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看著梁胤起身走出客棧,陳幼筠覺得嗓子乾澀澀的,於是拿起茶水,喝一口潤潤喉。
那桌客人還在喋喋不休的嘮叨著,陳幼筠想要捂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當戰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惜,源源不斷的話語還是從四面八方向陳幼筠的耳朵裡面鑽著。
“可惜!可惜!”有人忍不住拍著桌子,“二月裡,北齊才退兵,居然這麼快又打了過來,這鬼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就是!”
眾人長吁短嘆著。
有人猛的拍著大腿,看著其他幾人問道:“哎?對了,之前京都的那個梁大人呢?”
“梁大人?”
“哪個梁大人?”眾人紛紛問道。
那人直接說道:“就是梁胤,梁大人啊!”
“他之前不是在北齊圍城的時候,打退了北齊軍嗎?”
有人恍然大悟:“他呀!早就被貶啦!”
那人不可置信的問道:“被貶了?”
“對呀!”
“他立下了戰功,帶兵守住了京都,為什麼被貶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那梁大人雖然有本事有能力,兩次擊退北齊軍,奈何不如那些主和派得聖心!主和派一再在皇上面前進讒言,皇上居然不顧戰局,將梁胤一貶再貶!”
“梁大人現在估計還在赴任的途中呢!”
“也不知道皇上現在悔是不悔!”
“誰知道呢?”
“要是梁胤還在京都就好了!”
有人低聲說道。
陳幼筠心底也在默唸著,要是梁胤還在京都就好了。
不為別的,就為了自己在京都生活了這些年,京都的人、事、物都叫陳幼筠念念不忘。
陳幼筠一直在客棧等到夜幕降臨,梁胤還沒有回來。
房間內漸漸的黑下來,陳幼筠拿起火摺子點燃燭火。
小小的火苗跳動了幾下,漸漸的不動了。
陳幼筠對著昏黃的燈光,枯坐著,手腳凍的愈發冰涼。
從京都出發時還是秋天,天氣還熱著,越走天氣越涼,目的地也從揚州變為建昌,又從建昌改為夔州。
一路繞來繞去,還沒有到夔州,又橫生變故。
也不知道梁家伯父、伯母、延文怎麼樣了!
忽然陳幼筠想起母親章雲娘來。
摸著貼身裝著荷包裡面的信,陳幼筠黯然的想著,母親還活著的事,自己連梁胤也沒有說,等到梁胤仕途平穩,人也安定下來,自己就去找母親。
母親信中說是和林昆夫婦一起離京,人都是故土難離,他們肯定是回珠城了,算著日子,走的再慢,也該到了。
陳幼筠拿定了主意,等此間事了,就去珠城找母親。
長長的嘆了口氣,陳幼筠只覺得世事無常。
站起身跺了跺腳,陳幼筠呵著熱氣,暖了暖凍的冰涼的手。
天氣這樣冷,需得叫夥計加個炭盆才好。
陳幼筠正要轉身開門下樓去找夥計,門被敲響了,“筠姐兒,開門!”
梁胤回來了,陳幼筠的萬千思緒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一把拉開門,陳幼筠笑著迎進梁胤。
“怎麼樣?”陳幼筠滿眼期盼的看著梁胤問道。
門外的寒氣隨著梁胤的歸來一起席捲進來,將桌子上的燭火撲的幾欲熄滅。
陳幼筠趕緊關上門。
燭火明明暗暗,反覆跳動幾下後,終於重新亮了起來。
兩人對著燭火坐著。
燭光將梁胤的側臉描畫出好看的輪廓。
梁胤低垂著眼睛,看著桌子上的一角,沉默良久才開口說道:“咱們離開京都不久,北齊軍就兵分兩路,再次南下,沒用多久就又圍了京都!”
陳幼筠無聲的嘆了口氣。
梁胤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桌子上面。
陳幼筠看過去,是一封詔書。
難道又是貶斥梁胤的詔書?
陳幼筠無奈的苦笑著問道:“都這個節骨眼兒上了,那起子人還是不放過你嗎?”
梁胤搖搖頭,唇邊扶起一絲笑容,只是這笑容還不如哭的好看。
“這不是貶斥我的詔書!”
“這是召我回京的詔書!”
陳幼筠猛的抬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梁胤,又看看桌子上面的詔書。
梁胤點了點頭,拿起詔書遞給陳幼筠。
陳幼筠接過來,飛快的開啟詔書,“….任命梁胤為資政殿大學士,領京都府事…”
“哈哈…”陳幼筠忍不住笑起來,笑著笑著有眼淚流了出來。
“皇上這個時候想起兄長來了!”
“那你現在回京嗎?”
陳幼筠看著梁胤問道。
梁胤搖了搖頭,滿臉痛心的長嘆道:“來不及了!已然是遲了!”
“我本來去府衙是想去打聽一下京都的訊息,誰知道在府衙接到這封召我回京都的詔書!可是伴隨著這封詔書的,還有一個訊息!”
梁胤站起身來,在這斗室內猶如困獸般走來走去,他的臉上懊悔、不甘、痛心等各種情緒交織著,最終化為一句輕輕的話語:“我接到詔書時,京都已於閏十一月二十五日陷落!”
這句話不亞於一個響雷,叫陳幼筠的眼淚如決了堤一般,洶湧落下。
陳幼筠只覺得雙耳耳膜內咚咚作響,有如重錘。
渾身的血液迅速的朝腦袋裡面湧去,陳幼筠痛苦的抱住腦袋,張大了嘴巴,無聲的尖叫著。
梁胤閉了閉眼,看著緊縮成一團的陳幼筠,嘆息著拍了拍陳幼筠的肩膀。
陳幼筠深呼吸了好幾次,終於平復了心緒。
“現在京都的境況如何了?”
梁胤雙眼猩紅,慘然一笑:“北齊人擄皇上北去,將京都洗劫一空後放了一把火,整個京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陳幼筠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的揪住不放,感覺整個人的五臟六腑移了位。
摸了摸臉上冰涼的淚水,陳幼筠惡狠狠的唾棄自己:“哭什麼!”
“這種識人不清的皇上,被人擄去了,活該!”
梁胤將陳幼筠攬在懷裡,緊緊的抱住。
陳幼筠忍不住放聲大哭。
梁胤拍了拍陳幼筠的背,陳幼筠抽泣著說:“我只是可惜了京都的那些人們!”
“是啊,可惜了京都的那些人們!他們有什麼錯?要生在這亂世中,落得個牛馬不如!”
陳幼筠聽著梁胤的話語,伏在梁胤的懷裡,呆呆的看著桌子上面的燭火。
燭火噼啪作響,陳幼筠的眼前浮現著京都的一景一物,和曾經認識的人們….
楊老太太一家、銀杏一家、綠顏一家,自己和母親開食鋪時的左鄰右舍們….
他們的音容笑貌在陳幼筠的眼前如同走馬燈一般的變幻著,陳幼筠眼睛慢慢的酸澀起來,漸漸的合上了眼睛。
睡夢中,忽然有寒風凜冽,陳幼筠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然而風越來越大,只增不減,陳幼筠不由得疑心自己是不是睡在了風地裡。
強撐著睜開眼睛,陳幼筠擁著被子坐了起來。
左右看了看,陳幼筠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睡在梁胤的房間,桌子上面的蠟燭燒的只剩了一攤燭淚。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陳幼筠下地穿了鞋子,一抬頭陳幼筠看見梁胤站在窗前,窗戶大開著。
寒風捲著片片雪花朝屋內倒灌著,吹的梁胤的衣袖灌滿了風,烈烈揚起,梁胤巍然不動,任由大片雪花拍在臉上。
須臾間,梁胤的頭上、身上都落滿了雪花。
雪花化水,滲入衣料裡消失不見,很快又有新的雪花前赴後繼的撲了上來。
“兄長!”陳幼筠走到梁胤身後,輕輕喚了一聲。
梁胤猛的驚醒一般,回頭看著陳幼筠,臉上神情凝重。
“你醒了?”梁胤收斂了神色,溫聲問道。
陳幼筠點了點頭,寒風和著雪花落在陳幼筠的頭上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