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方若蘭的詩意
“你繼續說。”
寧默點了點頭、繼續道:“第三步,是通師資,正所謂名師出高徒,可名師多為門閥所籠絡。”
“所以改制當設‘官派教習’之制,由朝廷選派飽學之士,赴各書院講學。此舉既可提升書院教學水平,亦可打破門閥對名師的壟斷。”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四步,是倡實學。書院不應只為科舉而設。天下之廣,讀書識字之重要,不止於做官。朝廷當鼓勵各書院開設‘蒙學’、‘實學’,教授農桑、算學、工商等實用之術,使尋常百姓亦能讀書識字,明理知法。民智開,則天下興。”
“第五步,是立公開考評。書院考評當公開透明,由禮部、國子監會同各書院代表共同組織,嚴禁徇私舞弊。考評結果向民間公佈,接受監督。凡有舞弊者,不論出身,嚴懲不貸。”
“第六步,是循序漸進。改制非一日之功,當以試點先行,總結經驗,逐步推廣。不宜操之過急,以免引發動盪。”
他說完,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室裡,一片死寂。
幾個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說不出話來,心神受到極大的震撼。
寧默實在太大膽了。
他說的這些,每一條都像一把刀,直直插進門閥世家的心臟。
每一條都在挖他們的根,刨他們的墳。
可偏偏,每一條都說得那麼有道理,那麼讓人心服口服。
李崇第一個回過神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而後走到寧默面前,深深一揖:“寧默,老夫服了。不是服你的詩,是服你這個人。”
寧默連忙起身還禮:“夫子言重了,學生不過是說了些淺見。”
“淺見?”
王博厚也站起身,感慨道:“你這若是淺見,那老夫這些年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方守樸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行了,都別煽情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寧默說了這麼多,嗓子都幹了。若蘭,倒茶。”
茶室裡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動。
方守樸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角落。
方若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手裡還攥著茶壺,可她的目光卻落在寧默身上,怔怔的,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耳根紅透,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有些急促。
“若蘭?”方守樸又喚了一聲。
方若蘭猛地回過神來,臉“騰”地紅了。
她慌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去倒茶,可手一抖,茶水濺了出來,滴在衣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對、對不起……”她連忙放下茶壺,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亂,那片水漬反而暈得更開了。、“慌慌張張的,心不在焉,在想什麼去了?快,給寧默倒茶……”方守樸責怪道。
“是……”
方若蘭立馬站起身,然後去給寧默倒茶。
在經過寧默身邊時,一陣芳香襲來,讓寧默心神都忍不住一蕩……
下意識地,目光落在方若蘭的背影上,又自然下移落在裙襬上,但下一刻整個人直接愣住了。
剛才的茶水是灑在方若蘭的大腿靠內側的位置嗎?
他記得好像是灑在裙襬邊緣才對。
但那裡怎麼是溼的?
他心頭一跳,連忙移開目光,端起茶盞假裝喝茶。
腦子裡卻閃過一個念頭……這小妮子,方才該不會是在想什麼?
還是說偷看話本了?
方若蘭斟著茶,雙腿夾的很緊,耳根紅透,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不知道寧默或者其他夫子有沒有發現她的異樣。
總之剛才茶水……其實是她故意倒的,目的就是化解尷尬。
因為她方才確實在走神。
不,不是在走神,是在想寧默。
是看到他站在窗前,陽光灑在身上的樣子侃侃而談的樣子……
然後她就……
她咬了咬唇,連忙放下茶壺,隨後走到寧默身邊,紅著臉道:“寧默……茶!”
“多謝若蘭姑娘!”寧默接過茶,手指頭不小心碰到方若蘭的玉指。
後者明顯身子顫了下,似乎是腿軟。
寧默心中微驚。
這是什麼體質?
而方若蘭倒完茶後,方守樸又繼續說道:“若蘭,你早些回去,多準備幾個菜,寧默難得回來一趟,晚上咱們得好好招待。”
“是,爹。”
方若蘭如蒙大赦,連忙往外走。
走了兩步後,她忍不住回頭偷偷看了寧默一眼。
這一刻,四目相對。
寧默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朝她舉了舉。
方若蘭的臉更紅了,連忙轉過頭,快步走出茶室。
腳步有些慌亂,像是在逃離什麼。
方守樸看著女兒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意。
“這丫頭……”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沒有說完。
李崇和王博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大夫子周明遠依舊板著臉,可那眼底,分明帶著幾分笑意。
寧默乾咳一聲,放下茶盞:“院長,時辰不早了,學生也該回去了。”
“回去?”
方守樸一愣,隨即擺手,“回什麼去?方才說好了,今晚在老夫家裡吃。若蘭已經去買菜了,你走了她怎麼辦?”
寧默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門口,方若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又看了一眼方守樸那張明顯帶著幾分狡黠的臉,心裡嘆了口氣。
得,今晚是走不了了。
看的出來,方守樸跟當初的沈月茹一樣,就想從他身上借點東西。
“那……學生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才對嘛!”
方守樸哈哈大笑,拍了拍寧默的肩膀,“走,去前院轉轉,看看咱們書院的新變化。”
他拉著寧默就往外走。
幾個夫子連忙跟上,茶室裡頓時空了大半。
寧默被方守樸拉著穿過迴廊,走到前院。
幾個學生正蹲在牆根下抄詩,見院長和寧默過來,連忙站起身,一個個眼睛放光。
“寧……寧師兄!”
一個膽子大的學生結結巴巴地開口,“您、您那首《將進酒》,我抄了不下二十遍!寫的真好……”
“我也是!我也是!”
另一個學生搶著開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我爹讀了之後,說這詩太好了,好到他都想重新讀書!”
寧默笑了笑,拱了拱手:“諸位師弟謬讚了。詩是寫出來的,不是抄出來的。你們若真想寫好詩,多讀多寫,早晚也能寫出好句子。”
自己這個就不叫抄了,這是搬運……
幾個學生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點頭。
方守樸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教書二十年,從來沒覺得書院這麼有生氣。
不是書院變了,是人變了,這些學生,感覺突然有了奔頭,而不是之前的死氣沉沉。
……
午時,飯菜擺上了桌。
不是方家小院,而是書院膳堂……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老鴨湯,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擺了滿滿一桌。
方守樸坐在上首,寧默坐在他旁邊,幾個夫子依次落座。
“來來來,先敬寧默一杯!”
方守樸端起酒杯,站起身,“若不是你,咱們書院哪有今天?”
幾個夫子紛紛起身,端起酒杯。
寧默站起身,雙手舉杯:“院長言重了,學生不敢當。書院能有今天,是院長的功勞,是諸位夫子的功勞,學生不過是……”
話沒說完,方守樸已經一飲而盡。
寧默苦笑,只好也幹了。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甘甜,是月桂坊的酒。
他愣了一下,看向方守樸。
方守樸嘿嘿一笑:“怎麼樣?沒想到吧?老夫也排隊買了兩壇。”
寧默哭笑不得:“院長,您要喝酒,跟學生說一聲就是了,何必去排隊?”
“那不一樣。”
方守樸擺了擺手,一本正經道:“你送我的,那是人情,不是酒。”
寧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想湊熱鬧,聽詩就直說……何必找藉口呢?
幾個夫子笑了起來,笑聲在院子裡迴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李崇端著酒杯,滿臉紅光,話也多了起來。
“寧默,你方才說的那些,老夫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尤其是那個‘公費名額’,若是真能施行,那些讀不起書的寒門子弟,就有希望了。”
“可不是嘛!”
王博厚接話道:“老夫就是寒門出身,當年若不是遇到一個好先生,連童試都過不了,更別說科舉入仕。這‘公費名額’,救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家人的命。”
周明遠端著酒杯,沒有說話,可他看著寧默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柔和。
方守樸放下酒杯,看著寧默,忽然開口:“寧默,老夫有句話,憋在心裡很久了。”
寧默放下筷子:“院長請說。”
方守樸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陛下說,‘天不生寧默,大禹文道如長夜’。老夫覺得,這話說得對,可老夫還想加一句……天不生寧默,大禹萬民如長夜。”
話音落下,院子裡頓時安靜了。
眾夫子眼珠子猛地一瞪,渾身一震。
幾個學生更是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方守樸也愣住了,他方才只是有感而發,可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說錯了。
這話說的太大了……意思是沒有寧默,大禹萬民就身處黑暗,有了寧默才有光明。
這……這不是在說寧默是聖人嗎?
“院長!”
李崇第一個回過神來,一把捂住方守樸的嘴,臉色煞白,“您胡說什麼呢?這話能說嗎?”
王博厚也湊過來,壓低聲音:“院長,您喝多了!這話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
方守樸也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擺手:“老夫失言,失言了……寧默,你別往心裡去。”
寧默笑了笑,端起酒杯:“院長放心,學生什麼都沒聽見。”
他仰頭,一飲而盡。
方守樸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裡後怕不已。
這小子的才華,有時候確實讓人忘了他的身份。
可說到底,他還是個國子監的監生,還沒金榜題名。
自己方才那話,若是傳出去,不僅害了自己,也會害了寧默。
“院長。”
寧默放下酒杯,看著他,“不說這個了,學生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把燈會晚宴上的詩寫好,把旗幟立起來。”
方守樸連連點頭:“對對對,燈會晚宴要緊。你方才有思路了嗎?”
寧默微微一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