現了巨石,禮官查驗,道是武帝之五車石。
此石由來,乃是因漢武時用五車也無能運上山,因此山闋,建了屋舍,故稱五車。
前朝之石,自然不能用於今,然太常署早有雕刻,也已託運上山,擺設祭臺。
依漢制,祭壇石長丈二尺,廣二尺,厚尺半所,需用四枚。
其中一枚主石,用於刻文字,紀功德。
………………
“封禪大禮,千載一會,臣觀天象,白氣廣一丈,東南極望致濃厚,岱嶽之瑞,以日為應,應當登山初祭。”
崔浩進言未多久,百官隨進。
天子應後,目光逡巡左右,不多時,落目在那老牛之上。
他接過雕弓,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弦、搭矢,預瞄射去。
“嗖!”
一矢過二角,觸眉心,嵌入血肉。
牲牛哀鳴了許久,便不再應聲,陷入死寂。
如此,第一步射牛禮成。
隨後便是登山了…………
百官公卿有期盼,亦有酸澀。
老骨頭了,到底能否吃得消呢?
郡中備了兩百輦車,但卻只能看而不能用,山路上坐車還不如步行。
好在有武士、侍從扶持,人力推舉,山中還有亭觀、曹虞歇息,緩緩總能登上去。
………………
十九日辰初,正式開撥登山。
初入山林中,勢態險峻,石壁幽深,皆是狹道,煞是吃力。
至少對太后、皇后二人來說,少不得宮人扶持,乃至駕車登峰。
而天子、太子,矯健如往,當為先鋒,很快便與大部落差大截,教眾臣哭笑不得。
從下望山上,如平地處,似竹林陣陣,偶爾見得白華閃過,以為是冰雪,又以為是瑞獸,直至登高看清了,方才見是著白衣計程車民,很是戲謔。
待當離山麓十里之高遠,四周俯瞰,景色盡收眼底,抬望天關頂峰,又如青天浮雲。
再往上攀,不少老人乃至白麵士人們體力不支,癱倒在石塊上,四肢展開休憩,時而飲用遍佈山林的泉水,或是玄學的緣故,飲山泉後清明,皆謂之‘靈蘊’。
有此傳說,不渴的人也爭先恐後的奪水,若非有武士維穩,否則還有人要大打出手,端是醜態。
武士們自也無能全甲登山,著柄刀劍,披一輕甲則是。
直上又八里,山路蜿蜒如羊腸,名環道,沿途中甚至有𬘵索扶持,藉此攀登。
……………
二十日,經過一夜山觀中休憩,用過早食後,天子又率首攀高,於晌午前抵達祭壇,展開‘晨’祭祀。
劉義符接過火把,丟入柴壇之中,火勢砰然灼起,祭品落於火光之中,噼裡啪啦的焚燒起來。
未時末,百官相繼登頂,稍作歇息了一刻鐘,便拖著老朽身子分別站列歸位。
天子再一次登上祭壇,自南面北,仿若試問天公,抬望宮闕。
一名命虎賁甲士持長戟登上臺階,駐陛左右,身姿聳拔如柏,端正寸毫不移。
又過了半晌以後,尚書令張邵端持玉牒書登進,遂後面南而跪。
須臾,太常卿趙玄高聲道。
“請封!”
話音落下,天子背過身,承過玉牒書,數百名赤麟衛武士登上祭壇,堆壘起方石。
良久以後,留有一縫隙留呈。
劉義符將玉牒書承入其中,復封石檢。
其後,禮官、士卒又以金為繩,以石為泥,將祭壇南北各封二檢、東西各封三檢。
檢中石泥及壇土,色青赤白黑,各依如其。
等到整飭完畢,君臣即復歸先位。
由此,大行禮畢!
趙玄望去沐浴金烏之下的宋天子,塞了片刻,沉呼一氣,道。
“請拜!!”
劉義符遂即弓身,彎曲,落拜而下。
待那雄偉身姿低垂,駐陛左右的虎賁武士率先立戟跪地,其後如骨牌聯塌,王公、百官一眾千餘人紛紛跪拜在地,高呼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此呼聲震動山谷,雲霧中飄渺煙氣如有靈韻,白氣虹貫青天,異象之現,如昊天上帝欽應。
劉義符暇望天象,彷彿自已置身天宮之中,登時浸淫其中,恍惚不已。
朦朧中,他似是聽見慰然笑聲,不知是昊天,還是……老父。
隨著萬歲呼聲漸弱,隨著天子悠悠起身,群臣們也相繼立身,神色迥異大動,似是了去一大憾事,又似築成一樁盛舉,可為世代談資,足以子子孫孫無窮盡的相傳。
“禮畢!下山!!”
………………
下山比及上山更為險峻,然勝在上蒼回應,竟無雨日,至山闋行宮時,僅有數十人受了傷,而無亡者,實所‘罕見’。
在崔少傅的順水之下,劉義符不禁問與左右。
“數千人登山無一人蹉跌,無一人疾病,豈非天意邪?”
“文武之功,乃與效用比肩,既無‘傷亡疾病’,乃昊天上帝之眷顧,天意應當如此!”
此言落,天子哈哈大笑。
自然,就此還未真正禮畢。
為照拂故老們,就此泰山闋休憩了兩日,於二十八日整肅出行。
二十九日,至梁甫九十里,行夕牲(祭牲儀式)。
陽者祭天,陰者祭地。
三十日,車輿抵梁山北祭祀地神。
此後又依舊禮,以高帝(宋太祖高皇帝)配天,高後(武敬臧皇后)配地,待此告慰禮罷,封禪泰山終畢。
三月初三,五千人行伍開撥歸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