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翻供
玉娘接到薛明的這個眼神，心裡五味雜陳……
她恨薛明嗎？
恨。
恨之入骨。
可她現在肚子裡有了薛明的孩子，而且她理虧……她也去了茶樓，也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去見寧默。
薛明對不起她在先，她也有不乾淨的事在後。
最重要的是，她內心深處，還對薛明抱有那麼一絲幻想。
幻想這個男人會改，會念著腹中孩子的份上，對她好起來。
她微微頷首，回給了薛明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
薛明看到這個眼神，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重新挺直了腰板，臉上恢復了那副讀書人的倨傲姿態，嘴角甚至掛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得意。
只要玉娘不開口。
老子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出這衙門。
而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報復寧默了。
反正手上已經沾過血，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等老子走出這衙門，你寧默……老子就算花光所有銀子，也要把你弄死。
至於你妹妹……
薛明的眼角餘光，掃過站在廊柱旁的蘇晚凝，眼中閃過一抹陰毒，老子強上也要上！
寧默坐在太師椅上，將薛明那一道道陰鷙的目光盡收眼底，卻毫不在意。
“啪！”
陳甲順見時候差不多了，猛地一拍驚堂木。
清脆的響聲如炸雷般在衙堂之中迴盪，所有低聲的議論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整個衙堂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升堂！”
兩名巡捕將薛明和玉娘推到堂前，按著兩人跪下。
陳甲順坐在高堂之上，目光如電，掃過跪在地上的二人，沉聲開口：“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可知罪？”
薛明抬起頭，挺直了脖子，朗聲道：“回稟大人！薛明不知罪！”
那語氣，那神情，彷彿受了天大的冤枉。
玉娘也低著頭，聲音微微發顫：“民婦……不知……不知大人在說什麼……”
陳甲順眯起眼睛。
不怕你嘴硬。
就怕你不開口。
他轉頭看向鄧謙，微微頷首，今天茶樓的事，他只知大概，不知詳情，接下來就交給縣丞來審。
鄧謙會意，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薛明。
“薛明，本官且問你。今日你與鄧王氏玉娘，在聚賢茶樓天字三號房，親口所言之話，可還記得？”
薛明面無改色：“在下今日去過聚賢茶樓不假。但那是寧公子約在下前去的。在下只是在茶樓喝了幾口茶，跟寧公子的妹妹聊了幾句閒話，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
“沒說？”
鄧謙冷笑一聲，“你沒說，為何鄧王氏說會衝進去，並於憤怒中說出鄧掌櫃的死不是意外，是你害死的，是也不是”
“不是！“薛明斷然否認，臉上的表情比誰都無辜，“大人說這話，可有證據？”
“放肆！”
鄧謙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案上的茶盞嗡嗡作響。
“本官與巡捕房八名衙役，在天字號房隔壁雅間，親耳聽到鄧王氏說你殺了鄧廣才！你還敢抵賴？”
薛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轉過頭，看向玉娘。
玉娘跪在他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可她的嘴唇卻緊緊抿著，沒有說話。
薛明心裡稍安，轉過頭，直視鄧謙，不卑不亢。
“大人，那您有沒有親耳聽到……我說是我殺了鄧掌櫃？”
鄧謙一滯。
確實。
在茶樓裡，說‘你殺了我夫君’的是玉娘，從頭到尾，薛明確實沒有親口承認過。
“倒也沒有……”
鄧謙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不就結了！”
薛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臉上的表情從無辜變成了憤懣，“大人，那王玉娘當時情緒激動，造成了一些誤會，隨意她一個婦人家的氣話，怎麼能當得真？她說的那些話，她自己都不信！”
他轉過頭，看向玉娘。
“玉娘，你說……你是不是在氣頭上說的那些氣話？”
玉娘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嘴唇翕動了片刻，點了點頭道：“是……”
聲音很輕，卻在衙堂裡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是，我……說的是氣話。當時我氣瘋了，看到薛明跟別的姑娘在一起，我就……我就隨口那麼一說。”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細不可聞。
“我夫君……是意外死的。那天晚上下雨，他喝多了酒，去後院打水，腳下一滑……摔下去的。衙門早就定了案的事。跟薛明……沒關係。”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薛明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他轉過頭，對著鄧謙張開雙手，一副無辜至極的模樣。
“縣丞大人，這回可聽清楚了？鄧王氏自己都說了，那是氣話！跟我沒關係！”
鄧謙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萬萬沒想到，玉娘居然會翻供。
剛才在茶樓裡，她明明已經親口指認了薛明，可到了公堂之上，居然又改口了。
而更讓他頭疼的……
薛明這人，似乎對這種局面早有預判。
他方才之所以敢那麼囂張，似乎就是因為他吃準了玉娘不敢在公堂上指認自己。
“啪！”
鄧謙再次拍了一下桌案，死死盯著玉娘。
“鄧王氏！你方才在茶樓裡說的每一個字，本官都記下了！本官再問你一遍……你丈夫鄧廣才，到底是怎麼死的？！”
玉孃的肩膀猛地一顫。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流了出來，可她咬著牙，硬是搖了搖頭：“大人……真的是意外……我記錯了……是我當時太生氣了……”
“放肆！”
鄧謙猛地站起來，臉上滿是怒色，“你當這公堂是什麼地方？是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冷聲道：“鄧王氏，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是你再不老實交代……可別怪本官不講情面。這大堂之上，什麼刑罰都有……”
“大人！”
薛明忽然高叫一聲，打斷了鄧謙的話。
他跪在地上，卻把脖子挺得筆直，望著鄧謙，朗聲道：“大人這是要屈打成招嗎？！”
“我薛明，是讀聖賢書長大的讀書人！大人的這番話，是對讀書人的侮辱！是對聖人的侮辱！大人沒有任何證據，就憑一個他人氣頭上的一句話，就要對我們用刑……”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
“若大人真要用刑……那薛某也無話可說。只是薛某出這道衙門的時候，會在京城順天府去擊鼓鳴冤！薛某要在皇城根下，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京南縣的官老爺是怎麼審案的！”
嗡！
整個衙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鄧謙臉上的怒色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薛明，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縣令陳甲順更是被嚇的身體抖了一下。
因為薛明說的沒錯。
天子腳下，屈打成招這種事，誰都不敢幹。
尤其是他們京南縣這種小地方，他縣令不過是個七品官，縣丞更是從七品……
萬一薛明真去順天府擊鼓鳴冤，或者告到都察院，那他跟鄧縣丞的烏紗帽，可就懸了。
可如果不用刑，薛明咬死了不說，玉娘又不指認……光憑衙役們在隔壁聽到的那幾句話，定不了殺人重罪。
這……
縣令看向縣丞鄧謙。
而此刻，鄧謙的後背，早就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由地轉頭也看向陳甲順。
四目相對！
彼此都犯了難。
證據……他們缺的就是證據。
有人證，但人證改了口。
有口供，但口供翻了盤。
要物證……鄧廣才死了都一個月了，屍首早已入土，現場也早就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這案子，眼看就要陷入僵局。
薛明跪在地上，看到鄧謙和陳甲順臉上的為難之色，心裡越發得意。
他甚至還微微直起了身子，用衣袖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狀態從容。
他薛明這一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鑽空子。
鄧廣才死的時候，他鑽了法律的空子，把案子變成了意外。
如今到了公堂上，他又鑽了人證翻供的空子，把案子卡在了死角。
至於玉娘……只要她肚子裡還有他的孩子，她就永遠不敢說出真相。
釜底抽薪。
穩如泰山。
薛明正得意著，忽然發現……一道平靜的嗓音，從高堂之上，不疾不徐地傳來。
“且慢。”
寧默站了起來。
那道修長的身影，在衙堂之中顯得尤為挺拔，灰布粗衣，卻遮不住那一身從容不迫的氣質。
他緩緩走到堂前，目光落在玉娘身上，不兇不厲，卻讓人感到莫大的壓力。
玉娘跪在地上，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夫人……”
寧默平靜道：“在下問你一個問題。”
玉娘低著頭，不敢看他，但還是說道：“寧……寧公子請問。”
“你和薛明……是什麼關係？”
玉孃的呼吸微微一滯。
什麼關係？
她該怎麼說？
薛明在一旁聽到這話，臉上沒有任何慌亂之色，他甚至很淡定地看著玉娘，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說啊。
就說你是掌櫃夫人，我是賬房先生。
多簡單的事。
玉娘抬起頭，看了薛明一眼，然後轉過頭，迎上寧默的目光。
“我們……是……僱主與夥計的關係。”
聲音雖然有些發顫，但還算平靜。
薛明聽到這個回答，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不錯，就是這個答案。
然而。
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綻開，寧默的下一句話，就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僱主與夥計的關係？”
寧默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夫人，那在下就有些不解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玉娘，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如果你們只是僱主與夥計的關係，那你今日為何會因為薛明與這位姑娘約在一處喝茶，就怒火攻心，破門而入，甚至與她扭打起來？”
“你若不是對他有男女之情，怎麼會吃這種醋？”
“好。退一步說……就算你吃醋，那是你跟薛明，跟那位姑娘之間的事。可你推開那扇門的時候，為什麼說的不是你對他傾心的話……而是說出了……你夫君之死的真相？““為什麼你一怒之下，脫口而出的……是薛明殺了鄧廣才？”
寧默的聲音不重，卻字字鑿在玉孃的心坎上。
“夫人，你憤怒的時候，為什麼不罵他是個負心漢……為什麼偏偏……要說他殺了你夫君？”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