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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人都去哪兒了?

臘月二十五,宜開市,納財。

月桂坊後院堆滿了新燒製的酒罈,整整齊齊碼了三層。

柳兒踮著腳尖,拿乾布一隻只擦拭壇口的灰塵,擦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沈月茹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疊紅紙,紙上寫著不同酒品的名字“月桂清釀”“桂花白”“月下獨酌”。

這些名字都是寧默取的,她說太雅緻了些,怕客人看不懂,寧默卻說越雅緻越好,讀書人就吃這一套。

“夫人,您歇會兒吧。”

柳兒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沈月茹搖搖頭,把手裡的紅紙一張張貼在對應的酒罈上,心情很是不錯。

她穿著淡青色長裙,烏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少了平日的端莊溫婉,多了幾分利落的煙火氣。

貼完最後一罈,她站起身,捶了捶發麻的腿,目光落在後院那扇虛掩的門上。

寧默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正望著巷口的方向出神,像在等什麼。

“默郎。”

沈月茹走過去,輕聲喚了一句。

寧默回過神來,側頭看她。

晨光下,那張溫婉的面容顯得格外柔和。

她的鼻尖還沾著一小塊灰,顯然是剛才搬酒罈時蹭上的,寧默伸手,用指腹輕輕蹭掉那塊灰,笑道:“成了花臉貓了。”

沈月茹臉一紅,下意識往後躲了躲,卻沒躲開。

“別動。”寧默的指尖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瞬。

沈月茹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簾,不敢看他。

柳兒端著茶盤從後院出來,正好瞧見這一幕,腳步一頓,連忙轉過身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可那耳根,還是不受控制地紅了。

夫人跟公子一點也不知道避嫌,大白天的……就舉止親密。

“默郎。”

沈月茹定了定神,抬起頭,忐忑道:“咱們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也沒什麼人脈。你說今日會有人來,可我心裡……還是有點沒底。”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我做得不夠好。你寫詩讀書,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我不想什麼都靠你,我也想……讓你覺得我也可以。”

寧默看著她,心裡忽然一軟。

這女人,從湘南追到京城,從深宅大院走到市井煙火,她真的變了。

變得不再是一個深閨婦人,而是一個想要活出自己模樣的女人。

“夫人。”

寧默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道:“今天我們不是要開業,而是你在做一件你一直想做的事。”

“你不需要讓誰覺得你行,你本來就很好。”

沈月茹的眼眶微微一紅,連忙低下頭,“你就是會哄我開心。”

“我說的是實話。”

寧默笑了笑,鬆開她的手,轉身看向巷口,“再說了,誰說沒人來?說不定待會兒就來一大幫。”

沈月茹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巷口空蕩蕩的,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都沒有。

她收回目光,看了寧默一眼,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裡那點不安便淡了幾分。

她轉身朝後院走去:“柳兒,把酒再清點一遍,待會兒要是有客人來了,別手忙腳亂的。”

“是,夫人。”

柳兒脆生生應了一聲,放下茶盤,小跑著去了後院。

沈月茹站在酒架前,一罈一罈地檢查,把標籤擺正,壇口封緊,酒碗擦得鋥亮鋥亮的。

寧默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女人,認真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就在這時,錢萬三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院冒了出來,手裡捧著一碟花生米,一邊嚼一邊走到寧默身邊,小眼睛眯成一條縫:“寧兄,你這酒坊開得也太偏了,連個路過的行人都沒有,能有人來嗎?”

寧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來了?”

“我那是兄弟情誼,不算。”

錢萬三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花生米,嚼得咯嘣響,“再說了,你讓那些人去月桂坊聽詩,可他們連月桂坊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麼來?”

“不知道可以問。”

“問誰?”

“問路人。”

“路人也不知道呢?”

“那就多問幾個。”

錢萬三張了張嘴,被噎得說不出話,這不是廢話嗎?

好!

他知道自己說不過寧默,只好往嘴裡塞了一顆花生米。

柳如風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搖著摺扇,在寧默身邊站定,目光掃過巷口,淡淡道:“寧兄,你選擇用詩文給酒坊預熱……怕是沒幾個人知道。”

寧默笑了笑,負手站在門口,望著巷口方向,“該來的總會來,若是真不來……說明大家對詩,其實也沒那麼大的執著和興趣……”

寧默站在門口,望著巷口,心裡其實也有些沒底。

不是說他對自己的詩沒信心,可能是自己高估了詩詞的影響力。

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說的月桂坊,可能跟讀書人理解的月桂坊不是一個地方。

也許是隔壁巷子賣肉的月桂坊呢?

寧默正想著,錢萬三早就溜出巷口張望,沒過多久……錢萬三瞪大著眼珠子,猛地往回跑。

“寧兄!寧兄!”

錢萬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寧默跟前站定,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寧默心頭一動:“怎麼了?”

錢萬三好半天才緩過氣,激動道:“寧兄,你猜怎麼著?我看到幾個國子監的人……全跑青樓去了!”

“就是我們之前找錯的那個月桂坊!我親眼看見他們進去了!”

寧默愣了一下:“真去吃肉……啊不,真去那個月桂坊了?”

“真去了!一個個蒙著臉,跟做賊似的!”

錢萬三激動道:“看來不是沒人來,而是都去錯地方了……真是笑死我了!”

寧默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想了想,進入酒坊中,筆走龍蛇寫好半首詩,然後遞給錢萬三,“錢兄,勞煩你去月桂坊跑一趟。”

錢萬三接過紙箋,展開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圓:“寧兄,這是……”

“一首能讓他們過來的詩。”

寧默道,“你去月桂坊門口,把這幾句念出來,唸完就走,不要回頭,也不要多說。”

錢萬三愣了愣:“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釣魚能不簡單嗎?用魚兒愛吃的餌料,聞到味了追著來吃……

“唸完就走?不進去打個招呼?”

“進去就出不來了。”

寧默笑了笑,“你只管念,唸完就跑,剩下的事,交給他們自己。”

錢萬三點了點頭,他情緒激動,這詩句的上闕,他看了都難掩激動,更何況那些懂詩的傢伙們。

於是,轉身就朝月桂坊青樓跑去。

柳如風站在一旁,看著錢萬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摺扇一合,看向寧默:“寧兄,你就不怕老錢跑不動,被他們抓住?”

寧默搖了搖頭:“老錢雖然胖,但跑得快。”

柳如風笑道:“這倒也是……”

沈月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寧默身邊,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看著錢萬三消失的方向,輕聲問:“默郎,你讓錢公子去唸詩……是去引那些人來?”

寧默點頭。

“那他們會來嗎?”

“會。”

寧默看著巷口,目光平靜,“只要他們聽了這首詩,就肯定會過來,因為這還只是首開胃菜的詩罷了……”

“開胃菜?”

寧默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用李白的詩打窩,他相信沒有人能夠拒絕得了誘惑。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懂讀書人。

沈月茹看著寧默自信的模樣,心裡那點不安,徹底消散了。

“那我再去收拾一下……”

她轉過身,繼續去整理酒架,把每一隻酒碗都擺得整整齊齊,每一罈酒都擦得鋥亮。

她在等,等那些為了默郎的詩而來的人。

……

與此同時。

月桂坊青樓的大堂裡,酒意正酣。

趙媽媽站在後堂門口,撩起簾子一角往外張望,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在這行幹了二十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陣仗。

大白天,一群讀書人蒙著臉往她這兒跑,還美其名曰“聽詩”。

甭管是聽詩還是聽曲,來都來了,就是客人。

只要給銀子,她管他們聽什麼。

大堂裡坐得滿滿當當,少說也有三四十號人。

姑娘們穿梭其中,端茶倒水,笑臉盈盈。

那些讀書人起初還端著,一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偶爾被姑娘的手碰一下,就跟被針紮了似的慌忙躲開。

可幾杯酒下肚,那層道貌岸然的皮就繃不住了。

有人開始跟身邊的姑娘低聲說笑,有人端起酒杯四處敬酒,有人已經歪在椅子上眯著眼睛聽姑娘唱曲,很是享受。

還有幾個喝得臉紅脖子粗,念著荒誕的詩詞,惹得姑娘們捂嘴直笑。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讓讓,讓讓!”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人群中擠了進來,臉上沒蒙面罩,一進門就四處張望。

正是錢萬三。

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大堂,小眼睛瞪得溜圓。

好傢伙,居然全在這兒了!

甚至崇文堂的侍講李文博,和新任司業包括修道堂的夫子以及書院的一些人,居然都來了!

“客官,您怎麼不帶面罩?”門口的小廝湊過來,小聲提醒。

錢萬三愣了一下,下意識用小肥手遮住臉:“這樣行不行?”

小廝張了張嘴,沉默了片刻:“行……公子請。”

錢萬三並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張摺好的紙箋,展開,清了清嗓子,學著詩聖裝嗶的模樣,背對著大堂,朗聲念道:“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聲音不算大,可在嘈雜的大堂裡,卻像一道驚雷,瞬間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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