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大水衝了龍王廟
與此同時。
京南城的醉仙樓，這兩天像是遭了賊一般。
鋪子此前兩層木樓，飛簷翹角，門口兩盞大紅燈籠一掛，晚上亮堂堂的。
而如今匾額不僅拆了，連門窗也都卸了，裡面更是堆滿了雜物。
正是黃木匠帶著十來個徒弟在按照跟寧默的約定，先清場。
“這個搬出去！”
“輕點兒！這個是實木的，摔壞了你賠得起嗎？”
“那堆破布頭別往街上扔！”
黃木匠五十來歲，身板精瘦，臉被日頭曬得黝黑，下巴稀疏幾根山羊鬍。
京南方圓百里沒人不曉得‘黃師傅’三個字的含金量……
大戶人家但凡蓋宅子或者是裝修鋪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手藝沒話說，但脾氣……也是出了名的急。
他帶徒弟的方式就是拿尺子敲腦袋，敲一個罵一句，徒弟們灰頭土臉卻不敢頂嘴。
因為都知道，黃師傅罵歸罵，手藝活卻教得從來不含糊。
跟他三年出師，出去就能獨當一面，京南城木匠行當裡，‘黃氏門徒’四個字就是金字招牌。
但黃木匠現在有些急！
當然，他急的不是怕幹不完，急的是……時間就是金錢。
因為他手上正排著不少活，但卻被寧默摁在這兒，等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圖紙。
每耽誤一天，名聲損一分，銀子更是少賺不少。
這筆賬他心裡算得比誰都清楚。
但既然約定好了，那就要守信，所以……也就只能乾著急。
……
此刻。
鋪子外臺階上蹲著兩個人監工，錢萬三跟柳如風。
錢萬三胖乎乎一身綢緞長袍，袖口繡著精緻花紋，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出來的。
他剝著橘子皮，剝完後隨手往後一拋，嘟嚷到：“這得清到猴年馬月？”
“我說咱們是不是該找更多人？就這幾個小年輕，幹到明年也清不完。”
柳如風坐在旁邊搖摺扇，一身青色窄袖勁裝，腰繫黑色腰帶，看著幹練利落。
他拿扇子敲錢萬三後腦勺：“急什麼。寧兄說了不急。”
“不是急不耐煩。”
錢萬三吃下兩瓣橘子，嚥下去抹了下嘴，道：“我是替寧兄著急。這鋪子一天不開張就虧一天的錢……”
柳如風懶得理他。
正說著，黃木匠從裡頭鑽出來。
滿身灰土，眉毛鬍子裡全是白沫，他衝這邊走來，腳步都好似帶著怨氣。
“二位爺，寧公子的圖紙呢？”
錢萬三一愣：“啥圖紙？”
“裝修圖紙啊！”
黃木匠都快急死了，周圍徒弟都停了活朝這邊看，道：“你們都拖好幾天了！再不來我可按別的方案幹了！你們以為我閒著的？手上七八單活全摁這兒等！每耽誤一天我少賺多少銀子？十幾號人等著吃飯呢！”
他此刻是真的著急。
他這輩子最在乎兩件事，一是手藝二是信譽。
接了活兒拖著不給方案，在他看來等於砸自己招牌。
然而，錢萬三卻是不慌不忙掏了掏耳朵……慢條斯理道：“不就是錢嗎？”
黃木匠一噎，半句話堵回去了。
沒毛病！
於是，錢萬三伸手進懷裡摸了一陣。
旋即黃木匠眼睛瞬間亮了，只見錢萬三抽出厚厚一疊銀票……在陽光下閃著晃眼的光芒。
黃木匠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頓時跟秋菊似的綻開了。
一口黃牙露出來，笑得眼睛眯成縫，“哎喲……二位爺，談錢多傷感情不是？”
他搓著手腰彎得更低，聲音甜得拉絲，目光卻死死粘在那疊銀票上怎麼挪都不挪不開，“能等！絕對能等！保管爺滿意！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圖紙什麼時候來都行，我給您守著！”
說完高高興興退下去了，招呼徒弟們繼續精神點幹活。
柳如風等他走遠後，斜眼瞧了眼錢萬三，皺眉道：“多花這個錢幹什麼？”
錢萬三拍了拍衣襬，嘴角咧開道：“誰說給他了？錢不是拿來看的嗎？難道是拿人送人的？”
柳如風愣了一下，旋即豎起大拇指：“你大爺的果然是錢大戶之子。這招絕了。”
錢萬三嘿嘿一笑沒接茬。
他當然沒打算真給。
那疊銀票是拿來鎮場的……讓黃木匠閉嘴老實幹活罷了。
不就是為了錢嗎？
從小看他爹做生意學的全是這套，先給甜頭吊住胃口，再拿捏在手裡，對方反而更賣力。
人性就這麼回事，你越摳門他越敷衍，你大手筆一甩他反倒戰戰兢兢生怕做不好。
不過這話沒必要跟柳如風解釋。
柳如風這種人，聰明但太正。
有些彎彎繞的心思，他懂但不屑於用。
但他不一樣……他爹從小就教導他，做生意靠的不光是本事，更是對人性的把握。
而且寧兄在這方面更是一把好手，從他手裡學來的東西，兩相結合，夠受用一輩子了。
……
與此同時，京西縣衙這邊，一個差役正往醉仙樓方向走。
懷裡揣著一卷圖紙，那是縣令大人寧默親手交給他的。
一路上心裡直犯嘀咕……都說京南黃木匠手藝一絕，可這醉仙樓的匾都拆了空蕩蕩像個殼子，哪有什麼黃木匠？
不會被人耍了吧？
不過轉念一想，寧大人既然派他這個活，連個準信都不給，光說找黃木匠。
他問了一圈才打聽到黃木匠在哪裡，只能說新來的寧大人確實考驗人。
可差役琢磨了一下，覺得這事不對勁……以寧大人的精明，不可能交代不清楚這麼簡單的事。
唯一的解釋是，寧大人這是在考驗他。
如果完成了……說明自己能用。
完不成……那就另說了。
這麼一想，差役的後背微微出了層汗。
跟著這樣的上司，壓力是真的大，但機會肯定也是真的多。
差役隨後抵達了醉仙樓前，地址是這裡沒錯，但……醉仙樓的招牌沒有了。
兩層骨架還在，門窗也都卸了，地上到處是木屑碎瓦。
“是這裡嗎？”
差役有些拿捏不準。
正琢磨著，忽然瞅見門口坐著兩個人。
胖的吃著橘子，一臉富家少爺樣，瘦的則是搖扇子，看起來風度翩翩，一看就是書香世家的子弟。
差役上前抱拳：“二位，這裡可是醉仙樓？”
錢萬三抬眼瞥他一下屁股都沒挪：“什麼事？”
“小人京西縣衙差役，奉縣令大人之命來找黃師傅辦事。”
錢萬三眉毛一挑：“哪個縣令？”
說著，往門框一靠二郎腿翹起來：“再說了，縣令怎麼了？辦事得有個先來後到吧。他是縣令，我兄弟也是縣令。你當我們怕官啊？天天見縣令多了去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差役冷汗唰下來了。
剛才松的那口氣又提到了嗓子眼……這兩位不好惹。
看穿著就不是普通人，那個胖的一根腰帶估計夠半年俸祿，瘦的明顯來路也不小。
差役腦子飛速轉動，硬來不行……萬一真是某個縣令的朋友，那真得罪不起。
但軟磨也不行，圖紙必須交到黃木匠手裡，回去不好交差。
寧大人的考驗一定要完成……
柳如風看不下去了拉了錢萬三一把，轉頭對差役笑道：“差爺莫怪，我家朋友嘴沒把門的。黃師傅確實在裡面……不知哪位縣令找他？”
差役對柳如風好感大增，擦了擦汗，道：“是……京西新縣令寧默大人。”
哈？
錢萬三跟柳如風對視一眼同時愣住，下一秒同時笑了……錢萬三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哎呀！”
錢萬三一把攬住差役胳膊，揶揄道：“這不是巧了嗎？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
他拍了拍差役肩膀，力道大得讓差役齜牙咧嘴。
“兄弟你來對了！這鋪子就是你家寧大人的！黃木匠就是在給你寧大人幹活的！你說找木匠什麼事？”
差役有些發懵，驚訝道：“這……這是寧大人的產業？”
“廢話！”
錢萬三大手一揮，“寧兄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走走進去坐，順便說說看是什麼事。”
差役猶豫了下：“寧大人讓小的把圖紙送來交給黃木匠照圖施工。”
“圖紙有了？快，快拿來我看看。”錢萬三伸手就要接。
差役把圖紙往懷裡縮了縮。
這兩位說跟寧大人是兄弟，可連憑證都沒有。
萬一拿走了不還或弄壞了回去怎麼交代？
錢萬三臉色要發作……他最受不了別人不信他。
柳如風趕緊按住他的手，轉頭對差役說：“黃師傅就在裡頭，我帶你見他當面交接，這樣你也放心我們也放心。行了吧？”
差役如蒙大赦：“多謝二位爺！”
錢萬翻了個大白眼嘴裡罵罵咧咧：“裝什麼裝，老子像是坑圖紙的人嗎？”
其實他也不是真生氣。
他就是習慣性要在柳如風面前演那個粗人……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在柳如鳳面前就像個透明人。
所以他乾脆擺出一副‘我就是個粗人你別指望我想太多’的姿態，省得柳如風總用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眼神看他。
可實際上錢萬三什麼都想到了。
比如此刻他就想到了一件事……寧兄派個差役送圖紙過來，而不是自己送或者讓他們去取。
這說明什麼？
說明寧兄在有意培養自己的人脈體系。
差役只是第一步，往後衙門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變成寧兄的耳目和手腳。
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你以為寧兄只是在管一個縣衙？不，他在織網。
‘一定是這樣……’錢萬三心中這般想道。
……
此刻。
醉仙樓內。
黃木匠正在指揮徒弟搬最後那堆東西。
幾個巨大老式櫃子，沉得要命，四個徒弟喊著號子才抬起一個。
黃木匠一抬頭看見柳如風領著個穿衙門制服的人進來，心裡咯噔一下。
抓人的？
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最近做的事……有沒有偷稅漏稅，有沒有欠債不還。
倒是跟鐵匠鋪老王吵了兩句但也不至於告衙門。
那就只剩……偶爾帶徒弟去勾欄聽曲兒這事了。
會不會是母老虎受不了告到衙門了？！
黃木匠腳已經不自覺往茅房方向挪了兩步準備尿遁……
正在此時。
“可是黃師傅？”
差役扯開嗓子喊了一聲，“我家縣令大人的圖紙到了！！”
哈？
屠旨？！
屠自己的旨意？
天殺的自己到底犯了什麼大事！
黃木匠腿差點當場跪下。
他這輩子遵紀守法最大過錯就是偶爾偷偷多喝兩口酒怎麼會落到要被殺頭的地步？！
差役沒察覺異常取出油紙包著的圖紙雙手遞上來：“縣令大人特意叮囑一定要親手交給您照圖行事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