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西伯利亞府
十二月中旬,北京。
阿爾梅達在禮部主客司的廂房裡坐了半個時辰。
從莫斯科到阿爾漢格爾斯克,再搭荷蘭商船走北海繞挪威,在里斯本換了葡萄牙快船,經好望角、果阿、馬六甲,一路顛簸三個多月。
禮部主客司郎中推門進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陛下在乾清宮東暖閣等著。阿爾梅達先生,這邊走。”
東暖閣裡燒著地龍,一進門熱氣便撲上來,把阿爾梅達凍得發僵的臉皮烘得發癢。
他抬眼掃了一圈,人不少。
範景文坐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正翻閱一份工部剛呈上來的河工摺子。
倪元璐在範景文下首,面前攤著戶部的秋糧入庫清冊,炭筆夾在指間。
施邦曜坐得稍遠些,膝上擱著吏部的考核名冊。
王家彥站在輿圖前,正低聲與兵部左侍郎說著什麼,手指在黑龍江那片區域上比劃。
宋應星、薄珏、王徵幾人湊在角落裡,對著一張攤開的圖紙低聲爭執,隱約能聽見“缸徑”“衝程”之類的字眼。
太子朱慈烺站在御案右側,手裡捧著記事簿。
朱友儉坐在案後,手裡端著茶碗,正聽王承恩低聲說著什麼。
他抬眼看見阿爾梅達跨進門檻,擱下茶碗。
“佩雷拉先生,一路辛苦。”
阿爾梅達單膝跪地,雙手將牛皮筒子舉過頭頂。
“陛下,鄙人奉命遞交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簽署之《大明-俄羅斯和約》正本。”
“俄文一份,漢文一份,另有沙皇陛下親筆附信一封。”
王承恩快步走下臺階,雙手接過牛皮筒子。
阿爾梅達這才瞧見王承恩的模樣,上次見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是澳門商館談判時,那時候這張臉雖然老,但精氣神還在。
如今卻老了許多,兩鬢的頭髮全白了,走路時腰微微佝著,腳步倒還穩當。
王承恩解開牛皮筒子的封繩,抽出兩份裝幀考究的文書和一隻蓋著火漆的信封。
他先將附信擱在案角,再將兩份條約正本逐一攤開在朱友儉面前。
“念。”
王承恩雙手捧起漢文正本,清了清嗓子。
“大明皇帝與俄羅斯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為兩國邊民永息干戈、各安生業,訂此和約。”
“一、自即日起,兩國以葉尼塞河為界。河以東諸地,悉歸大明版圖。河以西諸地,屬俄國。兩國不得越界侵擾。”
“二、俄國賠償大明軍費白銀一百萬兩,分三年三期付清。首批三十四萬兩,自簽約之日起六個月內運抵雅庫茨克,由大明北庭府接收。次批三十三萬兩,次年同期交付。末批三十三萬兩,再次年同期交付。”
“三、首批賠款到位後三十日內,大明遣返俄羅斯國遠東總督莫羅佐夫以下各級軍官戰俘。逾期未付,大明視同俄羅斯國無履約誠意,遣返之事不再提起。”
“四、兩國開放雅庫茨克與連斯克為互市口岸。大明商人可攜茶、布、鐵器赴上述口岸交易,俄國商人可攜皮毛、藥材、金銀赴上述口岸交易。兩國各派稅吏,二十稅一。”
“五、此約自簽署之日起生效,十年一續。若有爭議,兩國互派使臣會商,不得擅啟邊釁。”
......
王承恩唸完最後一條,朱友儉看向阿爾梅達。
阿爾梅達連忙從懷裡掏出戈利岑的附信,雙手呈上。
“回陛下,沙俄財政大臣戈利岑公爵託臣帶話。他說,沙俄國庫確實空虛,但對波蘭戰事已停火,西線壓力稍緩,首批賠款必按期付清。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戈利岑公爵說,請陛下容他數月時間籌措。首批三十四萬兩,可能需要分批運抵雅庫茨克。”
朱友儉拆開附信,逐行掃下去。
戈利岑的信寫得很恭謹,先表達了對大明皇帝的敬意,然後委婉地承認沙俄財政困難,懇請在首批賠款的交付期限上稍作寬限,不必放寬最後期限,但允許分批運送,每次運抵的數額按實際到賬累計。
朱友儉擱下信。
戈利岑這老狐狸,話說得好聽,實際上是怕一次性運送大批白銀,路上被西伯利亞部落劫了輜重擔不起責任。
分批運,少擔風險,順便還能緩一緩國內財政。
“準。”
說罷,他看向倪元璐。
“倪卿。”
倪元璐站起身。
“這筆賠款,到賬後專項用於北庭府建設。”
“不入太倉,不挪他用。”
“築城、修路、設驛站、墾荒、購糧,由北庭巡撫分列預算,戶部稽覈後撥付。”
倪元璐提筆在手心記了幾個字,應道:“臣領旨。首批賠款到賬後,臣親自帶戶部司官赴北庭府核實賬目。”
朱友儉點了點頭,又轉向王承恩:“承恩,葡萄牙商館此次轉遞國書,功不可沒。阿爾梅達先生萬里奔波,賜蟒袍一件。”
阿爾梅達愣了一下,隨即雙膝跪地,額頭磕在磚地上砰的一聲響。
“謝陛下賞賜。鄙商會願繼續為大明效力。”
阿爾梅達退出東暖閣時,腿還有些發軟。
雖然只是一件蟒袍,但他知道這一件蟒袍在大明境內可比數萬白銀還值錢。
走出宮門,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乾清宮的金色琉璃瓦,心中一笑:這一趟冒險,值了!
阿爾梅達走後,東暖閣內。
朱友儉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這幅輿圖是北疆大捷後新繪的,勒拿河以東至白令海峽,黑龍江以北至北冰洋,全部用硃筆圈進了大明版圖。
他拿起竹鞭,點在勒拿河以西那片空白區域上。
“把周遇吉調過來。”
王家彥從輿圖前轉過身。
“陛下說的是西寧伯周遇吉?”
“正是。”
朱友儉竹鞭點在輿圖上勒拿河與葉尼塞河之間的廣袤地帶。
“這片地從今天叫東西伯利亞府。”
他轉過身,掃視閣中諸臣。
“東西伯利亞府,轄勒拿河以西至葉尼塞河新拓之地,方圓數千裡。雖是凍土荒原,但地下埋著煤、鐵、金銀,地上跑著數不清的皮毛獸。”
“日後鐵路修過去,移民填進去,這片凍土就是大明的後院。”
竹鞭點在勒拿河西岸一個標註著連斯克的小黑點上。
“府治設在連斯克。這地方原來是沙俄的商站,周遇吉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裡築成城。”
王家彥走到輿圖前。
他先前調過周遇吉的履歷,對這位老將的資歷心中有數。
“陛下,周遇吉眼下駐防寧武關,麾下五千邊軍。寧武關自崇禎十七年以來一直是邊防重鎮,這兩年來雖無大戰,但代州以北、雁門關外尚有蒙古殘部流竄,若將周遇吉調離,寧武關防務需另作安排。”
朱友儉擱下竹鞭,走回案前。
“寧武關現在不是前線了,前線在北庭、東西伯利亞府。把周遇吉放在寧武關,是大材小用。”
“調他率五千邊軍北上東西伯利亞,加授定北將軍銜,秩從一品。”
他看向施邦曜。
“邦曜,吏部擬委任文書。周遇吉授東西伯利亞巡撫,兼定北將軍,節制東西伯利亞府軍政一切事務。”
施邦曜提筆記下:“臣即刻擬旨。”
朱友儉擱下竹鞭,話鋒一轉。
“另,東西伯利亞府與北庭府往來文書走的是勒拿河驛道,全程約八百里。中間只有一處驛站,冬季驛馬跑一趟連斯克最快也要十幾天。”
“讓兵部驛傳司增建三處驛站,每處配驛卒若干、備馱馬數匹。”
“東西伯利亞府的軍情文書,一個月內必須送到京師。”
王家彥應道:“臣即刻命兵部驛傳司擬定驛站增建方案,連同寧武關換防之事一併呈陛下御覽。”
“好。”
朱友儉點了下頭。
範景文站起來,走到朱友儉面前,深施一禮。
“陛下,臣以為東西伯利亞府之設,不僅固邊,更為教化。葉尼塞河以東諸部落,通古斯人、雅庫特人、尤卡吉爾人,世居凍土,以漁獵為生。”
“沙俄據其地而不治其民,只知征斂皮毛稅。我大明既取其地,當化其民。”
“若得人心,則萬里凍土自為藩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