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新官上任
與此同時。
京西,寧默靠在轎廂裡,撩開簾子往外看。
京西說到底是個縣,街面比京城窄了一截,鋪子稀拉,煙火氣淡了不少。
劉大彪騎著馬在前頭引路,老遠就瞧見縣衙了,回頭扯著嗓子吼了一嗓子:“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大人到了!”
寧默把簾子放下。
說實話,他現在的心情有些複雜。
幾天前他還是京西縣衙的‘人犯’,這會兒卻成了京西縣令。
世事這玩意兒,有時候比小說還離譜。
而此時。
京西縣衙門口,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領頭的是縣丞王守忠,字守仁,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油條,在京西當了快十年的縣丞,當初縣令包興龍還在位的時候,他沒少跟著一塊兒喝酒吃肉。
這會兒,他帶著衙門裡那幫稱兄道弟的衙門官吏,一個個垂手肅立,恭恭敬敬地在門口等著。
衙門口外圍了一圈城民。
京西不算小地方,但也不算大,才時隔兩天,又來一個新縣令到任,誰不想看下熱鬧,吃個瓜?
但是當他們看到門口跪的一群官吏,人人都傻了……這是唱的哪一齣?
正驚疑間,儀仗隊伍帶著馬車輦轎過來了。
王縣丞帶頭,那幫官吏呼啦啦全迎上去,腰彎得比蝦還低,臉上堆著討好,一個比一個畢恭畢敬。
寧默下了轎。
王縣丞二話不說,“撲通”就跪下了,腦門磕在地上,哆嗦道:“下官……參見大人!”
後頭那幫人跟著齊刷刷跪了一地,膝蓋砸在青磚上,響聲連成一片。
“參見大人!”
城民們看傻了眼,目光落在寧默身上。
這……這就是新來的縣令大人?
怎麼這麼年輕?
底下有眼尖的,看清了寧默的模樣……白白淨淨一個後生,瞧著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級,眉眼是很周正,帥的一匹,可怎麼看都不像個能鎮住一縣的父母官啊。
“前兩任縣令都被擼了,如今來了這麼個年輕的,能行嗎?”
“誰知道呢,聽說前兩任都是因為跨縣去抓人,踢了鐵板,直接丟了烏紗。”
“這麼嫩,京西這攤子,他鎮得住?”
“噓,小聲點,人家可是天子點的人……”
城民們議論紛紛,有懷疑的,有看熱鬧的,也有不少人替這年輕縣令捏了把汗。
寧默站著,由著他們跪。
他餘光瞟了眼外頭那圈看熱鬧的百姓,也是習慣當猴被人看了……
他又掃了眼劉大彪。
這劉大彪,舔功確實是真到位,從京南一路跟過來,那叫一個忠心耿耿,鞍前馬後,生怕他這主子受半點委屈。
寧默算是看明白了,這幫人之所以這般點頭哈腰,倒也不全是裝的……
前兩任縣令,都是因為跨縣去抓自己,才先後出了事,這京西縣令的位子一空出來,就立馬落到了自己頭上。
這幫衙門舊人,怕他記仇秋後算賬,不就跪得比誰都老實?
有些事,也怨不得他們。
寧默前世在職場混過,太懂這種牆頭草的生存邏輯了。
“都起來吧!”
寧默擺了擺手,語氣平淡道:“跪著算怎麼回事。”
但沒人敢起。
王守忠膝行兩步,仰著張臉,都快哭了:“大人……下官知罪!那日……那日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人,下官萬死!”
“過去的事,不提了。”
寧默又擺了擺手,道:“我是暫代京西縣令。暫代,就是替陛下看住這攤子,往後這衙門怎麼走,還得聽上頭的。你們既還在衙門當差,便各司其職,把本分盡到。以往的事,我不追究,往後掉的鏈子,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這話輕描淡寫,落在這幫人耳朵裡,卻跟赦免的聖旨沒兩樣。
王守忠腿一軟,差點兒又跪回去,哽咽道:“大人寬宏!下官……下官定當盡心竭力,替大人分憂!”
後頭一幫人連聲附和:“替大人分憂!”
“赴湯蹈火啊,大人!”
寧默微微頷首。
“既來了,便瞧瞧這衙門是個什麼光景。”
寧默收回目光,道:“帶路吧!”
王縣丞和劉大彪一左一右,引著寧默在縣衙裡轉。
先看各班的公房。
三班六房,京西縣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王縣丞經驗豐富,介紹起來一套一套的,哪兒是快班,哪兒是壯班,哪兒是刑房、戶房、禮房,如數家珍。
寧默一路看過去,心裡默默記住。
他前世管過公司,最會看一個組織的底子。
這幫人誰是幹活的老實人,誰是混日子的油子,掃一眼門道就清楚了七八分。
先是大堂。
公案、驚堂木,一樣不缺,收拾得還算乾淨,寧默繞到公案後頭,順勢坐了坐那把椅子。
木頭硬,坐著並不舒服,可坐在這兒,往下看那一地的皂隸衙役,這感覺,跟他從前在董事會主位上,倒有幾分像。
只不過這回,他管的是一方百姓的生計,不是一家公司的盈虧。
寧默手指敲了敲扶手,沒多言,起身又走。
再到庫房。
糧倉還算齊整,銀庫卻讓寧默多看了兩眼。
王縣丞捧著賬冊的手直髮抖,額上滲出細汗,賠著笑試探:“大人,這賬……下官平日只管核籤,裡頭的門道,多是包大人經手,下官也是頭回細看……”
他這話半是撇清、半是表忠,寧默哪瞧不出來。
“知道。你只管把經手的關節,一筆一筆跟我說清楚,便是盡職。往日包興龍手裡的糊塗賬,我另算,不牽扯到你頭上。”
寧默沒提李文鬥,畢竟一個才上任就被擼的縣令,也是大禹第一人了。
光宗耀祖無疑了!
王縣丞連連應聲,腰彎得更低了。
寧默隨手翻了兩頁賬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
他賬目是誰幹的?
包縣令腦子是有坑嗎?
這上頭的數目別說是對不上了,而是整筆整筆地對不上。
收的稅、支的銀、上解的款項,裡頭的貓膩,明眼人一翻就露餡。
偏偏賬目還光明正大地擺在這,可見……包興龍是有多水了。
而且對方盤踞京西這些年,這庫裡的窟窿,怕是不小。
寧默感到頭大,但也沒有當場點破,合上賬冊,往王縣丞手裡一遞:“收好。我初來,還沒細看,往後慢慢理。”
王縣丞雙手接過,汗都下來了,卻也不敢多問。
隨後寧默又去了案卷房。
積年的卷宗堆得老高,上面都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寧默抽了幾本翻,裡頭多是些田地糾紛、賦稅舊案,可翻著翻著,就翻出些不對勁的……有的案子判得莫名其妙,有的卷宗缺了關鍵幾頁。
還有的,當事人名字都出現過好幾回,算是常客……分明是本地豪族的產業。
可見這京西、藏的齷齪,也比他想的還多。
寧默把卷宗放回原處,心裡對京西的情況大致有了底。
太爛了!
最後寧默繞到牢房。
暮氣沉沉,潮溼黴味重,所有關在裡面的人,眼睛都沒了神采,隔著鐵柵欄,看見寧默過來,也沒人在意,只是抬頭看了眼,便低下去了。
寧默沒有多說什麼,這次只是走個過場,做到心中有底。
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走到後堂廊下,寧默忽然駐足,低聲吩咐劉大彪:“這幾日,你還是帶人守著。那幫人,一個指頭都不許踏出衙門。”
劉大彪一拍胸脯:“大人放心!少一個,小的拿腦袋填!”
寧默點點頭,心裡倒省了分心。
這一圈走下來,寧默把京西縣衙的底,摸了個七八成,可以說卻是一團糟……
賬目有窟窿,案卷有貓膩,人心各懷鬼胎。
但他並不急。
剛來,先站穩,賬要一筆一筆算,人要一個一個看,急著揮刀,反倒容易砍著自己。
回到後堂,寧默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接過王縣丞遞上來的花名冊,就著天光翻看起來。
這幫人的名字、來歷、差事,他得先認全。
劉大彪湊過來,挨個兒給他點人名,低聲道:“大人,您瞧,那王縣丞是個老油條,當初跟著包興龍和李文鬥沒少喝酒,可這人精得很,那日跨縣抓您的事兒,他還勸過李文鬥。”
“主簿是個滑頭,賬目都經他的手,典史管著死牢,門路野得很……這京西縣衙上上下下,十之八九是包興龍的人,如今包興龍下了大牢,這幫人成了沒主兒的雁,您不追究,他們便死心塌地,您要動,他們可就樹倒猢猻散。”
寧默聽著,指尖在幾個名字上輕輕一頓。
老油條王縣丞、滑頭主簿、野路子典史……這幾位,正是包興龍留在京西的班底。
不過,今日他不動,先認全了人,往後算賬,才知道從哪兒下手。
想到京南那一頭,他忽地記起京南縣衙的陳甲順和鄧謙……那兩位知縣、縣丞,當初為了醉仙樓一案跟他處得極好,又巴巴地幫他辦月桂坊署名權的事。
若他們聽聞自己來京西當了縣令,不知要作何感想,但自己肯定要找機會去取下經,聯絡聯絡感情。
此刻。
外頭天色漸暗,縣衙裡安靜下來。
寧默正看到一半,忽聽院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大彪匆匆跨進門檻,臉上又是驚喜又是為難,湊上來低聲稟道:“大人,外頭……來了一位將軍,說跟您認識,今天趕了很遠的路過來,非要見您不可。”
寧默筆尖一頓,抬了眼。
將軍?
還跟自己認識?
寧默想到了詩聖柳明遠此前帶來的那位鎮北大將軍陸瓊……
除了他,寧默還真不認識什麼大將軍?
寧默把花名冊往案上一放,對劉大彪說道:“請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