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你剛剛是說杭城已經淪陷了?”綠衣富商不敢相信的問著胥吏。
那胥吏點點頭,沒有出聲。
”什麼時候的事情?”穿文士衣衫留著八字鬍的男人問道。
“臘月二十九日,元軍攻入了杭城!”胥吏一臉嚴肅的說。
“杭城情況如何?”綠衣富商忍不住問道。
“他們殺死兩浙路制置使程度、廉訪使兆和,知州林建逃走。”
“跟隨元溪谷的積怨已久的百姓,在杭城到處捕捉官吏。沒能逃脫的都被吊死了。”胥吏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文士拍著胥吏的肩膀,安慰著。
看樣子,那胥吏有家人在杭城做官吏,沒有來得及逃走!
陳幼筠心內暗自猜測著。
“那元軍現在是什麼情況?”
有幾位商人打扮的男人,等胥吏心緒平穩後,小心的問著。
胥吏拿衣袖擦了擦眼淚,長呼了一口氣,紅著眼睛說:“我看了朝廷最新邸報,上面說蘇州陳柏,湖州歸安縣魯金兒,婺州蘭溪縣靈山峒祝富、武進,永康縣方巖山程十三等人,紛紛領導當地百姓,投奔元溪谷。”
“台州仙居縣李賈,越州剡縣裘道人等領導當地白蓮教秘密組織起兵響應。”
“湖州、常州、秀州等幾州百姓,也“結集徒眾”,準備攻打州縣。”
“邸報上還說,各地農民望見元軍的旗幟,聽見鼓聲,就跑去迎接。參加元軍的更是“項背相望”。”
胥吏話說完後,其餘幾人俱都沉默不語。
片刻後,幾位商人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那咱們還往湖州去嗎?”
“不去?不去,哪有生絲啊?人停得,織機可停不得!”
“那邊現在可不太平,可別去了做了刀下鬼!都沒人給咱們收屍!”
“咱們還是別去了吧?”
“那咱們豈不是坐等著違約賠錢?”
“陸老爺家大業大的,陪的起!我們這等升斗小民,要是賠錢,那還不陪個傾家蕩產!”
“就是!”
“我入股的銀子還是當了我媳婦的陪嫁籌的,要是叫我媳婦知道我賠了錢,那還不氣的回孃家!”
“水路已被截斷,生絲過不來,繞道陸路過去,你們嫌風險大也不願意,違約賠錢也不行,那你們說怎麼辦?”有人攤著手問。
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穿鸚哥綠綢緞的富商。
富商沉吟片刻,摸著鬍子說:“那既然如此,咱們就一分為二!”
“將有願意冒險去運生絲回來的,和不願意冒險的分成兩撥人。”
“不想去的,出銀子給願意去冒險的運生絲的。”
“這銀子分兩份,一份是來回路費,一份是安家銀子,萬一有了意外回不來,家人後半生得有個保障。”
“如果平安將生絲運回江寧府,那麼得了利,冒險去運生絲的人佔大頭。且安家銀子不必退回。”
“這個需提前立好契約,有了意外,家人得了補償,不許來鬧!”
在場的幾個商人紛紛贊同:“這主意好,我不去,我出銀子!”
“我也出銀子!”
“我去!”有人咬著牙說。
“我也去!”
在場的幾位商人都很快做了決定,一併請了文士和胥吏做見證人,寫下契約。
陳幼筠和章雲娘、銀杏透過幾人的交談,方才明白了這是一群合夥做織機生意的商人。
江寧府以絲織業聞名於世,有官營織機六百多張,在織造局內從事絲織業生產的熟練技術工人近兩千名。
江寧府城南聚寶門及江寧縣的秣陵關、陶吳鎮、橫溪橋、東郊的孝陵衛等地,都是絲織業工人集中的地方。
江寧擁有織機三萬多臺,男女工人五萬多,依靠絲織業為生的百姓約二十萬人。
絲織業的花色品種多,以江寧府出產的雲錦和元緞最有名。
從茶樓出來後,陳幼筠和母親、銀杏三人心情複雜。
知道了杭城的訊息後,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
吃了晚飯,陳幼筠和章雲娘、銀杏回了客棧房間。
回房後,章雲娘和銀杏照例用熱水給陳幼筠洗臉洗手,敷臉抹藥。
漸漸的陳幼筠發現母親和銀杏神色不對,眼睛都紅了。
“娘,銀杏,你們怎麼了?”陳幼筠坐直身體問著。
“筠兒,我擔心你舅舅家…”章雲娘說了,扭過臉去擦眼淚。
“咱們從杭城出來,經過湖州,應該拐去你舅舅家提個醒的,就是人去不了,也應該稍封信過去的,好叫他們早做準備…”
陳幼筠心裡一陣煩躁,母親在章家吃的苦還不夠多嗎?
還是當真血濃於水?所有的過往都能一筆勾銷?
銀杏也跟著點頭。
“銀杏怎麼了?你不會…你也想回家?”陳幼筠看看銀杏,問著。
“我哥就算了,不是個東西,可是我爹還在…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我…”銀杏點點頭,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娘,舅舅家不會有事的,銀杏你也是,你爹也不會有事。元軍並沒有打到湖州!”
“可是,茶樓裡那人不是說,湖州也有人集結成眾嘛!”章雲娘用帕子擦著眼淚,說著。
“那是說要衝擊州縣,並沒有像元軍一樣,到處燒殺搶掠!”陳幼筠不知道該怎麼開解母親和銀杏。
“娘,你放心,他們肯定不會有事,不是有句老話叫’禍害遺千年‘嘛!”陳幼筠靈機一動,“胡說八道”起來。
“你這孩子!大人之間的恩怨是大人的事,你對著長輩不許無禮!”章雲娘破涕為笑,拍了女兒一下。
“知道啦!你們也別再擔心了,他們不會有事的,啊?”陳幼筠抱了抱章雲娘,對著銀杏說。
休息了一夜後,三人接著駕車上路。
從江寧府出來,經過滁州,進入珠城地界。
沿途的風景與之前大有不同,滁州之前還是一派江南水鄉的風景,進入珠城後,路邊樹木漸漸高大,山勢也越來越陡峭。
陳幼筠看著越走越密的山林,和道路兩旁的高山,太陽也漸漸朝山的那一邊落下去。
她開始揚鞭催著驢子加快速度,趕在天黑前到達最近的一個城鎮找客棧投宿。
進了鎮子,找了家客棧,安頓好驢子,卸下行李後,陳幼筠叫了飯菜到房間,和章雲娘和銀杏在房間吃。
吃完飯後,銀杏和她一起出去打探訊息。
出了客棧,看著路邊有賣燒餅的,陳幼筠和銀杏上前去,買了幾個燒餅,包起來留著第二天當早飯。
“大叔,請教你,從這到徐州還有多遠?”陳幼筠買了燒餅,跟賣燒餅的大叔搭著話。
“這可遠著哪!怎麼說也得有三四百里吧!”
“這麼遠啊?”陳幼筠聽了問著。
“那這一路上可還太平?”銀杏問著。
“前些年還算過的去!現在可不算很太平!”賣燒餅的大叔一邊翻看著爐子裡面的燒餅,一邊頭也不抬的說。
“這是怎麼說的?”陳幼筠好奇的問著。
“咳……唉,不瞞你說,以前大家日子都還勉強過得去,現在,哎!賦稅徭役越來越重。”
“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就只能在這條商家過往必經之路上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陳幼筠接著追問。
“辦法麼,唉我說你這小哥兒,問題怎麼那麼多,別耽擱我做生意!”
賣燒餅的大叔左右看了看,揮著手趕著陳幼筠和銀杏。
陳幼筠掏出銅錢來,數了十文,放在賣燒餅的案上。
那賣燒餅的大叔,眼睛一亮,趕緊伸手拿了起來,揣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