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你以為你是縣令？
“還有這詩！什麼叫‘風吹柳絮滿天飛，月下獨酌誰與歸’？這不是城南的一個秀才，在去年元宵燈會上唸的打油詩嗎？”
“我當時就在場，記得清清楚楚！怎麼就成詩仙的新作了？你們這不是糊弄人嗎！”
人群裡頓時議論聲四起。
有人附和，有人質疑，還有人伸長脖子往鋪子裡瞧，想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
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蓋過了所有嘈雜。
徐如意從鋪子裡大步走出來，往臺階上一站，雙手往腰間一叉，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幾個唱反調的人：“誰在鬧事？”
他目光掃視去，頓時發現幾個差役，頓時感嘆天助我也！
“衙門的大人們就在那兒坐著！他們都沒說這酒是假的，都沒說這詩是假的，你們幾個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胡說八道？怎麼，難道連大人的面子也不給？”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見劉大彪和幾個差役正坐在角落裡喝茶。
雖然沒穿公服，但那一身皂靴腰刀的架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衙門裡的人。
剛才還鬧哄哄的人群頓時安靜了大半，那幾個唱反調的也縮了縮脖子，嘴裡嘟囔著，卻不敢再大聲嚷嚷了。
寧默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暗暗點頭。
劉大彪這人，平時看著粗豪，關鍵時刻腦子倒是靈光。
就在這時。
寧默舉起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人群：“敢問徐掌櫃……你說詩仙本人在店裡，那詩仙現在何處？可否請出來，讓我等親眼見一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個戴面罩的年輕人。
劉大彪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繼續低頭喝茶。
徐如意眯起眼睛，打量了寧默兩眼。
見他穿著普通，一件普通青衫，又戴著面罩，只當是哪個故弄玄虛的書生，冷哼一聲：“詩仙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你當詩仙是什麼人？街邊耍猴的，誰都能湊上來看兩眼？”
他昂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你若不信，大可以走。詩仙不在乎少你一個客人。不過我可提醒你，出了這個門，錯過了詩仙的新作，將來可別後悔。”
這番話一出來，周圍的書生們紛紛點頭，覺得掌櫃說得在理。
詩仙是何等人物，豈是誰想見就見的？
寧默笑了笑，笑得很淡：“招搖撞騙，拿個假詩仙冒充真的……徐掌櫃，你就不怕後果承擔不起？”
徐如意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挺了挺胸膛，義正詞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徐如意做的正經買賣，酒是真的，詩也是真的。若是我造假，衙門裡的大人早就帶人把我拿下了，還輪得到你來質疑？”
他故意把“衙門裡的大人”幾個字咬得很重，還回頭衝劉大彪那邊拱了拱手，姿態做得十足。
寧默點了點頭，淡淡道：“是嗎。”
然後他偏頭，朝劉大彪使了個眼色。
只見劉大彪把茶碗往桌上啪地一擱，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徐如意身邊。
而徐如意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手腕一緊，緊接著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往下一按，單膝跪在了地上。
“你……你們幹什麼！”
徐如意愣了一下？
整個人都還搞清楚什麼事。
而月桂坊外的眾讀書人，也都被這突如一來的一幕驚到了。
徐如意眼見情況不妙，掙扎著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人，誤會！都是誤會！我就是開個玩笑，這麼多人看著呢，您先把人放了，咱們有話好說……”
“放了？”
劉大彪冷笑一聲，手裡的力道又加了幾分，按得徐如意齜牙咧嘴，“沒有縣令大人的命令，誰敢放你？”
徐如意愣住了。
縣令大人？
哪個縣令大人？
然後他便看見那個戴面罩的年輕人不緊不慢地抬起手，解下了面罩。
一張年輕得過分，卻偏偏生得極其俊朗的臉，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徐如意的瞳孔猛地一縮，失聲叫道：“寧默！”
這一聲尖叫，頓時引起極大的轟動。
“寧默？”
“寧默不就是詩仙嗎？”
“詩仙在哪裡？”
“沒聽到掌櫃的喊他寧默嗎？”
“也就是說他就是詩仙？”
人群裡，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寧默臉上，有震驚，有懷疑，有狂喜，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實在是寧默太年輕了。
年輕到讓人很難相信，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就是那個寫出將進酒、寫出驀然回首的詩仙。
“是他！真的是他！”
人群裡忽然有人激動道：“我曾在望江樓那，遠遠地見過詩仙一面！後來也去了京南月桂坊開業那天，就是他！如假包換！”
這句話像一把火，徹底點燃了整條街。
詩仙本人在外面？
那鋪子裡那個“現場題詩的詩仙”是誰？
答案已經不言自明瞭。
假的。
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徐如意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朝劉大彪靠過去，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說了一句：“劉大人，放了我，一百兩，現在就給。”
劉大彪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上的力道紋絲不動。
他誰的話都不聽。
就聽寧默的，就這麼簡單！
而此刻。
寧默穿過人群，朝徐如意走去。
排隊的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每個人都目光灼熱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從詩詞裡走出來的傳說。
寧默在徐如意麵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語氣平靜道：“你可知罪？”
徐如意愣了一瞬，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重新堆起殷勤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顫音：“寧詩仙！誤會，都是誤會！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京西這邊給我經營，到時候五五分賬，您忘了？我替您打理京西的生意，您只管在京南坐鎮，銀子咱們對半分，多好的買賣啊！”
寧默看著他，眼底沒有憤怒，只有鄙夷。
這徐如意都到這時候了居然還在演。
不得不說，徐如意的鬼點子確實多，臉皮也確實厚。
換了一般人，被當場揭穿早就磕頭求饒了，他還能面不改色地編出“合作分賬”這種瞎話。
但寧默比誰都清楚，徐如意這種釜底抽薪的做法有多毒……打著他的旗號賣劣酒，壞的是他寧默的名聲。
藉著月桂坊三個字撈銀子，搶的是他未來的生意，等將來他正牌月桂坊開到京西來，所有人都會記得那個賣假酒的鋪子，誰會信他賣的是真貨？
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在掘他的根。
“劉大彪。”
寧默收回目光，正色道：“驚喜徐如意假冒朝廷命官之名，偽造詩詞，以次充好，欺詐百姓，盜用商號，毀人名譽，數罪併罰。押回縣衙，聽候受審。”
“是！”
劉大彪大聲應是，拎小雞似的把徐如意從地上拽了起來。
徐如意被架住雙臂，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崩了，掙扎著回頭大喊：“你們憑什麼抓我！我犯了哪條王法！你說抓就抓，你是縣令嗎你！”
寧默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方官印，高高舉起，朗聲道：“承蒙陛下器重，本官暫代京西縣令。今查實京西月桂坊掌櫃徐如意，盜用朝廷命官名號，偽造詩作牟取暴利，以劣酒充貢品欺世盜名，毀壞他人商譽，罪行累累，證據確鑿。依律緝拿入獄，即刻查封月桂坊，所有賬冊一律封存！”
官印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四周圍的百姓看得真真切切，嘩啦啦驚呼一片。
縣令！
詩仙寧默，居然就是京西的新任的縣令！
徐如意身子一軟，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寧默收起官印，又補了一道命令：“戶房的人留下，接管月桂坊所有賬冊，逐一清點，將方才受騙的客人所付錢財，如數退還。”
身後幾個書吏齊聲應是，立刻帶著人手進了鋪子。
不多時，賬冊被搬了出來，錢匣子也被抬了出來，差役們照著賬簿上的記錄，挨個給排隊的客人退錢。
銀子銅錢叮噹作響，拿到錢的百姓們又驚又喜，萬萬沒想到被騙的錢還能追回來。
人群中響起一陣又一陣的叫好聲。
“青天大老爺啊！”
“詩仙當縣令，京西百姓有福了！”
一個膽子大的書生擠出人群，衝著寧默的背影高聲喊道：“寧詩仙！今日之事，可否留詩一首，讓我等銘記？”
寧默腳步一頓，回過身來。
滿街的人都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望著他，目光裡有敬仰，有期盼，有激動，還有幾分看熱鬧的興奮。
寧默想了想，目光掃過街邊一張被人丟棄的酒罈碎片，碎片上還殘留著半句拙劣的打油詩，筆跡歪歪扭扭，像是對今日這場鬧劇最大的諷刺。
他笑了一下，開口吟道：“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吟罷，他轉身便走。
霎時間，滿街寂靜。
劉大彪激動的渾身發抖，帶人押著面如死灰的徐如意跟在後面，幾個書吏抱著賬冊和錢匣子殿後。
一行人穿過自動讓開的人群，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
整條順義北街安靜了足足好幾息工夫，然後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這是在勉勵我們啊！做學問要趁年輕下苦功，日積月累才能有所成就！”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詩仙是說，光學書本上的東西還不夠，還要親身去實踐！就像今天，要不是親眼所見，誰會知道有人敢假冒詩仙之名行騙？光讀書不行，還得睜眼看這世道！”
“四句詩，說盡了做學問的道理，也道破了今日這場騙局的教訓。好詩！好詩啊！”
“詩仙就是詩仙，信手拈來，便是千古名句。咱們在這兒苦思冥想半天也憋不出一個字，人家張口就來……”
那些原本還因為被騙而憤憤不平的書生們，此刻捧著剛退回的銀錢，滿腦子都是寧默留下的那四句詩。
一個個心服口服，歎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