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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書院就這水平?

此時。

宮內,夜色正濃。

御書房的燭火搖曳,趙恆在御案前來回踱步,似乎心神不寧,在焦急地等待著什麼。

安慶垂手站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他跟在陛下身邊二十餘年,從陛下還是太子時就伺候著,極少見陛下這般坐立不安的模樣。

“安慶。”

趙恆停下腳步。

“奴才在。”

“各書院院長還沒考完?”

安慶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回陛下,考評巳時就結束了。孫尚書這會兒應該正在封存卷子、核對名冊,想來快了。”

趙恆“嗯”了一聲,又走了幾步,忽然問:“你說,他們能寫出朕想要的東西嗎?”

安慶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他只是個內侍,伺候陛下起居飲食是本分,朝政之事,他一字不敢多言。

趙恆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問錯了人,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笑:“朕也是急糊塗了,你一個內侍,哪懂這些?”

安慶低著頭,沒有說話。

可他心裡忽然想起一個人。

若是書院不行……或許那個人可以……而且他停喜歡那小夥子的,很對他的眼。

“陛下。”

安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趙恆轉頭看向他。

安慶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奴才斗膽,說句不該說的……”

“各大書院的院長怎麼想,奴才不知道。可奴才覺得,若是有人能寫出陛下想要的東西……那個人,或許不在這些書院院長之中。”

趙恆深深地看了眼安慶,眉頭微微一動:“你是說……寧默?”

安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了低頭。

趙恆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臉上突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倒是敢說。”

安慶連忙跪下:“奴才失言,請陛下降罪。”

“起來。”

趙恆擺了擺手,走回御案後坐下,“朕不是在怪你。朕只是覺得……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那玉佩溫潤光滑,是他登基那年太后賜的,盤了這些年,早盤出了一層包漿。

“其實,從禮部這次提出要考書院院長的時候,朕就存了這個心思。”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安慶說。

“書院改制,朕想了很久,從登基那年就在想,可一直沒敢動……”

“門閥世家盤踞朝堂,根深蒂固,朕一動,他們就會撲上來把朕撕碎。朕不是怕他們撕,朕是怕撕了之後,這大禹的天下更亂。”

“到那時候,真就真的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他頓了頓,目光隨後落在案上那份空白的諭旨上。

“可這次不一樣。”

“禮部主動提出要考評院長,朕順水推舟,改個考題,誰能有意見?”

“各書院院長自己寫的策論,內閣會看,朕會看,到時候若覺得可行,就挑幾個書院試點。試點嘛,又不是全國推行,誰說得出什麼?”

安慶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可朕也怕。”

趙恆的聲音低了下去,“朕怕這些策論交上來,全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怕這些院長們揣摩上意,寫些朕想聽的話,而不是朕該聽的話。更怕……他們根本不知道朕想要什麼。”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安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安慰,陛下需要的是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看到希望的答案。

“所以朕一直在等……”

趙恆重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帶著些許寒意,吹得燭火搖搖欲滅,安慶連忙上前,用手護住燭芯。

然後才緩緩開口道:“等一份……能讓朕眼前一亮的策論。”

就在這時。

御書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稟報聲:“陛下,禮部尚書孫正明求見。”

趙恆霍然轉身,動作快得連衣袍都颳起一陣風。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連忙道:“快宣!”

……

而此時。

孫正明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

他的懷中抱著一隻漆木箱,箱子不大,卻被他抱得緊緊的,氣喘吁吁道:“臣孫……孫正明,叩見陛下。”

“起來起來。”

趙恆不等他跪穩,就抬手示意他起身,“卷子都收齊了?”

“回陛下,各書院院長的策論答卷已全部收齊,封存入箱,臣親自押送進宮,一字未看。”

孫正明將漆木箱放在御案旁,退後一步,垂手而立,額角沁著汗水。

趙恆的目光落在那隻箱子上,看了幾息後,反而沒有急著開啟。

因為心定了!

“孫卿,各書院院長今日考評,可有什麼特別的事?”

孫正明想了想,道:“回陛下,考評一切順利。只是……萍州書院院長方守樸,是第一個交卷的。”

“第一個?”趙恆挑了挑眉。

“是。而且臣聽考舍外的書吏說,方院長拿到考題後,在考舍裡笑出了聲。”

“笑?”

趙恆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問道:“他笑什麼?是覺得考題太簡單,還是覺得自己答不上來,索性自暴自棄?”

孫正明搖了搖頭:“臣不知,書吏只聽見笑聲,不曾看見卷子。只是那笑聲……據說很是暢快,像是遇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趙恆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隻漆木箱上。

他沒有再追問,站起身,親手開啟了箱蓋。

箱子裡整齊地碼著一疊糊了名的策論答卷,白紙黑字,墨跡已幹。

趙恆拿起第一份,展開。

字跡工整,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四平八穩。

他從頭看到尾,一個字都沒錯過,然後放下,遞給了禮部尚書孫正明:“孫卿,你看看這份。”

“是!”

孫正明雙手接過,而後低頭看去。

然後僅僅看了幾行,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如何?”

趙恆問。

孫正明斟酌著措辭:“陛下,這篇策論……提出在書院內部設立一個‘學風監督司’,專司督查學風、查處舞弊,表面上看,是在主動整頓。”

“表面上看?”

趙恆敏銳地抓住了這四個字。

孫正明苦笑了一下:“臣仔細看了幾遍,發現這‘學風監督司’的人選,由書院內部自行推舉。查什麼人、查什麼事、查到什麼程度,都是書院自己說了算。臣以為……這與其說是整頓,不如說是做給朝廷看的。”

趙恆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捲子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

他當然聽懂了……這不就是換了個名頭,把從前見不得光的事繼續做下去嘛!

隨後他拿起第二份策論答卷……

趙恆的眉頭微微蹙起,又放下,遞給孫正明,道:“繼續看這份,說說看……”

“是!”

孫正明又接過第二份策論,展開看了片刻,搖頭道:“陛下,這份更妙。它不提‘學風監督司’了,提的是‘教職互評’。”

“書院當真是人才輩出啊……說是讓夫子們互相打分、互相監督,以此促進教學相長。可臣琢磨了半天,發現這‘互評’的結果並不對外公開,只供書院內部參考。說白了,還是自己評自己,評好評壞都不傷筋動骨。”

趙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還是冷笑。

“這第三份呢?”

趙恆在邊聽便看新的策論,隨後遞給孫正明第三份策論答卷……

孫正明拿起第三份,看了沒多久就放下了,嘆了口氣:“陛下,這一份寫的是‘擴招寒門’。說要把寒門子弟的名額增加兩成,以顯書院公平公正之心。”

“兩成……呵呵!”趙恆冷笑連連。

“是。可臣注意到,它沒說這兩成的名額從哪裡來。是壓縮門閥子弟的名額?還是額外擴招?若是額外擴招,書院的地方、師資、經費跟不跟得上?這些它一個字都沒提。”

孫尚書也是新官上任,頭鐵的很,也是什麼都敢說,此刻揖禮道:“陛下,臣斗膽揣測……這家書院的算盤,怕是既要朝廷的名聲,又不願動自家的利益。”

趙恆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新的策論答卷,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孫正明識趣地沒有出聲,很自然地接過陛下看完就遞過來的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策論答卷。

每一份他都看得很仔細,但看完之後,幾乎都是輕輕搖頭。不是搖頭否定,是搖頭嘆息。

這些策論,寫得不可謂不好。

格式工整,辭藻華麗,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可問題是,它們都太對了。

對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也對得讓人提不起精神。

趙恆放下第七份卷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孫卿。”

“臣在。”

“你發現沒有,這些策論有一個共同點。”

孫正明愣了一下,仔細回想方才看過的那些卷子,可絞盡腦汁也找不出什麼共同點。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它們都在說‘怎麼去辦,怎麼去改’,沒有一份敢說‘為什麼’。”

孫正明渾身一震。

趙恆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堆卷子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書院為什麼需要改制?它們不說。積弊在哪兒?它們也不說。是因為它們不知道?不,它們比朕清楚。它們不說,是因為不能說,一旦說了,就等於揭自己的短。”

他頓了頓,神色逐漸肅穆:“可朕要的就是這個‘短’。你不把病根找出來,開再多的方子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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