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老太太透過人群，看見一個小小的人身上蓋著白布，露在白布外的手上還緊緊抓著一枝荷花……
“姐姐！姐姐！給你荷花！”小姑娘頭髮絲直滴水，滿身溼漉漉的，白著臉站在床頭，舉著手，將荷花塞進老太太懷裡。
“姐姐，你怎麼不要荷花了？”
“姐姐，我的荷花酥呢？”
“妹妹！妹妹！”老太太雙手舉在胸前胡亂抓著。
“姐姐…”炸雷般的聲音在老太太耳邊響起，楊老太太猛然驚醒，一下坐了起來，心裡怦怦亂跳。
“老太太，老太太，你怎麼了？”林嬤嬤撩開了簾子。
昏黃的燈光下，老太太臉色慘白，滿頭冷汗。
楊老太太一把抓住林嬤嬤的手，雙眼失神，看著床旁的一角，喃喃低語：“海雲，我又夢見了……夢裡的我回到了揚州老家，我看見我小的時候，和她在一起，多好啊！”
老太太無比懷念。
“她想要去看荷花，想要小時候的我陪著一起去，那個’我‘拒絕了，還出主意讓她擺脫乳孃，偷偷溜出去！我喊著不要去，我拼命阻攔著，可是她們都聽不見也看不見我……”
“我…我眼睜睜的看著當年的一幕再次發生…”楊老太太悲痛萬分，雙手捂住臉，忍不住仰頭大哭。
“蒼天哪！我都做了什麼？”
“她…她是因為我才死的，要不是我嫌她煩，不願意陪她，還敷衍她，還給她出餿主意，她也不會因為要給我摘荷花而溺水！”
“她到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荷花！！”
“她是為我一句話才死的！我的妹妹啊！！她才八歲啊！”楊老太太渾身顫抖著，聲嘶力竭的哭喊道。
林嬤嬤哭的不能自已，緊緊摟住楊老太太。
“小姐，小姐，你是無心的，你是無心的，二小姐若泉下有知，她不會怪你的！啊？”林嬤嬤一邊拿帕子給老太太擦著滿臉的淚水，一邊拍著老太太的背，輕聲安慰道。
“都這麼多年了，二小姐早就投胎往生了！說不定呀，她現在已經再世為人，如是女子，現在也生兒育女了！如是男子，早就科舉入仕了！”林嬤嬤絞盡腦汁的想辦法安慰老太太。
“沒有！她沒有投胎！”楊老太太髮髻散亂著，頭髮都溼漉漉的，全被汗溼了。
“她來了，我看見她渾身溼漉漉的站在兒，手上緊緊抓著荷花，還問我要荷花酥！”
楊老太太手指著床頭，林嬤嬤看過去，發現床頭地上有淋漓水跡。
林嬤嬤心裡一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將老太太往身後帶了帶，轉頭左右看著室內各處。
林嬤嬤的背上冷汗直冒，轉眼看見旁邊的桌子上面有茶碗翻倒，心裡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來找我了！海雲，她來了！”楊老太太撕心裂肺的痛哭著，長長的指甲陷進了林嬤嬤的手臂。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沒有去投胎嗎？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她出事時隱瞞事實，我早就該跟父母親說清楚的！是我害了她！我當時就應該償命給她，我不應該苟活在這世上…”
“海雲，她還是在怪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會失足掉下去！”
“我要是早知道，早知道會這樣，我就陪著她去了，什麼破功課，我幹嗎要趕的那麼急？我為什麼要給她出主意，讓她甩開乳孃？都是我害了她！”
“我該怎麼辦？海雲，我該怎麼辦？”楊老太太崩潰的哭著。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都過去了，我拼命的忘記這件事，我以為我做到了，我嫁了人、生了兒女、連孫子孫女都有了，我漸漸的都忘記了這件事！誰知自從過了年，夜間一閉上眼睛，她總是來找我…”
“她一直問我為什麼不要她摘的荷花？問我要留給她的荷花酥！”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她，她為什麼還不去投胎？”
“難道我真要聽那華道婆的？”老太太喃喃自語。
“小姐……”林嬤嬤見老太太十分痛苦，心裡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嬤嬤不由的雙手合十，看著四周，禱告著：“二小姐，當年的事，我們小姐她不是故意的，你們二人的感情一直很好，如果一定要怪，要找，就來找我吧！”
楊老太太聽了林嬤嬤的禱告，忍不住一把抱住林嬤嬤。
“海雲！”
“小姐，那華道婆怎麼說？”林嬤嬤見老太太情緒平穩後，開口問道。
“她說，這是孽緣，妹妹有心願未了！”楊老太太和林嬤嬤肩靠著肩、頭挨著頭，同在一個被窩裡面。
“只要了了妹妹心願，她就會投胎往生了！”
“二小姐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林嬤嬤問道。
楊老太太翻了個身平躺著，將右手放在胸前，說道：“我想了很久，妹妹臨終前惦記著荷花酥，於是我找了出自兩浙路專門做淮揚菜的廚娘來，做了最正宗的荷花酥供奉給她！”
“就是陳娘子嗎？”林嬤嬤問道。
“是她！”楊老太太點了點頭。
“陳娘子幾人入府後，我看見陳娘子女兒筠姐兒長像肖似妹妹，並且年齡對的上。”
“於是我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思，留筠姐兒在自己身邊，每每看見筠姐兒，都會把她當成了妹妹，對她好，就像是在對妹妹好，我就當在彌補著妹妹，想要撫平我自己內心的痛苦。”楊老太太看著床帳，手扶在胸口，慢慢的說著。
“我滿心指望著筠姐兒是她投胎轉世，她們簡直長得一摸一樣！我對她好，就好像能彌補我曾經犯下的錯！誰知，她還是隔三差五的來找我！”
“我也已經讓華道婆在庵裡給她供奉了長命燈了！”
“難道真要像華道婆說的那樣，給她找個替身嗎？”
“小姐，你想好了？”林嬤嬤遲疑的問道。
“我不知道！”楊老太太一臉痛苦的說著。
“那孩子又漂亮又乖巧，難道就是因為長的像她，就要遭受這些…”老太太喃喃低語。
林嬤嬤長久的沉默不語，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老太太，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只要她母親願意，只要您能安安穩穩的過了下半輩子…”
“我下不了手！我不能，我不能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再遭受一遍妹妹受過的罪！更何況她和妹妹長得一摸一樣！這跟我親手殺了妹妹，又有什麼區別？”
“那華道婆不是說了嗎？只要有了替身，那二小姐就可以投胎往生了！”林嬤嬤勸說道。
“我狠不下心啊！我已經沒了妹妹，我不能再害別人沒了女兒！更何況我也是做人母親的！”
老太太進退兩難。
“老太太，要不，我再點一支甜夢香來，您好好睡一覺吧！”林嬤嬤建議著說道。
“不了，你把窗戶開啟了，留條縫，通通風！”楊老太太聞著滿室的燃香味道，噁心欲嘔，想要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於是吩咐著說。
“是！老太太！”林嬤嬤答應著。
“披件衣服吧！當心凍著！”楊老太太對林嬤嬤說著。
“哎！”林嬤嬤答應著，披了外衣，起床去開窗戶。
林嬤嬤開了窗戶，向外張望著。
“怎麼了？”老太太見林嬤嬤久久站在窗前不動，於是撩起床帳，問道。
“院子中有丫鬟們提著燈，跑來跑去的，不知道出什麼事了！我去看看！”
林嬤嬤將室內的燈都燃亮，室內頓時變得明亮起來。
“老太太稍候，我去去就來！”林嬤嬤說完後，轉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