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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要窮的像樣

“是,院長!”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八度,震得屋簷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幾個年邁的夫子捋著鬍鬚,眼眶泛紅,精神亢奮。

那些學生們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把整個書院翻過來擦一遍。

而後,夫子李崇更是第一個挽起袖子,大步流星地朝藏書樓走:

“老周,你帶人把學堂的地再拖一遍!要亮鋥鋥的……”

“你吩咐老夫?”

周明遠氣的吹鬍子瞪眼。

但隨後就看到自己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也連忙學李夫子將它取下來收好,嘀咕道:“還好還好,差點就犯了大忌。”

隨後,他衝正在擦桌子的一個學生喊:“小陳,你腳上那雙鞋是新買的吧?換一雙!換那雙露腳趾的!”

那學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嶄新的布鞋,滿臉不捨:“大夫子,這雙鞋我才穿了兩天……”

陛下萬一真微服私訪了,自己豈不是丟人丟大發了?

“換!”

周明遠一瞪眼,道:“露窮不露富,懂嗎?陛下要看的是咱們書院艱苦辦學的精神,不是你那雙新鞋!”

學生無奈,只好小跑著回宿舍換鞋,一邊跑一邊嘟囔道:“好不容易買雙新鞋,還得藏著掖著,這叫什麼事兒……”

另一邊。

夫子王博厚領著一群人進了後院,正指揮著幾個學生把牆角那尊新添置的銅香爐往外搬。

那香爐顯然還是新打的,銅色鋥亮,雕著精細的祥雲紋,一看就值不少銀子。

“快快快,抬走抬走!這玩意兒放這兒,陛下看了還以為咱們書院富得流油呢!”

王博厚性子急,此刻急得直搓手,而後又指著廊下新換的幾盞絹燈,指揮道:“還有那燈,也換了!換回原來的紙糊燈籠!破了洞也不要緊,拿張紙糊上就行!”

一個學生小聲嘀咕:“那紙糊的燈籠去年就壞了,一直沒修……”

“沒修就對了!”

王博厚一拍大腿,“陛下要的就是這股子‘沒修’的勁兒!咱們書院窮,窮得有骨氣,窮得有志氣!懂嗎?”

“……哦!”

那學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跑去換燈籠。

一時間,整個書院忙得熱火朝天。

有人在擦窗戶,有人在掃院子,有人在修補破損的桌椅,有人在往牆上貼新抄錄的詩詞……當然,都是寧默寫的。

……

藏書樓裡,李崇指揮著幾個學生把架子上那些嶄新的書卷往箱子裡搬,一邊搬一邊說道:“這些都是新買的書吧,看著也太新了,陛下看了還以為咱們不讀書呢。”

“趕緊把那些翻爛的,還有脫了線的擺上來,越舊越好!”

有學生苦著臉說道:“夫子,那些破書都快散架了,一碰就掉渣……”

“掉渣就掉渣!那是知識的沉澱!懂不懂?”

李崇捋著鬍鬚,一臉高深莫測。

學生們面面相覷,實在不敢苟同。

但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好老老實實去翻箱底,把那堆壓了好幾年的破書翻了出來,而後小心翼翼地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越看越覺得……寒酸啊!

……

最後,書院上下一通忙活下來,眾人就發現整個書院煥然一新……

啊不,是煥然一舊。

學堂裡,桌椅擦得乾乾淨淨,但仔細一看,桌腿缺角的缺角,桌面開裂的開裂。

窗戶紙重新糊過了,但用的還是那種最便宜的糙紙,透光性差,怎麼看,怎麼寒酸。

藏書樓裡,書架上的書卷參差不齊,幾乎都是卷邊脫線的,但一看就是被人反覆讀過的。

後院那尊嶄新的銅香爐不見了,換回了一尊缺了耳朵的舊香爐。

爐身上還有一道裂縫,用鐵箍箍著。

廊下的絹燈也換回了紙糊燈籠,破洞的地方貼了補丁,雖然不好看,但莫名透著一股子勤儉持家的味道。

二夫子李崇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一塊新鋪的青石板上。

那是上個月剛修的,石料上乘,打磨得光滑如鏡,在一院子的破舊中格外扎眼。

他眉頭一皺,招手叫來一個學生:“這塊石板,誰讓鋪的?”

學生撓了撓頭:“上回下雨,那段路太泥濘了,好幾個學生摔了跟頭,夫子您自己說趕緊修一修的……”

“我說的是修一修,沒讓你鋪這麼好!”

李崇當時就急了,說道:“你看看這石板,跟周圍的泥地一比,像什麼話?陛下看了還以為咱們書院在故意做舊呢!”

學生愣了一下,難道不是在做舊嗎?但嘴上卻說道:“那……那怎麼辦?總不能挖了吧?”

“挖了挖了!”

李崇一揮手,道:“挖了之後鋪點碎石子,再撒點土,踩踩實,看著就跟原來的路一樣了。”

學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去找鋤頭了。

……

半個時辰後。

整個書院終於徹底達標。

破是真破,舊也是真舊,看起來確實窮的可憐。

好在每一個角落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透露出一股人窮志不短的精氣神。

幾個夫子站在院子裡,叉著腰,欣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怎麼樣?”

二夫子李崇捻著鬍鬚,滿臉得意。

“好!太好了!”

三夫子王博厚連連點頭,道:“這模樣,完全有京城墊底書院的樣子了……就是看起來有點窮!”

“窮就對了!”

大夫子周明遠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咱們書院本來就窮,沒必要裝,但窮,也不能丟了讀書人的體面不是?”

“行了行了,別自誇了。”

二夫子李崇擺擺手,抬腳往後院走,道:“去給院長彙報一下。”

……

與此同時。

後院茶室,方守樸正對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翻來覆去地換衣裳。

床上攤著一堆衣服,有半新的、有洗得發白的、也有全新的儒袍。

他拿起一件,對著鏡子比比,放下,又拿起另一件,再比比,眉頭皺起,怎麼都不是很滿意。

“若蘭,你說這件怎麼樣?”

他拎起一件藏藍色的儒衫,轉頭看向女兒。

方若蘭坐在一旁,手裡捧著茶盞,微微歪著頭打量了一番,認真道:“顏色太深了,顯得老氣。爹您今天可是榜首,得精神些。”

“精神些……”

方守樸嘟囔著,把那件儒衫扔回床上,又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這件呢?”

方若蘭還沒來得及回答,寧默已經先開了口,道:“太新了。”

“院長,這件袍子的料子是江南的綢緞吧?一看就值不少銀子。陛下要是來了,見您穿得比學生還體面,還以為咱們書院的銀子都花在院長身上了呢。”

方守樸一愣,衣服上好似長了刺一般的,連忙扔到一邊,道:“有道理、有道理……那這件呢?”

他又拿起一件青灰色的,料子普通,洗得發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

方若蘭剛想說“這件挺好”,寧默卻搖了搖頭,道:“還是差了點意思。”

方守樸徹底沒主意了,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苦著臉道:“那你幫老夫選一件。”

寧默沒有去翻那堆衣服,而是在茶室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剪刀上。

他走過去,拿起剪刀,轉身走到方守樸面前。

方守樸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你……你拿剪刀幹什麼?”

方若蘭也驚了,瞪大著美眸道:“寧默,你……”

“院長,別動。”

寧默微微一笑,伸手捏住方守樸身上那件青灰色儒袍的袖口,剪刀一張一合,“刺啦”一聲,袖口被剪開一道口子。

方守樸眼珠子一瞪,心疼得臉都白了:“這……這是若蘭在老夫大壽時親手縫的,老夫一直捨不得穿!你……你怎麼就給剪了!”

方若蘭也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寧默。

寧默沒有解釋,又拿起剪刀,在衣襬處也剪了一道口子,手法穩準狠,幾刀下去,一件原本還算體面的儒袍,頓時變得破舊起來。

“這就到位了。”

寧默收起剪刀,退後兩步,滿意地點點頭。

方守樸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破爛的袍子,欲哭無淚:“這……這還能穿嗎?”

“能穿。”

寧默微微一笑,“而且,就該穿這個。”

方若蘭終於忍不住問道:“寧默,你……你為什麼要把爹的衣服剪成這樣?”

寧默看著她,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口吻,道:“若蘭,你想想,陛下今晚若是來了,看到咱們書院的院長穿著打補丁的舊袍子,桌上擺著粗茶,院裡曬著鹹菜乾……他會怎麼想?”

方若蘭眨了眨眼。

“他會覺得,這個書院是真的窮,真的苦。”

寧默繼續解釋道,“方院長在這樣的條件下,還能寫出那樣的策論,還能把書院撐二十年,這是什麼精神?這是艱苦奮鬥的精神!這是不屈不撓的精神!”

“這樣的人才,陛下不得多撥點銀子?不得多給點支援?”

嘶!

方守樸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這思路……絕了!

方若蘭也愣住了。

“俗話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喝。”

寧默的嘴角微微彎起,道:“所以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哭’字,恰到好處地演出來。不是訴苦,是讓陛下自己看出來……咱們書院,太不容易了。”

方守樸低頭看著自己那件被剪爛的袍子,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一拍大腿,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老夫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方若蘭下意識地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臉卻忽然紅了。

會哭的孩子有奶喝……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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